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與寒冥劍在半空之中不住相遇，然後分離，在每一個瞬間，這樣的情景似乎都會重複無數次。

北冥修的心中已是越來越稱奇。

風雪驟之中凝聚着滄浪劍法的奔流真意，又有雪峰劍宗長空劍的快劍精華，出劍可如風雪凜冽，在劍招速度之上絕對是天下一流，以他現在的狀态，更是能夠得以自如施展，較之之前威力更盛。風雪驟若是劍勢已成，更是能夠将敵人困于縱橫劍氣之中，進退皆有重重阻礙，隻得束手待斃。

東方曦體内的傷勢還沒有恢複，在他刻意收些力度的情況下，應當剛剛好能夠将他全方面的壓制住，逼得其不得不全力應對，風雪驟的劍勢完成也不過是時間問題。但現在，他的劍勢卻被東方曦一直撕開，完全無法真正凝聚一處。

他的每一劍都在與東方曦手中的青芒接觸，無一例外。

每一次接觸，他的劍氣都被迫停滞，與青芒之上缭繞的紫電碰撞一番，最終消散，劍勢也在這個過程中被不斷撕出缺口。

滄浪劍首重劍勢，劍勢不成，威力必然大打折扣，吸納了滄浪劍法優點的滄冥真劍也是如此。

現在北冥修便陷入難以凝聚劍勢的困境之中，哪怕剛出手之時，還是他占了先機。

東方曦太快，比他想象的還要快上許多。

哪怕他尚且傷勢未愈，依然能夠準确地擋下他每一劍。

他駕馭寒冥劍已有多年，寒冥劍對他而言依然如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完全可以操縱自如，但東方曦的青芒可純以手指調動，并指便是如劍青光，雙手兩道青芒攻守互助，相比他禦劍攻敵自是靈活許多。

劍法有人劍合一一道，那些紫電青芒又未嘗不如同東方曦身體的一部分？

若是全盛時的東方曦，又能展露出多塊的速度？

北冥修在心中暗歎一口氣。

他在平原村中因爲丹田氣海的傷勢，近乎荒廢了十年正宗的靈力修行，如今雖然已經彌補，并且憑借純淨的仙靈體不斷提升修爲，早已遠遠在同齡修行者之前，就是稱爲萬中無一的修行天才也不爲過，可當年的基礎終究不夠穩固，若失了天人道調動靈力的能力，怕是會破綻百出。

反觀東方曦，自小就在聖閣修行，專修雷霆正意這一門已然十分全面的功法，紫電青芒信手拈來，靈力基礎比起他必然要穩固許多，這種自小沉澱的底蘊也呈現在他的出手之中，每一招每一式皆進退有度，能夠破開他的劍勢而不沾惹北冥寒氣，就算他想要侵蝕都無法成功，更不要提在這專心的以快打快中了。

北冥修無奈承認，自己在修行的道路上走了太多的歪路，這些歪路幫助他繞過了許許多多難以逾越的阻礙，但也影響到了他的根基。

這些歪路造就的結果依舊可以傳承下去，但以後自己教導子孫後代時，還是老老實實讓他們打好基礎吧。

北冥修将思緒收回，劍招陡然一變，寒冥劍朝着上方挑出，鋒銳劍意直接割裂紫電，似是朝天而去。

東方曦沒有阻擋這一劍，他的青芒最多凝聚到七寸，就算凝聚到七寸，阻攔這一劍也有些勉強。雖說兵刃之中有一寸長一寸強的說法，但他對青芒的運用從來追求靈活，過長的青芒反而容易束手束腳，更何況現在就算去阻攔北冥修這一劍也沒有什麽意義。

北冥修一劍指天，手腕一翻，無比順暢的一劍劈下。

這本是平平無奇的一劍，東方曦亦是準備一手将其格開，但他的目光卻在青芒即将與寒冥劍相遇之時一凝，毫不猶豫地後撤一步，雙手在身前一格，兩道青芒死死夾住寒冥劍的劍鋒，不讓其再落下哪怕一絲。

天地間的靈力都在朝着寒冥劍湧去，北冥修自己身上的靈力也是如此。

這一劍仿佛吞噬着天地之間的重重靈力，然後毫不客氣的直接壓下，就像是一座不斷膨脹的大山，就要直接甩在他的身上。

他無法避開，隻能硬接。

在他手中兩道青芒與寒冥劍相遇之時，他全身的紫電都在躁動不安，仿佛瘋狂跳動的野火。

滄冥真劍第五式，負罪！

劍中威壓就仿佛罪行不分青紅皂白的強壓而下，根本不讓人有退避之能，隻得硬接，這一接就無法那麽輕易的脫身而去。

這一劍原本是北冥修回敬邱逢春的所作所爲，專門用來對付他的一劍，其中融合了重劍的一些功法以及赤陽劍經的“落陽”一式，但最重要的還是天人道的聚靈作用，如此才能将劍中威力發揮到最大，并且通過天地靈力的彙聚過程遏制敵人的退避。

東方曦現在，就在寒冥劍下單膝跪地，苦苦支撐。

爲了接住這一劍，他不得不放棄了速度優勢，這大山一般壓下的威壓，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仿佛又回到了暮崖城的那一夜，那時，他頂着天尊者天聖訣的威力死死支撐，始終不肯倒下，到了後來甚至連意識都已模糊，隻是憑着執念壓榨着體内的一切。

