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墨無雙立于人間,遠望天穹,以神人之姿與天一戰,最終消失在天誅之中。
那時的北冥修隻能在觀星圖中以天人道稍稍感知一些外部的環境,這幅畫面依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曲有淵墨龍動九霄,爲的是墨梅山莊的存續,墨無雙一筆戰天穹,則是爲了天下的安危。
他不是曲有淵這樣的義人,也不是墨無雙這樣的聖人,但他也向往着他們二人,而且正在向他們慢慢學習。
這“觀天”一式,取的就是墨無雙憐世人而觀天穹之形意。
北冥修閉眼睜眼之際,周圍風景并未變化,但他靈魂的感受卻已大不相同。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星空之中,腳踏實地,身旁是世間衆生,頭頂是浩蕩天威。
若要護住衆生,便須朝天遞劍,這一劍出還是不出?
墨無雙當時毫不猶豫的出了手。
但對北冥修來說,護佑衆生并不是他的責任。
他離墨無雙、曲有淵的境界還差得很遠。
對他來說,他想要守護的,隻是他身邊的人。
但這個相對渺小自私的理由,已足以讓他揮劍。
現在他要觀而出劍的這片天,便是司湘。
……
原本要完全散去的寒霧因爲小冰彈子發散的寒意再次凝結。
寒霧之中,司湘心中無來由的生起一股危機感。
她對于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感到疑惑。
雖然她知道北冥修應該在醞釀着什麽絕招,嘗試将她一舉斬殺。
但她可是司湘。
身受堕元侵蝕之苦依然能行動自如的司湘。
哪怕北冥修将他所有的底牌一并砸上,她都不認爲他會成功。
她們境界上的差距實在太大,大到如果北冥修沒有那詭異的黑氣護體,她完全可以以純粹的靈力将其直接鎮壓。
任你搬山倒石,窮盡心力,都無法填平這道溝壑。
司湘壓制住堕元的躁動,将全副身心都灌注在手中的秋水劍裏。
這一刻,她的心中隻有她的劍,以及不知何時會出現在她面前的北冥修。
這樣斬出的一劍,才足夠強大。
寒霧之中,一柄長劍顯現。
北冥修手握寒冥,劍勢自下而上顯現,劍意即将撕開寒霧,來到她的面前。
司湘心中的危機感逐漸轉爲危懼。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麽自己要害怕北冥修的這一劍。
這道雜念直接被她甩出識海。
不論北冥修這一劍有什麽貓膩,她隻需遞出屬于自己的那一劍,将他的一切手段都給斬斷,僅此
而已。
寒冥劍尖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冷哼一聲,便要斬出醞釀許久的一劍。
但當寒冥劍劍身也在她眼前顯現時,她原本澄如明鏡的心境,瞬間出現漣漪。
寒冥劍上湧動的劍意,竟是給她一種,她隻是一隻渺小蝼蟻的錯覺。
那種玄妙難測的氣息,隐隐要蓋過她的一切!
