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到達七國大地,要經過一條漫長的海上航行。
瀚海,無邊無際,前往不歸海之人要麽是避難,要麽便是被人禁足。
甲闆上,蘇芷兮懶散的坐在大船的邊緣,血色的眸子眺望着遠方。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着,離開不歸海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再過幾日便會踏足七國的土地。
如今的七國早就不存在了,想也明白常年戰争不斷的七國會是一副什麽樣的景象。
“主人,在想什麽。”
呼延珏伸出雙手,從身後将蘇芷兮抱住,那一雙不安分的大手不斷的遊弋着,眼看着就要觸及到不該觸碰的位置。
“我在想,是該把你喂鲨魚,還是喂了我的狼呢。”
清冷的話音落下,蘇芷兮回過頭,玉手輕輕地撫摸着呼延珏的臉頰。
“下不爲例,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指尖,觸碰着那張與夏侯烈太過于相似的臉龐,蓦地,一抹溫柔的笑意浮現在唇角,蘇芷兮看着呼延珏想念着夏侯烈。
可即便呼延珏有着和夏侯烈相似的面容,終究不是她的烈哥哥。
“主人,珏越軌了。”
“下去吧,通知衆人,三日後到達七國領土,讓他們做好準備。”
不再留戀呼延珏的容顔,蘇芷兮赤紅雙眸中的溫柔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嗜血的冰冷。
“是,主人。”
三十七人的身份各異,每一個人都不是善良之輩。
蘇芷兮當然明了這三十七人各自的小心思,但還是那句話,一日是她蘇芷兮的侍衛,終生皆是。
三日後,七國邊界,風城。
當大船停靠在七國的港口,當六年來第一次踏足七國的土地,當那隐藏在心中的恨不由自主的迸發在眼中之時,蘇芷兮深深的呼吸着。
“我,回來了。”
六年了。
每一分每一秒度日如年。
何其的煎熬,何其的艱苦。
可她都熬了過來。
即便再苦,即便再痛,即便再難又算得了什麽。
她,回來了。
風城,連接着瀚海與齊國的一個城市。
因爲地理的原因,免于了戰火的波及,使得不少因爲戰争失去家園的難民們大量的湧入風城之中。
此時的風城早已經人滿爲患,大街上随處可見的滿民們啃食着幹癟的魚蝦。
“幾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哥有些不耐煩的招待着蘇芷兮等人。
“客棧我們包了。”
呼延珏将幾錠金子放在桌子上,那小二一見到金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在這個戰争四起的時代,金錢代表了一切。
整間客棧都被蘇芷兮的人包了下來,呼延珏端來一盆水放在一旁,将手帕清洗幹淨來到蘇芷兮身邊,動作輕柔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主人,你在看什麽。”
呼延珏的目光随着蘇芷兮看去,看着那依偎在一起的難民母子二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主人莫要爲旁人傷神。”
呼延珏牽着蘇芷兮的手握在手心中,潔白的卷帕擦拭着每一個指尖。
伺候完蘇芷兮熟悉,呼延珏又回到了蘇芷兮身側,修長的大手揉捏着她的肩膀。
“主人,你近日都沒有看珏一眼,是不是不喜歡珏了。”
“喜歡?何爲喜歡。”
