106平地起龍卷


月色下,陣陣刺耳聲波憑空響起。

跪倒在地的年輕男人直覺雙耳嗡嗡作響,陣陣激蕩聲波自雙耳直沖腦海,陣陣劇痛襲擊心神。

那黑袍男人傷手仍是高舉,慘白的面容有凄慘了幾分,連嘴唇上的血色都盡數消散,可便是如此,男人口中仍是念念有詞,每一聲聲音疊起,這空中震蕩聲音便重上一分。

半空中那兩團血液搖曳升騰,于空中緩緩凝聚成一體,幾經輾轉,隐隐有融合驅使。

一旁樹上的黑鴉振翅高飛,飛至血液之上,爲鮮血阻擋月光。

滋滋……

陣陣黑煙自兩團鮮血中升騰而起,刺鼻的血腥氣轉瞬傳遍天地。

陰羅刹手腕翻轉,一雙虞帝螭騰空而起,在空中輾轉升騰,似深夜長虹一般掠過鮮血而去。

兩把匕首上的火紅雲紋蓦然升騰,陣陣耀眼光芒火光自其中噴薄而出,兩把赤紅匕首如今紅的詭異,沈安之手腕陣陣勁風自曠野中席卷而來,鬼哭狼嚎之聲不絕于耳,洶湧奔向那兩把虞帝螭。

虞帝雙螭于半空中陡然一顫,陣陣刺耳聲音再次噴薄而出。

隻見那兩把極其精美的赤紅匕首竟然在勁風下分離開來,鋒刃、擋手、柄帶,全然分離,每一個部分都鮮紅的極爲詭異,似是有鮮血溢出一般陰詭莫測。

似乎這方圓數十裏的陰風都被沈安之引來,這天空中竟然隐約形成兩條橫貫的龍卷,鬼哭狼嚎滿目其中橫貫而來,龍卷越來越大,将這漫天枯木吹成碎木席卷而起。

那漆黑烏鴉雙翅翎羽顫抖,似是十分痛苦,受不住那陰詭龍卷,可便是如此,黑鴉仍然死死擋住皓月。

原本萬裏無雲的夜空不知從何處鑽出幾朵霞雲,雲霧升騰着滿目額度陰詭氣息,緩緩升騰于空中搖曳聚齊而出,天穹中原本明朗的皓月被盡數掩蓋了身形,這明朗的曠野陡然陰。

陰森,龍卷,滿耳的鬼哭狼嚎。

這簡陽府外的曠野,比起那神鬼志異中的地獄鬼府好不了多少,若是心神不定的膽小人,這一眼,怕是就得吓個魂飛膽喪,屁滾尿流。

烏雲升騰而起,那漆黑烏鴉似是終于不用承受那勁風席卷之苦,艱難飛起數十丈,離那兩卷勁風盡量遠一些。

沈安之一直迎風不動的衣袍和黑發此時再勁風下微微鼓蕩,口中越念越快,這半空中陰詭之氣便更加濃重。

反觀柳遠山,那年輕男人哪受得住如此勁風,莫說衣衫頭發,連整個人都要被勁風吹了去。

年輕男人隻能竭力擡起手臂擋在臉前,從縫隙中竊眸瞥上一眼那一生難得一見的神鬼場面,可便是如何努力,那勁風總是從各處洶湧襲來,吹得人眼睛生疼,看不真切。

“以血爲靈。”

沈安之眼神冷厲,口中森冷聲音蓦然響起。

“以風正勢。”

“以天地爲根基。”

“以萬物爲見證。”

“弟子沈安之,強行破去祖宗印記。”

“将虞帝雙螭中師門印記抹去。”

“以弟子二人之血,重續钤印。”