司湘一咬舌尖,眼神冷冽至極,依舊毫無停滞的遞出手中的秋水劍。
這一劍如天山上肆虐的風雪,瞬間便要吞沒寒冥劍。
但在兩把劍真正交鋒之時,反而是寒冥劍切裂風雪,蕩開秋水劍,帶着凜冽劍意直襲司湘面門。
劍勢一往無前,朝天而去,司湘卻已不在原地,隻有幾道青絲在風雪中飄搖。
她本人已退開十餘尺。
這也是這場戰鬥中,她第一次後退。
此時的她,再不敢對北冥修有任何輕視。
先前那險些重創她的那一劍,其中意境,竟是遠遠超出她的所見所聞,完全無迹可尋。
論起見過的風景,她能甩北冥修幾條街,于是她愈發想不明白,北冥修此劍中的意境究竟從何處得到啓示,竟是如此高妙,仿佛不是人間可得。
隻是一瞬間,司湘斂了神情,目光重新無比專注的盯向身前。
無論如何,北冥修這一劍并未得手,心中任何繁蕪雜念,都不能留下,以免影響到出劍的速度。
……
寒霧之外,北冥修微微搖頭。
他終究修爲尚淺,又不是墨無雙肚子裏的蛔蟲,雖能以自己的理解創出“觀天”一式,其中意境卻也雜合了曲有淵等人在他心中的印象以及自己的主觀感受。
結果就是,這一劍雖似超出天外,實際依然在凡塵間,而且似乎有所扭曲,不似墨無雙的悲天憫人,倒有幾分像天誅的蠻橫無情。
或許等到他修爲再高一些,本心清明,或是足以感受墨無雙當年與天一戰的真正心境後,才能揮出真正的“觀天”一式吧。
北冥修忍住全身散架般的痛苦,神情認真至極。
再繼續駕馭堕元,他的身體就要崩潰了,再強撐一會,倒下後躺上三天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不過幸好,他這段日子領悟的,不隻一劍。
滄冥劍法以滄浪劍法與寒冥劍法相合而成,原本北冥修的劍法,就不曾跳出這兩個大框架。
但當他心有所悟,成功令“觀天”式成爲可行之劍之後,他便想要在滄冥劍法中,留下真正屬于自己的劍招。
他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滄冥真劍”。
至于其中有幾招,他還沒有想過,隻是想着多多益善而已。
“觀天”是第零式,不過隻算半個,等到它真正被他領會,才能成爲真正的第零式。
而第一式,就是他昨天才終于摘下的成果,說起來它的誕生與司湘也有莫大關系。
那就讓這一劍,成爲這場戰鬥的決勝關鍵吧!
北冥修會心一笑,最後調動全身靈力,籍由寒冥劍魂,将靈力盡數灌進寒冥劍之中。
……
北冥修的劍再次出現。
不同于上一次,這次北冥修沒有握着寒冥劍,隻是這兩把劍一同來到他的身前。
寒冥劍與鐵劍相攜而現,所經之處,寒意紛紛融入劍身,在劍身上形成一層薄薄的冰霜。
它們給司湘的感受,卻也與之前大不相同。
這一刻,鐵劍在前,寒冥在後,直朝她纏卷而來。
它們的特點很明顯:快。
匪夷所思的快。
快到司湘的秋水劍剛剛揮出,即将與鐵劍相觸時,寒冥劍已經接近她的咽喉。
司湘目光如電,瞬間明白了北冥修的意圖。
鐵劍隻是幌子,它隻是以自己的速度,将寒冥劍的速度一并提起,當替寒冥劍擋下一擊後,它就失去了用處。
兼具了力量與速度的寒冥劍,才是真正的殺招。
秋水劍再次揮出,卻在即将擊中寒冥劍的那一刻,寒冥劍忽然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避開秋水,劍尖直指她的腋下。
劍尖穿過腋下,寒意便單刀直入心髒。
司湘當然不會讓北冥修如願,左手一指點出,卻又被寒冥劍輕巧避開。
不等她揮出下一劍,劍鋒又對準了她的後頸。
寒冥劍就像一個飄渺的幽靈,在她的身側不住遊蕩,不僅難以阻擋,劍鋒更是死死盯住她全身的各個弱點,看似無孔不入,然而又無法預測它究竟會攻擊哪裏。
就在這時,司湘體内原本已經被壓制的堕元,又在北冥修的控制之下,開始蠢蠢欲動,令她不得不再次分心抵抗。
這也令她無法強行以靈力壓制寒冥劍,隻能盡力躲閃,然而始終無法擺脫。
這種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令她愈發煩躁。
不遠處,北冥修會心一笑。
這就是滄冥真劍真正的第一式,逐影。
如果由他自己仗劍,或許會是另外一片光景,但那樣恐怕逃不過被司湘一擊重傷的結局,于是他還是選擇魂禦劍術。
也隻有無岸劍峰的魂禦劍術,能夠将逐影發揮到極緻。
這一式,精華就在一個“逐”字。
無論對方如何閃躲,都無法逃脫劍鋒的威脅。
楓雲寨中,他要追逐并磨滅的那個陰影,本來就是司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