笑着,蘇芷兮一手拄着下颚,目光仍舊是看着那對難民母子。
“自然是像珏愛着主人一樣。”
呼延珏說着自己愛着蘇芷兮,打從不歸海牢房中見到蘇芷兮開始,便深深的愛着她。
“愛麽。”
什麽又是愛呢。
這個字,真的很敷衍。
感受着肩膀上傳來的力度,蘇芷兮靠在呼延珏的身上,明知道他不是夏侯烈,可自己又在期盼着什麽,在懊悔着什麽。
或許是祈求着唯一的寬恕,早已經不存在的寬恕吧。
蘇芷兮一直自責着,深深地自責着。
如果不是因爲自己想要尋求一個答案的話,烈哥哥也不會爲了保護她慘死。
被愧疚蒙住了雙眼的蘇芷兮并不知道,即便夏侯烈死了,可死前能看上蘇芷兮一眼便知足了。
真的知足了。
“主人。”
此時,三十七人的阿托推開房門出現在蘇芷兮面前,單膝跪在地上。
阿托的目光看了一眼呼延珏,眼中幾分不喜。
“說。”
“回主人的話,西行十裏發現兩處軍營,看樣子應該是敵對的軍營。”
阿托禀告着他所發現的事情。
“如果确認無誤的話,一方是燕國軍營,另一方則是姜國的軍營。”
衆人雖然都在不歸海之中輩囚禁着,但七國的局勢還是多多少少知曉些。
“都退下吧。”
“是,主人。”
阿托離開了房間,呼延珏看了一眼蘇芷兮盡管還想逗留,可他明了主人的脾氣。
“珏在門外候着,主人随時吩咐。”
呼延珏也離開了房間,蘇芷兮仍舊靠在客棧的窗邊,靜靜地看着那對苦中作樂的母子。
那位婦人肚子隆起,似乎要生産了,但丈夫并不在身邊,與兒子相依爲命。
夜色,籠罩着風城。
徐徐的風不斷的拍打着臉面,月色之下,一襲白衣華發的蘇芷兮負手而立,美的那麽妖豔,仿佛從地獄而來的九尾妖狐一般,一雙赤紅色的眸子看着遠方。
燕國軍隊和姜國軍隊交戰,死傷無數,血流成河。
但燕國軍隊明顯不低姜國軍隊,無論是從人數還是從裝備上,被打壓的連連後退。
噌的一聲,蘇芷兮抽出腰間的赤羽刀,當紅光乍現之時,一道白影瞬間消失在黑夜之中。
阿托,呼延珏等三十七人亦是按耐不住嗜血的欲望,跟在蘇芷兮身後奔向戰場。
數道紅光閃過,白影遊弋在夜色之中,還不等姜國士兵們察覺到危險的存在,便已經成爲了一句屍體倒在地上。
“鬼,有鬼,後退,有鬼!!”
血色綻放在月色之下,銀輝之中,無論是姜國士兵還是燕國士兵,在看到一襲白衣華發紅眸的蘇芷兮,皆是将她當做了鬼怪。
“殺,一個不留。”
森冷的話語從唇間緩緩流出,每一個字都透着死亡的殺意。
蘇芷兮一聲令下,三十七人的殺意更是高漲着,每一個道鮮血飛濺之時,便有一人離開這個世界。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在燕國士兵眼前展開,縱然見慣了血腥的戰場,可當親眼看到眼前這一幕的發生之事,一個個燕國士兵愣在了原地。
對于蘇芷兮來說,殺戮是平複心中仇恨最好的良藥。
濫殺無辜這個詞在一個弱肉強食的年代根本不存在。
能活下來,才是王道。
滿地的屍體,鮮血深深地陷入了地面之中,彙集成一條小河綿延遠方。
空氣中彌漫着的血腥味道濃烈到讓人作嘔,那站在千人屍體中的白發女子白衣之上沾染了血色,衆人隻見那女子脫下長衫,一旁的絕色男子恭敬的爲其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白衣,爲其擦拭着臉上的鮮血。
“主人真是不小心,若是傷到了,珏會心疼的。”
呼延珏拿着卷帕擦拭着蘇芷兮沾染到了血色的臉頰,那舉動輕柔,生怕弄疼了蘇芷兮。
天地之間,除了呼延珏的聲音便隻剩下一片俱寂,沉默的可怕。
如果不是還有呼吸,燕國的士兵們甚至認爲自己也死于那白發女子的刀下。
“你……你是什麽人。”