天玄十首中第八位,陰羅刹沈安之于夜色中連說數句。

沙啞聲音響徹九天,響徹這曠野荒郊。

那兩條陰風龍卷在空中越發猛烈,每有一聲落下,那陰風龍卷便要劇烈抖動一番,而後洶湧灌入那雙被分解的虞帝雙螭。

虞帝雙螭中血紅光芒猶在,隻不過陣陣弱不可見的漆黑光芒緩緩從鋒刃中散去,順着勁風消散在荒野之中。

那陰風似是洗去鉛華一般,将兩柄匕首鋒刃之中的雜駁光輝盡數抹去。

簡陽府外。

一道極細的破空聲音微微響起。

一個中年男人飛身越過城牆,攀在一顆老樹上,眯眼遠遠望着數裏外那陰詭的一幕,望着那兩條偌大的龍卷陰風,眼神冷厲。

此時若是有其他人看見這一幕定然會心神一蕩吧,并非是看見那劇烈龍卷,而是見到那枯樹上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麻衣麻褲,滿臉的和煦老實,右腿似乎還有些彎曲的跛迹,便是熟客主顧也許辨認上一會才能認出那看似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是樹下那破敗茶攤的攤主。

于跛子。

于跛子雙眼極爲森冷,望着那兩條龍卷還有兩名男人心中極爲悲憤。

“這沈安之早來一些得多好,那時,老爺和四少爺在這簡陽府中,這陰羅刹任是三頭六臂背生雙翅也逃不了,那般有多好,那可是,天下一郡的産業和沈家寶庫的三件珍寶。”

于跛子不敢大聲,怕驚動那牽引陰風的陰羅刹,隻能攀在樹上悄聲言語道,說罷便聚精會神的望着那牽引天地的一幕。

“你于跛子的腿腳何時爽利了?”

一道尖銳女子聲音憑空響起。

于跛子左右張望心中大驚,自己的暗哨身份若是被别人發現,在家中難逃一死,驚慌道:“誰?”

尖銳女子深夜又起:“便你這般的蝼蟻也敢妄想宋秦城宋财神家的寶物?”

一道黑袍身形憑空出現在于跛子數十步遠,黑袍極爲寬大,将那人身形籠罩其中,隐隐望去,那身形好似極爲高大一般,根本不似女子。

“你是誰?”

于跛子雙眼兇光乍現,手中擺起陣勢,蓄勢待發。

身形冷笑一聲,話語中滿是戲谲,“離你這般近你都發現不了我,還想跟我用一用你那平家的三絕掌?”

于跛子不敢大聲,生怕把身後的煞神引來,那陰羅刹沈安之怕是不面前這神秘身影更爲恐怖,低聲喊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快收了你那班門弄斧的小把戲莫要丢人現眼了,我若想殺你,此時你已同那枯樹一同灰飛煙滅了。”

神秘身形一聲冷笑,身形往前近了幾步,那于跛子臉上冷峻神采更重,更似如臨大敵。

“我知道那平家的人三五日便能親臨這簡陽府。”

神秘身形又清淡道:“那持大戟的平家四少爺也在其列吧?”

于跛子手上勁風散去,明知不敵,在有無畏掙紮便是莽夫,拱手道:“閣下既知道我平家根基,想必以閣下伸手,不會爲難我這般一個跛子暗哨吧?”

神秘身形冷哼道:“硬的不行又來軟的?你這茶攤主可是當真不白做。”

沒想到神秘身形軟硬不吃,于跛子一愣,“閣下究竟何意?”

“你可識得此信?”

說罷神秘身形從袍袖中伸出一隻修長手掌,掐着白日裏于跛子寄給家中的密信。

于跛子大驚,遲疑道,“這……?”

神秘身影冷笑一聲:“放心,那鴿子還不至于一死,隻不過你中急功近利的狗奴才讓人惱火。”

說罷身形暴起,于此同時,一道安不可聞的光芒壁壘浮現在二人身前,似是怕打擾遠處那牽引陰風的凡間羅刹一般,隻是一步便至于跛子身前,修長手掌死死掐住于跛子脖頸,但并未用力似是想要從這蝼蟻口中逼問出神秘,冷笑道:“平家就給留了這一隻信鴿?”

于跛子艱難道:“一……一隻。”

神秘身形冷哼一聲,手中勁力微微重了幾分,罵道,“狗奴才,平家便是這般培養暗哨的?”

于跛子坦然道:“自然不是,但我與閣下差距好似雲泥,在你面前,我連求死都不能,再有多少隐瞞也是無謂。”

“狗奴才。”

神秘身形罵聲疊起手腕一抖,将那跛子攤主丢到一旁。

“半月後,我自會把那鴿子給你,倒是你把這密信傳于平家,你可知如何做?”

