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家老祖的身軀嵌在淩霄峰中，逐漸化作流光飄散。

荀昊看着這第四名完全走向消亡的仙人，心緒一時無比複雜。

醫者仁心，爲了天下人而殺此四人，哪怕可以無愧于心，他也依舊難以說服自己。

“他們早已不算是人，不要太放在心上。”

蘇義收回周邊符陣，勸慰道：“如果放任他們，天道聯盟不知會多出多少傷亡。”

荀昊點點頭，他上淩霄峰本就下定決心，自然不會有所猶豫。

相比于他們二人全身心放在對抗那四名老祖身上，駕馭秋水劍的小姑娘卻是偶有分心，中間還去查探了北冥修的情況一次，若是他猶豫不決，以那四名老祖苟命的強大意志，很有可能被他們逃出。

蘇義微笑點頭，旋即目光落向半山腰某處的那一片寒霧之中。

老師的八門石陣，他從來隻見過老師推演，而沒有看到過真正的成品。葉星露現在所鋪展開的八門石陣，比他想象的還要強大許多，而且那種明顯屬于葉星露自己的機巧靈變的風格，已經讓八門石陣有了屬于她的烙印，而非單純隻是老師的傳承。

比起他的墨守成規，葉星露顯然更加從心所欲，所以他更擅長于延續傳承，而葉星露則擅長于另辟蹊徑。

在這一點上，他自認不如師妹。

所以老師才會将畢生所學傳于他二人，由他鞏固，葉星露發揚吧。

而他也看得出，葉星露現在很疲憊，但也很亢奮，不知是因爲主導如此大的場面，還是在與不遠處同樣在布陣的墨源暗自針鋒相對，抑或是爲了恩師意志拼盡全力……無論是哪一種，現在的葉星露都在燃燒自己，無怨無悔，暢爽淋漓。

蘇義心中一陣欣慰，旋即開始吸納天地靈力恢複自身。

強行破開四名老祖縮頭烏龜般的堅決防守，他的消耗亦是極大，爲了準備應對東方鑫，他必須将狀态調整到最佳。

天脈之泉的力量是曾經創造整片人間的力量，在面對這種連諸多古籍都語焉不詳的恐怖力量的持有者時，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天地靈力彙聚爲諸多涓涓細流，流入他的體内。吸靈如百川彙流，本就隻有仙階強者方可做到，這種效率十足的方法足以完全拉開與凡俗九階修行者的吸收效率，就算是極爲驚才絕豔的九階巅峰強者都難以逾越。

蘇義早已在仙道浸淫多年，在他早年刻意壓制境界之時，便已經開始鑽研仙階的諸多修行妙法，這種再基礎不過的吸靈，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便能自如施展。但這一次，在靈力剛剛湧入體内的時候，他的眉頭已是不由得皺起。

他所吸納的靈力，遠遠少于他的預期。

哪怕湧入的靈力已足夠填滿一名九階強者的丹田氣海，對他來說依然太少。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出現這種情況，他或許會第一時間探查周邊環境，看看周遭是否被人下了鎖靈陣之類的事物限制靈力。

但這裏是淩霄峰。

這裏無處不是溢散的靈力與仙氣，靈力的充盈遠超外界，而在這等洞天福地，吸納的靈力爲何卻是這般稀薄？

事發突然，蘇義僅能想明白一件事。

他所吸納的效率一如既往。

但周邊的

靈力濃度，可能僅有原本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

而且不隻是淩霄峰附近，聖域之外也一樣，凡俗修行者或許感受不到，就算感受到了，也會認爲是自己的問題，但這種情況确實在發生。

天地間的靈力，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大半！

蘇義心思如閃電般轉動，指尖法訣連動，以神念溝通天地。

片刻之後，一道極細小的霹靂忽而從天而降。

相比于現在已經遍布天道聯盟成員的淩霄峰，這道透明雷霆顯得那般渺小，氣息微弱的甚至于根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蘇義在第一時間鎖定它的存在後，瞳孔已是猛的一縮。

七星壇上狂風驟起，蘇義舌綻蓮花，一指引動萬千符印：“去！”

剛剛被收攏的萬符大陣頃刻間再次出動，對着半空某處轟出，然而落在察覺到蘇義行爲的衆人眼中的，卻是無數符箓在半空破碎消散，仿佛木頭被利斧從中幹淨利落的劈開一般。

蘇義面色微變，立刻驅離七星壇，腿上亦是有兩道符印顯現，清風微過，人已不知所蹤。

而在他身形消失的那一刻，他身後的山岩已爲那道白雷所貫穿，而聖域的某處，也随之出現了一個小洞。

這一道雷霆，竟是貫穿了整座淩霄峰！

目睹一切的荀昊還沒反應過來，蘇義已是在他身邊現身，比起先前，他的面色要更加蒼白，神情的凝重更是怎麽都掩飾不住。

不等荀昊發問，蘇義已是擺了擺手，目光投向上空。

雷霆雖小，卻是實打實的天誅。

當年的天誅将整一座聖閣都完全毀滅，這一道直取他本人的天誅雖然弱小不少，折去他百年仙壽應當不成問題。

須知，就算是當初成神的墨無雙，也無法真正扛下天誅，何況是他？

若非他傾盡一切阻擋，本身又躲得及時，現在的情況必然不會好。

這一卦的牽扯，竟然如此之大？

不需再次起卦，蘇義已經明白了一切。

天道已爲天門禁锢，縱然尚有餘力，也無法對他如何。

這一卦的牽扯來自天外。

而天外的道韻之力，則已能夠結結實實的落在人間。

“人間有難。”

