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姜錦話音落下,牢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楚辭久久沒有說話。
姜錦覺得,他此時可能正在心裏罵娘。
畢竟,這個失敗的理由,實在是有些讓人難以接受。
換做是她,估計也會覺得太扯了些。
僅僅就因爲一個毫無根據的夢境,他和他父王多年的籌謀便功虧一篑了,這誰能甘心呢?
不得不說,姜錦的猜測但也不是完全不對,因爲楚辭現在确實覺得十分難以置信。
因爲難以置信,他甚至忍不住又看了姜錦好幾眼,眼中的情緒複雜極了。
有那麽一刻,姜錦覺得他可能知道了什麽。
但他到底什麽也沒說,便複又垂下了頭。
也是到了這一刻,楚辭才敢相信他心裏那個頗爲荒唐的設想。
他相信姜錦這番話是真的,她就是因爲一個夢而對他起了疑。
事實上,自從昨晚進了天牢之後,他就一直在想,他和父王到底是哪裏露出了馬腳。
但他想了很久,都覺得他和他父王的計劃天衣無縫,他們的謀劃也不可能被人得知。
因爲逼宮這件事情,隻有他和父王知道。
他知道洩密的人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他父王,所以剛剛長甯說她是做夢夢見他和父王謀反的,他信。
隻是信歸信,卻到底有些意難平。
楚辭覺得,上天真的太眷顧衛氏一族了。
就像當年,明明是他家先祖和太祖皇帝一起打下的江山,甚至在建立新朝的過程中,他家先祖付出的更多,但皇位最終卻落在了衛氏的手中。
而他楚氏一族,卻隻能對衛氏俯首稱臣。
再比如現在,他和父王原本都已經做好了極充分的準備,也細細謀劃了很多年,本以爲此次可以拿回原本屬于他衛氏的東西,可上天偏偏賜給了長甯一個示警之夢。
也是因着這個夢,他和父王失了先機,輸了個徹徹底底。
楚辭想,這大概就是命吧。
命中注定,衛氏氣數未盡,而他和父王,也必敗無疑。
隻是——
“既然你早知道我和父王會對皇上下手,你爲何不阻止我們?若是皇上無事,你們也許會赢得更加輕松。”楚辭不解問道。
關于這個問題,姜錦當然不能直截了當地告訴楚辭,因爲原主的心願裏沒有這個選項,所以她懶得費勁。
再加上她覺得現在這個皇帝不太行,沒有搶救的必要,所以打算換一個新帝來培養。
爲了保住人設,姜錦隻能又歎了口氣,無奈又高深地說:“我也想過阻止,但人力有時候實在太過渺小,終究不能事事如意。”
“再者說了,你真的确定,如果皇上無事,我們就能赢得更加輕松?恐怕不見得吧。”
姜錦這麽說,楚辭倒也沒有懷疑什麽,甚至覺得姜錦的擔憂不無道理。
事實上,如果皇帝沒有中毒昏迷,他和父王可能根本不會徐徐圖之,而會直接以鐵血手段,一步到位,血洗皇城。
不過這些楚辭是不會告訴姜錦的,故而眼下聽見她說人力渺小,他便假裝信了。
總歸有些事情是上天早就注定好了的,即使你再努力,也無法改變什麽。
想到這裏,楚辭不由笑了,隻是這笑容卻有些蒼涼。
想到什麽,他忽然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姜錦,“你剛剛說,在你的夢裏,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所以原本你是愛我的,對嗎?”
姜錦萬萬沒有想到,楚辭的思維居然這麽跳躍。100文學
明明上一秒他還在問皇帝的事情,沒想到下一秒就變成了“你是不是愛我”這種讓人頭秃的哲學難題,這可真是……
反正她是覺得很一言難盡。
姜錦不太想回答,遂輕輕勾了勾唇角,扯出了一抹飄忽又複雜的笑來。
“是與不是,于現在來講,還重要嗎?不過就是個夢罷了。”
“真的隻是夢嗎?”楚辭不甘心地追問。
姜錦覺得他這反應委實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具體哪裏奇怪,遂隻能輕飄飄地乜了他一眼,“不然呢?”
不然呢?
對啊,不然呢?
楚辭自嘲地笑了笑。
他到底還在期待些什麽呢?
期待她說她在夢裏愛過他嗎?
可那終究也隻是一場夢罷了。
夢過無痕,何況現實。
輕輕搖了搖頭,楚辭一口飲盡杯中酒,卻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楚辭是無話可說,姜錦是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想說。
又略微坐了會兒,想到自己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也算是替原主和楚辭做了個了斷,如今已然沒有了再繼續留下的必要,姜錦便打算走了。
怎麽說呢。
這間單人牢房雖說相對别的混合牢房要幹淨整潔許多,但也隻是相對而已。
天牢之中,犯人的吃喝拉撒都在這小小的牢房裏,因而味道着實算不上好。
也真是難爲這位金尊玉貴的禹王世子能夠忍受到現在了。
若是她……
她可能咬咬牙也能忍,但卻絕對沒辦法像他一樣保持風度。
姜錦這麽想着,人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隻是臨走之前,楚辭卻忽然叫住了她。
“如果夢裏我沒有做過那些傷害你的事情,是不是今生我們的結局也會不一樣?”
楚辭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夢呓。
若不是姜錦耳聰目明,估計都會漏聽了他這句話。
姜錦想了想,并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平靜至極的語氣道:“可這個世界上,終究沒有如果,世子還是不要再想了。”
說罷這話,姜錦昂着頭,優雅又從容地離開了。
直到視線中那抹正紅消失的無影無蹤,楚辭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保持挺拔的坐姿了。
他繃直的肩膀緩緩垮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被抽盡了最後的氣力。
其實,她剛剛說的那個夢,他也做過。
就在昨天晚上,在他和父王敗得一塌塗地,被投入天牢之後。
他知道她剛剛沒有說謊,因爲夢裏的他确實騙了她,也确實利用她的一腔深情,做了許多讓她無法原諒的事情。
所以她離開了他,以一種決絕又殘忍的方式,讓他永遠永遠地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