神秘身形尖銳聲音又起,于跛子這才敢打量那黑袍聲音,那身影身高七尺,肩寬修長,根本不似女子。

如今他人爲刀俎,自己爲魚肉,想留下性命自然要聽話,這道理于跛子極爲明白。

于跛子捂着脖頸,連連答應:“知道……”

“廢物,活命去吧。”

說罷,神秘身形一抖手腕,将那壁壘光幕收入掌中,爲驚慌跛子放了一條生門。

于跛子連滾帶爬離開這片是非之地,隻留下那神秘身形遠遠望着那兩條橫貫的龍卷。

“有趣。”

尖銳聲音再起,衣袍一揮,神秘身形憑空消失。

月色下,那烏雲越來越厚重。

牽引陰風的沈安之絲毫沒有發現遠處的變動,仍在全心全意的掌控陰風,将那虞帝螭上的痕迹抹去,在爲自己這師徒二人續上一道全新的印記。

柳遠山已然被這勁風吹得不能樣子,若非仗着是個男人身體沉實些,非要被這眼前勁風吹走不成。

一旁的黑鴉極有興趣的望着這新任師徒二人,似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顯然模樣,時才的驚恐不适全然消失。

半空中兩道龍卷仍是不知停歇,自四面八方來,全然彙聚兩把一尺長的火紅匕首中。

那匕首鋒刃上的黑色印記似是意在勁風的打壓下緩緩消失,那鮮紅血色緩緩升騰,已從雲紋中滲透而出,緩緩彙入鋒刃之中。

這雙虞帝螭上不知蘊藏了多少年的印記如今被這天玄十首中的羅刹鬼卒硬生抹去。

這羅刹絲毫不在意勁力的反噬或是靈力的透支,任憑極爲疲累也不停歇。

半空中那兩團血液已經徹底融爲一體,相融其中,再無你我隻分。

“起!”

沈安之咬牙低喝。

那分割的虞帝螭縫隙越來越大,那一團血液緩緩飄搖,分成兩份,又從兩份中化爲六個細小血塊,飄搖而去。

緩緩深入那虞帝螭的縫隙之中,轉瞬,便消融在兩柄匕首上。

鮮血融入的一刻,夜空中寒風再起,這寒風竟然比那兩道龍卷還要凜冽幾分,将這滿目狼藉的荒野郊外吹拂的更爲陰森。

天空中隐隐有雷聲翻滾,不知是憑空而來,還是自九天噴薄。

天空中的烏雲雲頭來回抖動,似是經曆了何等不得了的颠簸,似是扛不住九天之上雷濤,和天穹之上的皓月一般。

一幫的漆黑烏鴉雙翅再動,沖天而起,似是準備随時飛身就義一般,極爲英勇。

半空中那奔騰的陰風龍卷似是累了,終于有了停歇,柳遠山随風鼓動的衣袍緩緩落下,這年輕男人已經顧不得身上撕裂的傷口,心神全然放在那鬼神莫測的一幕。

沈安之也幾乎如此,翻滾的衣袍和黑發緩緩停歇,但是臉上的血色還是如此那般蒼白。

陰羅刹似是極爲疲累,森冷眼神之中滿是黯然神色,不過這陰沉似鬼的男人如今這般疲累還多了幾分人間才有世人氣概,不似雄州無憂坊中那般陰沉可怖了。

沈安之口中仍有念詞,半空之中雲濤翻滾,來回抖動,一旁黑鴉蓄勢待發,好生詭異的人間一幕。

當最後一絲鮮血融入虞帝雙螭之中,漫天陰風陡然一頓,而後劇烈又起,似是這一個寒冬的凜冬雪意全在寄托在這,寒風似刀,刺向柳遠山周身,火辣的吃痛感覺轉瞬遍布全身。

“啊……”

柳遠山太過疼痛,一陣悶哼不由自主的從口中傳出。

沈安之手腕結印,手中傷口猛然揚起。

那天空之中的層層烏雲似是聽命于這男人。多多翻騰的雲頭劇烈顫抖,似是黑雲壓城一般蓋頂而下。

雲層下移了十數丈,逐漸稀薄,似是以雲氣止住了似刀刃般的寒風。

漫天凜冽寒風緩緩停下。

九天之上的雲層也緩緩散去,陣陣清冷月光再次照耀而下,這簡陽府外,似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安靜。

