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北冥修三人離開黃沙鎮,東方曦到達中州城,這都是隻有少數人關注的,不爲人所知的事情。
在這一天發生的大大小小許多事情中,真正被人們熟知的,隻有一件。
妖帝退位,堯崇正式繼任妖帝。
這無疑在人妖兩界都掀起了軒然大波,無數人都在猜測着,未來大陸的局勢,會不會因爲這個新任妖帝變的動蕩許多。
但卻完全沒有人關注,天荒谷那場毀天滅地的火山爆發。
那場天災之下,隻有寥寥數人勉強逃生,短時間内,再也沒有人願意回到那片區域探索,于是也沒有人發現,坍塌的火山口已經被一個巨大的龜殼堵上,熔岩再也無法湧出半分。
于是更沒有人會發現,在那巨大的龜殼中,居然還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已經在裏面待了整整三天。
龍瑤端坐在龜殼内部正中,靈墨将她的全身包裹,仿佛替她穿上了一件墨色的铠甲。
炎龍血焰在她的周身肆虐,狂暴的焚燒着周圍的一切。
如果這不是同樣身負炎龍血焰的赤血龍龜的遺骸,絕對早已被血焰焚燒殆盡。
她的表情無比凝重,似乎正受着某種來自天外的強大力量壓迫,竟是不得不将所有力量傾力轟出,才能勉強與之抗衡。
在她的身邊,則有一道似乎完全虛幻,卻又散發着超出炎龍血脈遠矣的恐怖恐怖威壓的幻影。
幻影的面容無從辨析,仿佛水中倒影,一碰即碎,但炎龍血焰竟是無法将其焚滅,甚至連接近都極爲艱難。
龍瑤咬緊牙關,壓榨體内的所有力量,試圖強行以炎龍血焰與在她身上刻畫的七十二道符文連攜滅之。
這一場無人知曉的戰鬥,從她輕輕撫過袁雪頭頂之時就已經開始,直到現在都沒有結束。
從神魂飛往萬裏之外拖延,再到沖入這她無心準備好的,最适合她的戰場,龍瑤已經在極限煎熬許久。
沒有人知道,龍瑤這三天忍受着怎樣的痛苦,也沒有誰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能一直撐到現在。
但在這一日的日月交換之際,龍瑤的雙眼終于睜開。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開始大口大口的咳血,仿佛要将體内的所有内髒都咳出來。
鮮血一觸到炎龍血焰,便如火上澆油,令其爆燃更盛。
但她已經完全被龍鱗覆蓋的玉手,卻終于帶着血焰撕開了那道虛影,從中抓出一道不明事物。
伴随着似乎是一聲冷哼的巨大聲響,幻影破碎消散。
龍瑤握緊手中正不斷蠕動的事物,炎龍血焰伴着靈墨将其死死壓制,直到毫無動靜爲止,這才扶着赤血龍龜的殼上遺骨勉強站起,極爲艱難的向前一步一步邁着。
此時的龜殼内部,已如傳說中冥界的十八層地獄,炎龍血焰的爆燃,絕對能将一切進入之物瞬間燃盡。
除了這副龜殼與肆虐其中的炎龍血焰的主人。
龍瑤每走一步,就噴出一口鮮血,苗條的身軀在搖晃後停滞許久,這才能邁出第二步。
但随着她的邁步,她的表情卻更加堅毅,走的也越來越順暢。
走出
龜殼之時,她又是那個睥睨四方的龍二先生,随意提筆勾勒一片墨雲,便踏雲直上九霄。
她留下的那些鮮血,則在炎龍血焰中消耗殆盡,半月之後血焰熄滅,便沒有任何痕迹。
……
過不了多時,龍瑤回到在無岸劍峰和彩雲間後面飄着的幽泉境,徑直走進藥房,翻出幾瓶丹藥盡數灌入嘴中,又開始瘋狂的吐血。
但她的笑容依然無比滿足。
先前那場大戰,是她一生中經曆的最兇險的戰鬥,比她與東方鑫的那一戰還要兇險許多。
她雖身上帶傷,依然全力以赴,将畢生所學都傾力施展,加上先以天時拖延,再借地利奮戰,絕對已經爆發了全盛時期的六分戰力。
對方卻隻是一道自天外而來的靈魂分身,爲了規避蒼穹之眼的壓制,短暫破開虛空而來,有沒有本體的一成力量都是未知數。
雖然現在的她極爲凄慘,好在最終依然是她勝了。
龍瑤一面咳血,一面消化着體内的藥力,估摸着自己五年恐怕都無法回到全盛時期,有些遺憾的歎了一口氣。
她強行震住體内的傷勢,打算走出藥房,突然卻聽到了兩個焦急的聲音。
“師姐?”
“二師姐,你怎麽了?”
