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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這世道,不盛也不亂


青濟堂内,白衣男人唇舌間的言辭被那老醫倌一語噎到了嗓子裏,心中似有千言,可一語難發。

華醫倌指下的脈象微微一滞,在這簡陽府中怕婆娘出了名的老漢微微一笑,揶揄道:“怎麽不問了?”

陳長歌眼神複雜,匝舌道:“不知該如何問了。”

華醫倌不在揶揄,而是極爲淺淡的問了一句:“後生從雄州來?”

白衣男人微微颔首,“雄州。”

老醫倌松了指尖,望着那門外人流,淡然而道:“雄州毗鄰北邙,天門關外戰火剛停,似後生這般江湖武人應當不了解邊境安危民間疾苦吧?”

陳長歌微微蹙眉,“老先生此語爲何,江湖武人就不在凡世内?”

老醫倌笑着搖頭,說了句讓人不明白的話,“爾等所在凡世并非凡世,而眼下的凡世才算是凡世。”

陳長歌話鋒一滞,“先生何意?”

老醫倌連連輕笑,“還能有何意,光以這傷說吧,閣下進城那日四肢筋脈均有傷損,有些經脈爆裂,有積血阻礙心神,雖說老夫以銀針爲你推了氣血,還不至于心脈受創落下病根。”

“但那傷始終不是常人病痛,閣下三日時間便能恢複如初,這便是江湖武人的特許,這傷若放在尋常百姓身上,多則一個春秋,少則兩個季度才可能恢複如此,熬過了數百個日夜才能重新拾起鋤頭鏟子去那黃土之中揮舞一番。”

“雖說平民百姓也可養傷續命,隻是多費些時日也是無妨,但若也像你等那般重傷,也像你幾人那般鮮血淋漓,怕是連養傷的機會都沒有,剛一進城便要被頭戴大帽腰懸官刀的兵役擡到府衙之中,由那知府老爺升起明鏡大堂,左右三班六房喊上幾聲威武已示官家威嚴,已示天家正典。”

“敲罷那水火無情棍,震上一震公案上的驚堂,仔仔細細盤問你這傷勢因何而來因何而起,與何人私相毆鬥,又是與何人結怨結仇,恨不得将你這祖上數代盤問一遍,咂摸你沒有那當匪人的膽子,才可緩緩放你離去。”

“有一語答得不對,便要給你套上手肘腳鐐收入那陰暗牢房内,與那蟲蟻同眠,與陰冷同在。”

“尋常百姓身受如此重傷都已是性命之憂,在經那三寸驚堂震煞心神,便無甚活路了。”

老醫倌冷哼一聲,“驚堂雖小,足以斷一條人命。”

“衙間不大,竟可聚千百冤魂。”

“那官帽下一喜一怒便是一條人命起落,睜眼閉眼就是一家聚散離歡,可謂是威風的緊。”

老醫倌起身走入藥櫃,摸起櫃上一塊三寸方木,喃喃自語道:“天下驚堂木八分,上至君王下至臣。君王一塊轄文武,文武一塊管黎民。聖人一塊傳儒教,天師一塊驚鬼神。僧家一塊說佛法,道家一塊勸玄門。一塊落在江湖手,流落八方勸世人。”

“又說是君稱龍膽鳳霞飛,文握驚堂武虎威,戒規震壇僧道律,慎沉壓方緊相随。”

老醫倌把玩着手中方木,望着那朝裏的青濟匾額,出神道:“這驚堂醒木老夫手中也有一塊,自然是比不得那些文武官員的驚堂虎威,這三寸方木落在這青囊醫倌之手也就能得了個慎沉壓方之名。”

華醫倌反複打量着手中慎沉木,将方木輕輕拍在櫃面上,學着文武官員審案模樣,微微前推了幾分,啞然道:“這壓方木到了我等之手算是折煞了威名,雖也能殺人,遠不如那文武幹淨利落,但似我這等民間郎中大多隻會拿它救人。”

“人命就當真淡如草芥麽?”陳長歌望着老醫倌手中慎沉木自顧自言語道。

“還行,尚能聽進去幾分。”老醫倌自幼博覽醫書典籍對于這面相命理也有幾分研究,此子面無戾氣,隐約之間有幾分憂國憂民的豪武氣概,便願意跟這年輕後生多嘟囔幾句。

老醫倌冷笑道:“不是這人命淡如草芥,隻是那官衣補子厚過千金。”

老醫倌來了興趣,開口問道:“你覺得人命有多重?”

可不等陳長歌搭話,老醫倌便自答道,“對你等這些馬上來轎上去,手中長槍翻江倒海,一盞大刀力劈泰山的江湖武夫來說,你們這一條人命比上那龍肝鳳髓,任是萬金千銀擺在面前,也不願意以命去取。”

老醫倌微微擡頭,望向門外街面來往複遊來的人群,咧嘴道:“可像這般升鬥小民,那一條人命有時都換不上一個饅頭,這亂世,人命不如狗。”

“人如蝼蟻,命比草芥。”

老醫倌将面前壓方木重新蓋在草紙之上,“在亂世如此,盛世也好不到哪去。”

“這亂世,看得是誰拳頭硬,比得是誰手腕堅實,哪家兵馬強盛,何人刀馬娴熟。”

“那盛世,便要看哪位王公大臣得寵,哪位高官貴胄直達九霄,看哪一戶家資豐厚。”

陳長歌微微凝眉,“那當今這世道如何?是盛是亂?”