北冥修的這一劍比起天尊者還要差上不少，但給他的感覺卻是極像。

不講道理。

而他不得不接。

這些天的噩夢，似乎都在這一刻萦繞在了他的心中，久久不散。

……

“東方師兄！”

見到東方曦被死死壓制，秋山葵忍不住驚呼出聲。

北冥修的這一劍威勢之強，她隔着這數十米也能感受的到，東方曦傷勢未愈，卻受到這般壓迫，如何能夠令她安心？

“北冥修有分寸，這一劍隻是壓制住東方師兄，并不會真正傷到他。”葉星露歎了一口氣，道，“東方家當年對北冥家做了什麽，我們都清楚，見了東方師兄，他怎麽可能毫無怨憤？”

秋山葵默然不語，當年北冥周被貼上“叛逆”的标簽，被東方鑫帶人圍殺，本就沒落的北冥本家亦被付之一炬，直到數年之後諸葛霖葉替北冥周平反，相信北冥周的人似乎還是不多，這其中種種都與東方鑫脫不了幹系。

尹南玄對葉星露出手，已經讓她氣急，若是屠滅全家這等重大仇怨，見到仇人兒子，她自忖若是自己站在北冥修的立場上，怕是直接出手了。

隻是，看着自己心中一直憧憬的東方師兄陷入危局，她的心實在沒辦法靜下來。

葉星露很清楚，北冥修向來恩怨分明，甚至可以說是睚眦必報，方才下了如此定論，而且她清楚若不是有她們之間的友誼在，現在北冥修很可能趁火打劫直接将東方曦幹掉。

北冥修這一劍之意不在傷人，更在攻心，但若是東方曦撐的過這一劍，或許能夠成功解開困擾他的心障。

至于這公報私仇之嫌

，她并不覺得北冥修會是那樣的人，或許他就是想要用這一劍向東方曦拼出這切磋的勝負而已。

他們二人身上都有一座大山。

北冥修所背負的是家族的仇怨，是向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聖閣複仇的決心，從小時起，他就一直背負着這座大山，而在他這些年的經曆中，這座大山中又添上了許多東西。

而東方曦背上的山，則是最近才堆積起來，聖閣的變化他并非毫無察覺，聖閣在妖域的所作所爲他也難以認同，然而他雖有青龍聖使之位卻沒有什麽實際的功績，無法影響到聖閣的任何決策，更不要提做出這些決定的，都是他敬愛的父親東方鑫。

他最終沒有真正的挺身而出，就算在葉星露淪爲聖閣内部鬥争的犧牲品之後，也隻能以個人名義爲其暗中保護，暮崖城時也沒能第一時間阻止聖閣的進攻。

他悔恨，痛苦，但卻找不到這悔恨與痛苦的根源，哪怕他心中隐隐知道，聖閣已經完全走上了一條與先前大相徑庭的歪路，而這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尋的根源。

聖閣曾經是他心中最大的驕傲，現在卻是他心中最深的糾結，當暮崖城那一記毫無人性可言的天聖訣砸下之際，他的心中真的已經充滿了死志。

但逃避終究沒有用處。

他最終還是從暮崖城活着走了出來，心中也知道，繼續逃避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他依然還在逃避。

他終究還在茫然，所以想去與北冥修見一面，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有這樣的一個想法，但看到北冥修的時候，他明白了。

北冥修所背負的，遠遠比他要多得多，但他的眼神依舊是那麽平靜，周圍的人也都願意對他抱有信任，這些人中也包括自己熟悉的三名師弟師妹。

而葉星露所背負的，難道就比他要少？

東方曦眼中陡然浮現一抹亮光。

葉星露從來樂觀開朗，故而不被心中大山所制，北冥修或許也是如此，但他們都不曾逃避過。

自己與他們相比，隻是陷入了迷惘之中，根本算不得什麽。北冥修的這一劍他不得不接，或許是在告訴他，直面，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兩道青芒在此刻靈力暴漲，青色似乎褪成了純白之色，雷光閃現之間，北冥修已連人帶劍被逼退十餘米。

東方曦緩緩起身，周身雷電消散無蹤，他的面色蒼白，但一雙眼睛卻是囧囧有神。

他對着北冥修鄭重一禮：“我輸了，多謝。”

“不必客氣。”

北冥修收回寒冥劍，再沒有多說什麽，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與東方曦立場本就對立，這一場切磋對他而言，或許隻是日後真正大戰的一次試探。至于這一式負罪是不是在提點他，他自認有這個想法，但更多的卻是想要給東方曦心中留下一道陰影，卻沒料到會被東方曦強行破開，哪怕他稍稍留了一些力道。

東方曦的實力，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強。

若是在聖閣再遇東方曦，自己如何破他的雷霆正意？如果是東方鑫呢？

這些問題都需要他慢慢思考。

但現在，還是讓葉星露他們繼續這一場送别爲好。

五名聖閣入世者齊聚一處，旋即各奔前程。

三入人間，二歸聖閣，身不在人間，其心亦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