蘇義喃喃自語一聲，神情無比鄭重，但最終還是歎息一聲，搖了搖頭。

天門計劃本應是無岸劍峰，墨梅山莊以及他們聖閣三大世外之地聯合推動完成，但因爲東方鑫主導下的背叛，天門的重擔完全落在無岸劍峰與墨梅山莊身上。

尚雲間等人，此刻應當正在與神界的侵略者對抗，雖說攘外必先安内，但在内部都尚未安定之時與神界主動開戰，真的是明智之舉嗎？

蘇義苦笑一聲，将目光投向東方鑫的方向。

他已不打算妥協半分。

按照司馬無花臨終所言，一切的源頭，都是此人與神界奸細勾結，篡奪了天脈陽泉之力，令天道法則出現疏漏，神界有機可乘。

幸好，神界方面還有無岸劍峰與墨梅山莊的所有強者應付。

他能夠感受到天門的閉合，雖然不知道爲何他們會自閉天門，在天門之外與敵人交戰，想來牽涉已是極大。

他會相信他們，然

後與現在登臨淩霄峰的衆人一同傾盡全力，務必将東方鑫這個内憂永遠拔除。

或許他們依舊無法匹敵天脈之泉的力量，但至少在天門之中作戰的尚雲間等人，絕對不會遭到來自背後的無恥襲擊！

……

蘇義的想法與現實有着一點點偏差。

先前便彙聚在雲巅的，整片人間的最高戰力們，并非在蒼穹之眼内部與神界的侵略者交戰。

他們早已踏足了神界的土地，在荀日照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了一座大陣，作爲與神界相抗衡的碉樓。

蒼穹之眼作爲人間天道的化身，曆來以自身的神妙普照世間，維持着人間的秩序。在它的秩序之下，能夠感悟到天道真意，并與天地萬物融彙的仙人分爲兩種，其中通過感悟天地得到它認可的或許能夠被它所容，但也無時無刻不被它所監視，而通過打破它的秩序才跻身仙道的則被它欲除之而後快，因爲這種超脫天道規則的仙人，完全有着成神的資格與能力，或許哪一日便自成世界，掌控一方，而前者已經學會了服從，想要超脫天道規則，便沒有多少指望了。

在那種情況下，墨梅山莊衆人紛紛有意無意的運用了師傅傳下的瞞天過海的法子，避過了蒼穹之眼的探知，隻有墨無雙三步成神，再也遮掩不住，方才遭到了天誅的襲殺。

而尚雲間……既有天玄神劍在手，又有荀日照的坐鎮加警告，縱然是天道的意志，也根本不敢動他。

無論蒼穹之眼曾經多麽強大而輝煌，如今的它也敗給了人間的力量，成爲了天門之中的一個囚徒，而如果将它一切的光鮮亮麗都給剝下，人們會發現這個本就不怎麽爲人所知的，俯瞰天下的所謂天道化身，本質上是一個溝通兩界的通道。

在某種程度上說，它既是隔絕人間與神界的一層結界，又是人間最好的壁壘。

人間與神界隔絕，便不會有人發現神界的輝煌以及美好，在天道的保護之下，一切都能發展的井井有條，無需向往那些本不屬于他們的東西。神界也無法侵襲人間，一般情況下，也不會有哪個決策者閑的蛋疼，去侵略一個完全可稱爲蠻荒之地的下界。

但神界早已對人間進行了滲透，蒼穹之眼的隔絕也已經消散無蹤，神界終究還是壓到了人間頂端。

他們距離人間，隻差那麽幾十米的距離。

這座陣法形成的堅固壁壘，便是他們面前最後的阻礙。

無數強橫的攻勢落在這座大陣之上，皆無法透過其中一分一毫。

大陣最前方，尚雲間手持天玄，目光緊盯前方某處。

他的氣息無比強大，強大之中卻也有着明顯的紊亂，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有着諸多妖魔鬼怪，但他的目光始終都釘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披玄色長袍，面容并不顯老，眼神卻無比深邃，令人根本看不透其心思，而在他的手中，一柄散發着強橫氣息的劍無比奪目，哪怕沒有任何靈力加持，此劍散發出的威能，竟也能穩壓天玄一頭。

如果此劍并非隻剩殘缺的半截，或許天玄在它之前，亦隻得俯首稱臣。

劍名“軒轅”。

人亦名軒轅。

神皇之位從神祖至今傳位二十七次，代代神皇，皆自号軒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