龍瑤臉色一僵,擡頭看到衛笙推着無力行走,不得不坐在輪椅上的明道,二人都滿臉驚駭的看着她。
無奈确定已經無法掩藏下去,龍瑤苦澀一笑,揮手将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焚盡,語氣依然平靜堅定,根本不像重傷之人會發出的聲音。
“把輕塵叫過來。”
……
伴随着衛笙的一聲呐喊,龍瑤重傷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幽泉境。
洛輕塵伴着一道光芒落在龍瑤身前,滿臉焦急,不由分說的撷來一片靈力凝聚的七彩流雲,套在龍瑤身上,将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龍瑤體内。
曲有淵拄着拐杖,拐杖點地如風般迅捷,很快從自己的房間裏蹦到藥房之前,風風火火,一如往常。
原本坐在地上的言承從書法的世界中脫離,連忙扶着牆根站起,搖搖晃晃的走來,路上險些與同樣搖搖晃晃的文亭亭撞個滿懷。
墨梅山莊的諸位同門,雖然本身的傷勢都極爲嚴重,一時半會無法好轉,還是都各自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藥房之前。
龍瑤愠怒的看了衛笙一眼,卻也沒有過多表示。
既然已經被看見,就肯定是藏不住了。
曲有淵沉聲道:“是誰?”
能夠傷到龍瑤的人,天下屈指可數,他實在想不到有誰能夠将龍瑤傷成這樣。
現在的聖閣,絕對沒有這種人物!
龍瑤指了指天。
天穹之上,是蒼穹之眼。
而蒼穹之眼這段時間極爲安分,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墨梅山莊衆弟子面色俱是一變。
天下幾乎沒有人知道蒼穹之眼之上還有什麽,而他們并不在其列。
他們的祖師文星耀,早将那個世界的存在刻在了筆記中。
明道難以置信道:“我一直以爲那是祖師爺閑
暇時寫的小說,原來那上面真的别有洞天!”
文亭亭眉頭緊鎖,說道:“但這不可能啊,祖師明明寫着,他們不能……”
龍瑤搖頭道:“‘八’出現了,具體的時間,應該是在十多年前。”
墨梅山莊衆弟子震驚無語。
曲有淵半晌後才從震驚中醒來,喃喃道:“那些家夥,難道真的想……”
“無論他們想幹什麽,師傅既然記載過他們的存在,我們這些弟子,當然不能讓他們得逞。”靈瑤平靜的朝曲有淵伸手,說道:“把四象刻印給我。”
曲有淵猶豫了一下,将四象刻印全都交到了龍瑤手上。
說是刻印,實際上在墨梅山莊那場大戰中,它們已經碎的不能再碎,重新蘊養成形至少也要三四年,看着就像是一攤垃圾。
明道失聲道:“師姐,我們不會要……”
“大局爲重。”龍瑤将四象刻印塞到洛輕塵手中,再将一道仿佛無形無質的“匹練”放在四象刻印的碎屑上,叮囑道,“将東西交給司馬無花,但必須他們先将藏經樓的陰陽冊雙手奉上,我們才能将四象刻印歸還,否則就拆了他們的大門。”
洛輕塵點頭應下,目光卻看着那散發着隐隐神聖氣息的殘破“匹練”,一時有些出神。
明道眼前一亮,喊道:“二師姐,您真是太厲害了,太……”
話音未落,他體内的傷勢便被牽動,令他咳嗽不止。
龍瑤淡淡一笑,忽然面色一變,冷冷盯向正将手中物件納入自己小天地的洛輕塵,飽含殺意的喝道:“洛輕塵,你要敢偷偷将我打暈,自己知道後果!”
洛輕塵被她吓的一激靈,斟酌片刻後,一道元素本源帶着柔和的氣息落到龍瑤後頸,幹淨利落的一擊砸下,龍瑤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便落入一片黑暗。
大家都面色複雜的看向洛輕塵,明道還偷偷給她豎起了大拇指。
頂着龍瑤的壓力依然出手,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但同時,他們都清楚,龍瑤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就算是仙身也抵抗不住,好好睡一覺才是最好的選擇。
洛輕塵将龍瑤送到衛笙的房間,旋即對墨梅山莊衆人中傷勢較輕,唯一還有完整行動能力的衛笙說道:“這裏就麻煩你了。”
衛笙點頭道:“放心吧,倒是輕塵姐你,這一路要小心。“
洛輕塵朝衆人告别,迅速朝着聖閣的方向趕去。
于是幽泉境裏,又隻剩下了墨梅山莊的一群傷号。
曲有淵看向明道。
明道看向衛笙。
衛笙看向文亭亭。
文亭亭看向言承。
言承低着頭,沒有看其他人,感受到目光才稍稍擡頭。
片刻之後,五人眼神互相交彙,帶着已經做出實際行動的龍瑤的意志,在心中無聲說道:“爲了這片人間。”
哪怕心中對于聖閣有再多怨氣,爲了這個目标,他們也會支持與聖閣暫時化敵爲友。
如果對方不接受,那就再戰便是。
不論是戰是和,人間的大好河山無比美麗,他們都想一直一直的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