一旁的漆黑烏鴉看着那虞帝雙螭安慰,躍躍欲試的狀态悄然不見,緩緩落在一旁,斂聲靜氣望着那一老一少。

沈安之口中言辭終于停了,這陰羅刹手腕翻轉,兩隻手掌在胸前劃出一個個圓滿大弧,那半空之中的虞帝雙螭随着雙手揮舞,在空中蓦然旋轉起來,鮮紅血光沖着月色。

月色一觸血光,便要一聲刺耳的刺啦聲憑空響起,陣陣霧氣從虞帝雙螭上搖曳而起,消散在夜空之中。

每一轉便是一聲,聲聲不停,聲聲不止。

那虞帝雙螭越來越快,漸漸已出殘影,在半空中似是一個極院的紅色光球,升騰着陣陣不屬于人間的光芒輝光。

那刺啦聲密集響起,陣陣霧氣匍匐滿座天穹。

月色下,如今沒有寒風沒有陰風,但此時更爲詭異。

沈安之那深沉面龐上已然有些許冷汗。

那男人是誰?

天玄十首中第八首,陰羅刹,沈安之。

這天下最爲峰頂上的人物,能讓他如此乏累,這該有多耗費心神?

柳遠山心中驚濤海浪,眼中卻全然寄托在哪紅色光球中,挪不開眼睛,

這種感覺死不是就是長歌在船上吟詩的感覺?

柳遠山越發入神,那光球便越發快速。

沈安之瞥向那年輕男人,見那男人入神,臉上不由自主閃過一抹欣慰的微笑。

這厮,跟自己年幼時太過相似。

不服輸,也不認輸。

無論何等時間,腦中總是能想出些與常人不同的點子。

今日的拼死也好。

那日的死戰也罷。

還有那最後不肯倒下的倔強樣子都如出一轍。

今日這陰羅刹是真的動了殺心,這年輕男人若是有一語求饒,一句畏死。

此時已經化作這寒冷土地上的枯屍,爲這滿目的幹枯樹木作爲養料,滋養春意萌生綠葉去了。

他沈安之這一生都未曾想過,他也能有收徒的念想。

而且收的是這般不成才的頑劣之輩。

但不知爲何,心中卻毫無悔意。

就像如今,自己不惜耗費一身靈力,搬空九宮氣海丹田以靈力抹去師傳虞帝螭上的師門印記。

給這年輕後生留下一個算是完美的前程。

沈安之心中似是有些明白那天玄十首中第二首枯槁劍士張無回與天門關太守秦關軍守将秦雄之間若有若無的關聯了。

這世間,真是怪的很啊。

還行,雖然說乏累,但這厮還不算讓自己失望。

知道有些東西不能錯過,還算可惜。

這便宜徒弟的粗中有細倒是有點意思。

那般瀕死之時還能記住自己被掐了多少息。

心中有數,對于日後的路才能有數,這事沈安之心中最有感觸。

當年,誰又不是一個個稚嫩少年,誰又不是一個個孱弱的不禁風?

沈安之心神大定,手中勁力全然噴薄,月色下,那光球越來越快,越來越耀眼。

那名叫柳遠山的年輕男人越發入神。

一旁的漆黑烏鴉似乎極有興趣。

半空中,那光球之中分離的虞帝雙螭隐隐靠攏,陣陣火花憑空閃過,但火花太過細微,無法爲這滿是寒冬雪意的冰冷野地帶來溫暖。

火花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耀眼。

那滿身纏繞醫布的年輕男人竟絲毫便覺得刺眼,隻是極爲凝神的沉浸其中,絲毫不想脫離。

在柳遠山的雙眼中,那看似是個飛速旋轉的火球,可沉心靜氣望去,俨然可以看見其中匕首中揮舞的方向,和流淌的血色。

那是中極爲玄妙的存在,似乎是有人手持雙匕切割天地,又好似這雙匕自有靈性,轉瞬可劃破長空。

陣陣難以言明的奇妙意味浮現心頭。

這便是修爲的玄妙?

這一幕一幕,在知會蠻力揮舞劈砍的柳遠山心中泛起層層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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