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棋以來,北冥修一直沒有試圖挑戰邱化雨,而是一直在旁邊觀看他與王大爺的對局,随後再在戰後與邱化雨搭上兩句話。
在多次試圖以天人道探查邱化雨身份未果後,他終于确認,邱化雨身上被人下着強大的術法,任何試圖侵入他身體的事物都會被其排斥—除非邱化雨主動吸納對方。
基于這層特殊術法的存在,他現在打算與邱化雨打好關系,畢竟不論邱化雨是不是邱逢春設計他的障眼法,他都要确定對方的身份,不能強來,就隻能培養感情了。
就算他不是北冥朔,一個無法修行,面容被毀的年輕人,他也願意爲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雖然以對方的家世背景,應該不需要他的幫助。
他對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十分清楚的,作爲一個剛剛學棋的新人,他現在與王大爺對抗,全靠精妙的計算,就這樣也隻能在不久之前勉強下赢對方一把。
邱化雨的戰法與他十分類似,也是通過對整個棋局的計算将全局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與他不同的是,邱化雨從一開始就将王大爺死死壓制,任憑王大爺如何努力,都無法找到突破口,好不容易強行撕出的突破口,基本上都是邱化雨故意留給他的,結果就是王大爺一直被玩弄在股掌之中,雖然沒有勝算,卻一直拼盡全力去争取那觸手可及的勝機。
邱化雨的棋力實在太強,他在局外方才勉強能夠看出他落子的奧妙,若是身在局中,他确信自己在棋局開始一會後便會被邱化雨牽着鼻子走,想要成爲邱化雨真正的對手,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今天下午,他也一樣在觀摩邱化雨與季惜春的對局。
兩人的棋局一如既往的有着表面上的平分秋色,隻是王大爺的落子侵略如火,攻擊意味十足,而邱化雨的落子沉靜如水,任其野火燎原,都不能亂其心神一絲一毫。
饒是北冥修對于人界棋壇所知甚少,此刻心頭也浮現了一個猜想。
邱化雨的棋力,會不會已經是天下第一線的了?
一局棋畢,王大爺理所當然的輸了,風輕雲淡的拂袖而去,仿佛先前的失敗并沒有對他産生任何影響,隻是路邊的某塊石頭被他一腳踢出老遠而已。
邱化雨慢條斯理的将殘局收拾妥當,對北冥修微笑道:“周公子莫非是想與我對弈?”
北冥修擺手道:“當然想,隻是學棋的時日太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
邱化雨笑道:“周公子何必自謙,學棋不到半月,在場衆人裏,
隻有王大爺能夠壓制住你,如此成就,說是天才也不爲過。”
以一個新手的身份與邱化雨在棋盤上切磋,對北冥修來說是一件隻賺不賠的事,他當即笑道:“既然如此,請邱公子指教了。”
邱化雨微微點頭,伸手道:“周公子請。”
……
這是北冥修第一次與邱化雨在棋盤上相見。
邱化雨沒有對北冥修讓子,北冥修也沒有要求他讓子。
這場棋局,至少在表面上看是公平的。
交鋒數十回合後,北冥修已經察覺了不對。
邱化雨下子從來不手下留情,此次也沒有因爲他是棋壇新手而有任何讓步,于是從開局開始,北冥修就能感受到一種壓迫感。
不像王大爺展現出的那種放在明面上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來自他的内心,仿佛完全是他自己流露出的想法一般。
在這股壓迫感的籠罩下,世間大多數人的心神都會受到影響。
北冥修并沒有受到影響。
這些年的苦痛經曆,早讓他的内心變得極爲強大,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少數事情能夠擾亂他的心神。
那些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找到玉佩的主人,他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北冥朔。
現在在棋局中,哪怕邱化雨很有可能就是北冥朔,北冥修依然心無旁骛。
專心做一件事情,他再擅長不過,專心沉浸在棋局中的他也更容易發現棋局中的不對勁。
他與邱化雨落子的速度都很慢,他是因爲需要計算接下來幾步的位置,邱化雨落子那麽慢的原因他并不想知道。可是,這盤棋已經下了這麽久,他的布局卻沒有受到太大的阻攔,完全可以說,推進的太順利了。
王大爺的打法非常富有侵略性,最擅長的就是在自己的布局中打散其他人的布局,就是這樣的王大爺,依然沒有辦法戰勝邱化雨,而他北冥修所依仗的不過是計算力罷了,對于棋局的把握完全算不上精通,按道理來說,邱化雨很輕松就能夠破壞他的布局,然而現在,他們的戰局看上去依然平分秋色,邱化雨看上去則并沒有防水。
不對。
北冥修心頭一凜,細觀棋局許久,方才發現了其中的端倪。
“我認輸。”
北冥修苦笑投子。
他在棋盤上布的局已經基本成型,這一點都不假,可是他卻沒有料到,邱化雨布的局更大,更隐秘。
原來邱化雨原本的打算,就是
在他即将将局面收入囊中之時突然橫插一刀,将他整個局面搗碎!
隻要在過個兩三子,邱化雨必然會将那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陣型之中,那他焉能不敗?
邱化雨對他的選擇并不意外,說道:“承讓,若是你再認真學棋幾年,興許可以與我一戰。”
北冥修微笑道:“邱公子棋術如此高深,卻是憑一己之力學成,比我要厲害許多。”
邱化雨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在棋道上還是有師傅的。”
北冥修問道:“是誰?”
“方崖。”邱化雨見北冥修面現茫然之色,補充道,“幾十年前天下有名的棋聖,方崖。”
北冥修心中了然。
棋聖方崖,當年可是和書聖言誠并列的存在,在那個時代,二人俱是各自領域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傳說。
棋聖方崖,年少成名之後,于棋壇上未嘗一敗,隻是他不喜人界棋壇風氣,早已隐居,沒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如果還活着的話,又隐居在什麽地方。
二人離開棋局,邱化雨細細解釋了一下當年的學棋過程,北冥修這才明白,原來邱逢春爲了讓兒子能在棋道上走下去,竟是請到了方崖來教授他。
邱化雨身爲棋聖方崖的弟子,又幾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棋道上,無怪乎有如此強大的棋力。
在心中感慨後,北冥修與邱化雨閑談兩句,告辭離開。
他與邱化雨之間的關系,目前可以說很融洽,後者雖然暫時沒有把他當做朋友,不過他相信不久之後,他們會是朋友。
然後,他會等到邱化雨願意将臉給他看的那一天。
忽然之間,北冥修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日天氣在冬日中本就算的上和煦,刮來的微風卻也帶着暖意,絕對算是冬日裏的一種享受。
但在北冥修看來,這幾股不正常的微風,代表着某個人告訴他,他來了。
北冥修對那個人的觀感算不上太好,但絕對不算差,感受到微風後,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以冰彈子布下一個簡易的隔音法陣,随即沒好氣道:“不好好在法宗殿待着,又找我有什麽事?”
一陣微風拂過,一個人瞬間出現在北冥修的面前。
“你在這裏下棋下的悠閑,知不知道中州城現在出現了一些隐患。”
那人拿出一張紙,滿不在乎的道:“你在天道會上還欠我一次人情,這次我請你幫忙,你可不能推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