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一朝天子一朝臣


月下聽寒第一卷三尺動天下116.一朝天子一朝臣靜室中,老道士緩緩起身,拂塵搭在手臂上,行至鶴敞道人身側,一同望着漫山人潮眼神複雜莫名,呢喃道:“正天觀已有三百年不及武當,道家餘下幾門,心中憤懑已然是難消的勢頭。”

“眼下這光景,對天下武人來說正是乘龍而起的機會,就好像當年王朝中樞中,那儒家文聖笃和學首墨太虞與當朝太保建陽首閣孫勤陽之争一般。”

“若在此時趁勢而起,隻要乾元這杆鐵鑄大旗不倒,唐家皇庭不滅,他們都可謀上一份皇權富貴。”

老道人輕笑問道:“你覺得這般富貴就算是好事?”

“自然不是。”武當掌教微微歎氣。

“萬裏江山萬裏塵,一朝天子一朝臣。”

身着鶴敞的武當掌教不禁苦笑,“伴君如伴虎,如今這苦禅山紫袍加身,入主中州上達天聽,若是這江湖一統了,王朝豈還會對一外域釋門如此禮待?誰又能料到十年後的模樣?”

老道人咧嘴一笑道:“所以說,如今這世道,進不是,退也不是,不如裝個傻,看不出那些彎彎繞繞,看不出那些五彩缤紛的帝王心術。”

說罷似是極爲乏累的抻了抻筋骨:“這世道,有時裝傻來得更舒坦些。”

一陣筋骨摩擦聲音響罷,老道人微微擡頭,問道:“其實說到最後,這些事都算是局外事,都不算理由,正安,你可知其中因爲什麽?”

戚正安心頭山呼海嘯,老道人所言他也想過,可實打實聽見這話,心頭仍是波濤不止,武當掌教搖頭,說了句不知。

“呼……”

老道人将手中拂塵搭在手臂中,蒼老眸子微微眯起:“江湖這事,王朝若是惡制,他乾元鐵蹄可不一定能赢。”

老道人話音落下,這間挂有青蓮拙日圖的武當靜室重歸寂靜,武當山上輩分和身份最高的兩人相對無語,身着鶴敞的中年道人,眼中有震驚之色。

武當山上,大鲵哀嚎聲不停,來回往複人潮也不停。

隐仙岩上,那昏睡在石台上身着深藍色道衣的年輕道士聽聞熟悉的吼叫聲閉阖的雙眼微微一顫,但仍未醒來翻過身軀将那小巧黑貓摟在懷中,以臉龐摩挲着黑貓身軀,極爲慵懶。

黑貓呼吸勻稱,似乎是絲毫不在意那漫天獸吼和那年輕道士身軀的重量。

後世史書記載,乾元新曆五十三年春。

上元燈節,佛道兩門均有驚天異象。

乾元地分九州,如今暮春時節,九州隐隐有同春之意,雖說寒風仍有凜冽意味,但比起冬日算是溫順的多。

但無論何時何季,西域靈州的天氣冷暖終是個例外。

乾元靈州地處國土西陲,坐擁高可通天的靈峰山,地勢之高冠絕乾元。

說靈州高處不勝寒好像絲毫不都爲過,靈峰山脈來回往複蔓延四千裏,涉足乾元、西幽、元樂三國,一條靈峰山脈算是占據了靈州大半之地。

比起乾元各州,靈州算得上是别有一番滋味,山勢蔓延陡峭,靠近靈峰山的位置,有積雪終年不化,滿目的出塵甯靜,州内轄兩郡,兩郡之中城府不過二十座,在這世間稱得上一句地廣人稀。

相比于中原沃土,靈州百姓對于施行四皈依制的外域佛門苦禅山青眼有加,最近這半年時間,王朝開設佛刑司,恭請苦禅入主中域之事遍傳靈州。

對于這王朝版圖極西的乾元百姓來說,聽聞此事皆是欣喜異常,日日晨昏三叩首,虔誠供奉佛祖上師,雖說歡欣雀躍,但不免腹诽上一句朝廷不開眼,這般佛門聖地爲何今日才引入中原?

在這苦禅信徒眼中,并無國界之分,乾元也好,西幽也罷,隻要上師一令擲下,便有數萬人振臂同呼,與上師同心同德。

今日這上元燈節,靈州的苦禅信徒則更爲重視,今日若是有幸還可聽聞上師講經,若是能得上師注視一眼,便是極大的福報,因此靈州百姓早早的奔向苦禅山,便是等待上元燈節這日,入山朝聖。

靈州本就靜谧安甯,如今百姓都湧向苦禅山,這偌大靈州更添了幾分清冷味道。

靈峰山南麓一處寬闊山坳中。

“哞……”

咣當!

陣陣沉悶獸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巨響響徹山坳,陣陣積雪受不住極大勁力鼓蕩而起,飄搖在半空之中四散而下,似雪幕,遮眼而來。

“哞……”

一道粗重的喘息聲自雪幕中傳出。

“嗷!!”