“不盛也不亂。”

老醫倌嗤笑一聲,“莫說當今,何時不是?”

“對這些官衣補子來說,在位一天便是盛世,便可坐在那明鏡高懸下,坐在那公案後,享着百姓跪拜,拿着朝廷俸祿,吃着百姓魚肉,自然不會拿着那滿腹油水去碰撞金刀鐵馬碰撞江湖義氣,因爲這事,對他們而言,并無好處。”

“碰得好了,擒殺個三五江湖遊俠,初一十五推到鬧市,劊子手從城樓上取來大刀,呼啦一聲人頭落地,濺得滿地鮮血,之後将這奏本遞到上級衙門,可任憑那奏本上寫的天花亂墜,寫的神驚鬼泣,說破大天了那不也是那朝廷法度的本職?”

“有時怕是連一句賞贊都等不回來,說不定還要問你一個監管不嚴之罪,借機訓斥上幾句,斥得你心慌了,便會搬出幾箱謝禮偷偷送入上級老爺府邸,圖個道路亨通,圖個相安無事。”

“若是遇見大案大賊,也算是一份不小的功績,這功績積攢多了,指不定能把頭上的官帽換上一換,坐上一任更寬大的公案,無論如何看來都是好事,可如今,這事可是絲毫沒有好事的樣子。”

陳長歌一愣,問道:“怎麽不是好事?升官發财升官發财,官帽奔大的,銀錢奔多的,這道理自古而然。”

老醫倌蒼老眉頭一蹙,笑罵道:“你這後生看似機靈,怎生的如此愚笨?”

老醫倌望着那人流擁擠的簡陽街面,“拿這簡陽府來說,可不光他一任府尹老爺身披官袍頭戴烏紗,林林總總大小官吏足有數百人,光想拿捏清楚這數百張口舌,便需要個一年半載。”

“其中又得分上一分,哪些能爲老爺所用,哪些不知好歹要受上些許打壓,這揣摩人心可是那比拿捏口舌更要困難,拿捏清了又是不少時光。”

“将這人心摸得透了,這私利才能分的更爲均勻,這可是門大學問,哪個關節克扣出的油水多,哪個關節要下重利,府尹老爺可是明白的緊。”

“把所有網舒展開了,拿捏的清楚了,那私庫才敢開門,那銀子才能源源不斷得湧進來。”

老醫倌一捋胡子,繼續說道:“先不提周遭村縣,光這一座府城便有數十萬人,其中買賣鋪戶怎的有個千餘家,大門大戶百十家,那一府府尹便是不忙公務,光想認清着百十大家千餘鋪戶有需要多少時日?”

“這城中大事小情哪樣不要時間?諸多年頭堆壘到一處,将那一切熟稔在心,無論官私都是水到渠成那是何等舒服?就算那烏紗換了頂大的,可如今這年頭,周遭烽火燃起,王朝能頂過幾個五年幾個十年誰也不知,說不定明日那唐家皇廷轟然崩塌,豎起一面新的王旗,在那新旗下,還能輪到他做上一城父母?”

“所以,你說那是鼎盛太平,可如今這戰亂模樣,誰不想偏安一隅?從大人到差吏,誰人不想把那私庫吃得再飽一些,待到日後也是手預備不是?”

老醫倌眼中冷意更重,“這是他娘的碰得好了,若是碰得不好,遇見些義氣匹夫,刀劍揮舞一番,那衙役兵丁死傷上幾人,那官府椅凳便好似芒刺在背了,那壓力可是從上到下。”

“死者遺孀需要費力安撫不說,被上級老爺抓着辮子,指不定那滿腹的油水還要被刮去不少,雖說如今武人還不至于硬闖府衙,但官老爺也不能一直躲在府中不是,若是這夜色蒼茫何處飛出柄尖刀利劍,那再多前程都他娘的蕩然無存了。”

在這簡陽府中最怕婆娘的老醫倌冷哼一聲:“就因如此,誰也不想擔上什麽風險,能在官位上多坐一年便是多得一年,那江湖武人是大爺是禁忌,自然不想得罪,那達官顯貴是祖宗,更不能得罪,唯有那草芥百姓,算得上是輕如鴻毛,能攥出錢财的多捶打捶打,捏不出油水的刁民蝼蟻便不再去管,真有何事,拖着也就算了。”

“無利可圖,自然無人在意,無人理會。”

“有朝一日,房倒屋塌,那一身官衣補子自然不會離去,本朝臣自當死朝廷身前這便是道理。”

“官衣雖在,可那官衣下的人,早就不在了。”

“一間空衙門,一身空官衣,被砸在廢墟裏,便就在廢墟裏吧。”

在這簡陽府中最爲怕婆娘的老醫倌之言,響徹青濟堂,響徹白衣男人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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