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春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如此可怖的面容。
不止是醜，眼前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于這世間，他應該早就死了才對。
他的臉上沒有正常的血肉，皮膚就像塑料一般松松垮垮的挂在骨頭上。鼻子已經完全消失，隻留下兩個空洞，唯有眼睛黑黝黝地好似鬼火。
怎麽形容呢？
就像一個孩子捏了一個泥人，又随意用水将泥人的臉給融掉的感覺。
對，就是融掉。
不止是這張臉，嵩烈帝整個人都像融化的蠟燭一樣，身上散發出濃烈的腐爛氣味。在皮膚的褶皺處，能清晰地看見黑紅色的血肉在緩慢腐爛的樣子。
這裏沒了踏月樓裏的特制熏香掩蓋臭味，随着他越來越近，氣味越發濃烈。
許三春看着他，惡心欲吐。
“怎麽了？朕的小公主。”嵩烈帝笑了起來，隻是這笑容比不笑更可怕。
“你要做什麽？！快放開我！”許三春掙紮起來。但是，禁锢着她的并非繩索乃是陣法力量，她又如何能掙脫？
爲了不引起嵩烈帝的懷疑，她身上沒有帶任何陣法、利器。她唯一的辦法，就是拖延時間，等待花暮辰的到來。
“不叫朕父皇了？”嵩烈帝伸出手擡起她的下巴，端詳了片刻歎氣道：“你和朕的姬皇後真的挺像，面對着你這張臉，朕都有些下不了手了。”
話雖這樣說，他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他走回到陣法中間，雙手在胸前相接，一個巨大的法力光球誕生于他的雙掌之間。他兩手往下一按，将光球注入整個陣法之中。
刹那間，整個法陣如同火焰一般，紫焰熊熊燃燒起來。
從嵩烈帝所站的位置，延伸出四條明亮的線條。其中一條到了許三春的腳下，點亮了她腳下的一個陣法，緩緩旋轉着。
另外三條線條，分别到了黑暗之中，各點燃了一個陣法。
許三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看見一張張絕望的面容。這三個陣法，其中一個裏面跟她一樣，隻站着一個人，正是所有人都以爲死去的蔡紫妍。
蔡紫妍？
她怎麽會在這裏？
蔡紫妍，早已不是當初的蔡紫妍，滿頭青絲已經零落，形容枯槁。原本飽滿的面頰深深地凹陷下去，抓着鐵欄杆的手如同雞爪一般。
在看到許三春的一瞬間，蔡紫妍咯咯地大笑起來，空間裏都充滿了她絕望猙獰的笑聲。
“哈哈！許三春！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她被關進逆神陣裏汲取法力，生不如死。但這一刻，是她最暢快的時刻。
在臨死之前，能看見許三春也和她一樣的下場，就比任何事情都值得她高興！
至于許三春爲何在此，又爲何是眼前景象，她統統都不關心。
嵩烈帝側臉看了一眼蔡紫妍，手指略擡了擡，她就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
隻見在她的脖子上，就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箍住，越縮越緊。蔡紫妍喘不上氣來，用手去掰着脖子上無形的繩索，眼睛越來越往外凸出，看得許三春心頭發寒。
整個過程，無聲地持續了盞茶功夫，蔡紫妍才頹然倒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氣。她再不敢出聲，隻用惡狠狠又幸災樂禍的笑容看着許三春。
許三春不再看她，她的視線，被另外兩個陣法裏的人吸引了注意。那裏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地擠着好幾十個人，都是絕望到麻木的女子面容。
看上去，年紀都不小了，甚至能看見花白頭發的人。但是結合蔡紫妍的情況，這些人，恐怕曾經也是二八少女。
她們人雖多，卻不如蔡紫妍一樣激動，看來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有的隻是空洞的眼神，和對所有事物的麻木。
突然，許三春在這些臉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容。她以爲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果然沒看錯！
那是曾經在南鳳鎮繡學裏見過的人，是自視甚高的雷美雲！
雖然她現在容貌大變，已經成爲一名枯瘦的中年婦人，眼裏更是見不到曾經的半點神采。但許三春可以肯定，那就是雷美雲無疑。
許三春心神一陣恍惚，她，不是因爲犯錯被送到雲菏澤中去了嗎？
難道？
許三春狠狠地打了一個寒顫，心中升起一個可怕的猜想。
難道，所謂的雲菏澤，其實并不存在？這簡直太可怕了！
因爲有花暮辰，她對腳下的陣法有一些了解。這個陣法，被稱作逆神陣，乃嵩烈帝用來轉生的禁忌陣法。
然而，她一直沒有想明白一個道理。
這樣的陣法，需要龐大無匹的法力作爲滋養，才能做到這樣逆天之事。将一個人的靈魂從身體裏抽出來，注入另一人的身體，哪裏是這麽容易的事？
但暗月之力，并非随随便便就能獲得。
她原先想不通，陣法的法力從何而來。但看見這些仿佛被吸幹了的人，許三春突然明白過來，這不是猜測，這是事實。
那些号稱被送到雲菏澤中的繡娘，甚至連那些以爲可以到異地去嫁人的繡娘，最終的歸屬，都是這座吞噬她們的逆神陣！
她們，成了滋養這座邪陣的燃料。
多麽可怖！
這件事，在織錦府裏知道的人又有多少？至少，大織錦官朱妗一定知曉。沒有她的協助，嵩烈帝一個人做不到這件事。
冷汗，沿着許三春的後脊梁涔涔而下。
她大緻想明白了嵩烈帝的用意，另外三個法陣的存在，都是他施法時的燃料。蔡紫妍一個人一個陣法，不是因爲她是高貴的蔡家嫡女，是她一個人都能抵得上那麽幾十個人。
嵩烈帝，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她暗中捏緊了拳頭，她也準備好了！她将意識沉入法力光球之中，和乖乖一起嚴陣以待。
她不能坐以待斃，等着花暮辰來救她。
最起碼，她也要在靈魂被入侵之時，擁有反擊的能力。她反抗的越厲害，嵩烈帝需要的法力就越多，這樣花暮辰在對付起他來的時候，要耗費的力氣就越小。
這是她在了解了一切之後，自己在心中定下的策略。
她沒有告訴花暮辰，隻因爲她知道，這其中風險甚大，花暮辰一定不會同意自己這樣做。
對這具身軀而來，她原本就是外來戶。隻是當時的許三春靈魂已經消散，又因爲靈魂契合的原因，所以她才能輕易而舉地占據主動權。
但正因爲這具身體有過靈魂替換的經曆，嵩烈帝的入侵才會變得更容易，許三春的抵抗也會變得更兇險。
稍有不察，就可能是靈魂湮滅的結局。
這也是，花暮辰一定不會同意她這麽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