一道尖銳的獸吼莫名響起,陣陣沉重的腳步聲跌宕而起,山坳兩側矮峰中的積雪簌簌而下。

煙雪散去,隻見一頭丈許高白熊四肢奔騰向前狂奔而去,奔向面前那灰白異類,白熊渾身雪白,筋肉鼓脹似山巒,雙眼有紅芒,陣陣白氣從口鼻之中噴湧而去,眼看是極怒。

白熊雄壯體魄奔騰速度極快,寬大如蒲扇般的蹄爪落在雪中山搖地動,白熊狂奔了數十丈,單掌猛然揚起,鋒利指尖從肉掌中刺探而出,揮舞而下。

白熊體壯,本就奔襲如風,這一掌怕是有千鈞之力,一掌拍出,白熊眼中憤怒神色更重。

勁風凜冽而來,那通體灰白的長鼻異類驟然發力,四肢似石柱般的獸腿轟然陷入雪中,三尺長灰白長鼻猛然揚起,長鼻上火焰雲紋陡然一亮,沖向白熊巨掌。

轟然一聲巨響。

體高一丈雄壯似肉山的白熊攜千鈞之力狂奔而來,竟扛不住那火紋長鼻一擊,白熊倒飛十數丈,被巨力嵌入山石,矮峰上的積雪奔騰而下,轉瞬便将白熊掩埋其中。

“哞!!”

長鼻上有火紋的灰白異象見那白熊許久沒了動靜顯得有些無趣,似是示威一般,長鼻朝天揚起,一雙鋒利象牙刺破寒風,沉聲吼叫。

又叫了幾聲,那積雪堆中仍是毫無反應,灰白大象徹底沒了興緻,轉身便要離開山坳,剛走了三五步,一陣渾厚的喘息聲從不遠處矮峰上傳出。

一頭更爲雄壯的白色熊罴立于峰頂,白熊額間有疤,一身筋肉便有千十斤重量,喘息之間脖頸粗壯如樹,如墨般雙目死死地望着那闖進領地的不速之客。

身形猛動,那白色熊罴奔騰而下,似山崩海嘯一般,洶湧向那長鼻有火紋的灰白異象。

龍岩寺慧字輩隐僧,金剛僧人張鼎一座下赤羅象,入靈山劍閣一月有餘,将這靈峰山南麓中大大小小的靈獸猛禽全然擊敗,這靈山熊便是餘下幾個尚未挑戰的種族。

與張鼎一相處十數年已然沾染佛性的赤羅異象長鼻高卷,雙眸之中滿是極爲興奮的神色,灰白象蹄猛然揚起,迎着那體魄強健的靈山熊奔襲而去。

咣!!!

劇烈響聲勝過之前數倍,巨響掠過山巒,彌散向四野。

山坳數裏外,有一寬闊山門,山門高九丈依隘口而建,将一四層方塔囊括其中。

塔頂。

兩道身影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聲響傳來方向,默默無語。

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輕男人望着數裏外的煙雪燥騰,面有苦色,欲語還休。

“想說什麽?”

身着麻衣的矮小老者,似鋼針鐵砧般的斑駁長發微微抖動,聲若悶雷,緩緩問道。

年輕男人自幼長在老者膝下,那似悶雷般的嗓音聽了足有數十年,到今天都未習慣,義父每一開口年輕男人心頭便要抖動一番,薛翦強忍着心頭的嚅喏感覺,沉聲道:“這金剛僧人耍起了敲山震虎的把戲。”

“哦?”

劍閣匠神薛慶天微微側頭,笑問道:“翦兒覺得那鼎一和尚是敲山震虎?”

青衣男人微微點頭。

身着麻衣的魁梧老者笑罵一聲:“狗屁。”

薛匠神眉頭輕挑,“你感覺爲父的修爲如何?”

“在這靈峰山南麓之中,父親以太玄境傲視群雄。”

“太玄。”魁梧老者淺歎一聲,苦笑道:“三五個太玄摞在一塊,怕是都走不出他張鼎一那镔鐵長棍。”

“我這偌大劍閣,在他面前,連蝼蟻都算不上,何談震虎一說?”

老匠神搖頭道:“他若願意,我劍閣滿門上下,半個時辰之内便要化爲飛灰,消散在這靈峰山下。”

“那……”匠神義子薛翦欲言又止,猶豫道:“那父親爲何不……”

老匠神開口将那義子未出口的半句補齊,“爲何不喚那醉攬東風的石不年前來解圍?”

三年前,劍閣以鳳臨桐火爲代價,幫破去笃和院天玄十首的石不年續鍛凹面金锏,石不年爲報劍閣大恩,留下一諾,他日若是劍閣有難,石不年便是天涯海角也要來援。

薛翦微微颔首,“正是。”

薛匠神一吹胡子,瞪眼罵道:“糊塗的東西,今日這事是他張鼎一強闖你劍閣?”

“本他娘的就是我劍閣對不住鼎一和尚,人家尋上門你如何厚着老臉與人對壘抗衡?”

魁梧老者極爲惱火,說罷便甩袖而去。

留下身着青衣的嚅喏男人呆在原地,青衣微微戰栗,男人雙手指甲深深嵌入皮膚,嚅喏眼神中,閃過陣陣陰鸷。

正午時分。

一劍閣閣徒奉命下山采買器物,臨行時,從一青衣男人手中接過書信一封,而後,悄然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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