燕國侍衛長壯着膽子上前一步,可還不等上前走上第二步,便被一頭碩大的銀狼擋住了腳步,吓得燕國侍衛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走。”
“是,主人 。”
随着蘇芷兮的消失,三十七人與七匹狼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隻剩下一地的姜國士兵屍體,以及還未回過神來的燕國士兵們。
話說,他們好像看到那女子的眼睛是紅色的,白衣白發紅眸……那女子究竟是人是鬼。
蘇芷兮等人回到了風城,因爲戰亂的原因,風城的百姓們早早就關閉了門窗,生怕這群難民們會做出什麽偷雞摸狗的事情。
夜色下,衆人的影子被月色拉的長長的。
正當蘇芷兮準備回到客棧休息之時,一個滿手是血的小男孩突然間從巷子中跑了出來,小男孩左看右看,當看到蘇芷兮的時候,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明亮的眸光中閃爍着希望。
“求求你救救我娘親,求求你救救我娘親。”
小男孩沖到蘇芷兮面前,緊緊地抓住蘇芷兮潔白的衣衫,一旁的呼延珏上前想要推開小男孩,卻被蘇芷兮阻止了。
“我娘親要生了,救救我娘親。”
小男孩牽着蘇芷兮的衣角便拽入巷子中,完全沒有考慮到任何過後。
況且,小小的年紀又能想到什麽,隻是一心的擔憂着自己的母親,想找個人來幫幫他的母親。
昏暗的小巷子中,一個女子緊緊地抓住稻草,冷汗不斷地低落下來,盡管劇痛纏身,可還是咬着牙硬挺着。
“娘親,娘親我找到人了,娘親不怕。”
小男孩回到婦人身邊,那婦人疼的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來者是誰,本能的伸出手向着蘇芷兮求救。
“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逆着月光,蘇芷兮紅眸落在母子身上,秀眉微蹙着。
“呼延珏準備的大量的熱水,阿托找一床幹淨的被褥,迦南找些針線和剪刀以及止血藥。”
“主人,您是要幫這婦人接生麽。”
不僅僅是呼延珏,就連一向性子沉穩的阿托也是不解的看着蘇芷兮。
然而蘇芷兮并沒有理會衆人眼中的疑問,走到婦人身邊,将婦人礙事的衣物全部褪去。
片刻之後,呼延珏阿托和迦南拿來了蘇芷兮需要的東西,并且全程都看着蘇芷兮是如何給婦人接生的。
“呼……吸!“
婦人的視線雖然模糊不清,可卻能聽到蘇芷兮的聲音。
紊亂的呼吸漸漸地變得節奏有序,可一個新問題出現在蘇芷兮面前,婦人的産道狹窄而且身體虛脫,若是強行生産的話,面臨婦人和她腹中孩子隻有一個結局,那便是死。
“阿托,迦南,蘇迪,你們三個擡着婦人去客棧,呼延珏你照顧這小子。”
“是,主人。”
盡管衆人滿心的疑問,不知蘇芷兮将婦人擡入客棧是爲了什麽,但傻子也能看得出來婦人兇多吉少,還不如送到醫館了,省的麻煩一堆。
阿托迦南和蘇迪三人将婦人擡近了客棧大廳中,幾張拼湊在一起的桌子上鋪上了棉被,婦人被安置在上面。
蘇芷兮解開了婦人的上衣,以烈酒消毒的刀利落的抛開了婦人的肚子,那婦人慘烈的叫着,異常的滲人。
“想要你的孩子活着,撐下去。”
蘇芷兮知道婦人能聽得見,她沒時間爲夫人準備麻藥,隻有越快的将孩子從婦人的腹部取出來,母子二人才能平安。
許是聽到了蘇芷兮的話,那夫人咬着牙,雙手緊緊地抓住被子,汗水也血水混雜在一起,可即便如此,那撕心裂肺的叫聲仍是源源不斷的回蕩在客棧中。
終于,當鋒利的刀刃劃開婦人的子宮之時,蘇芷兮将胎兒從婦人腹部中取了出來。
“擦幹淨。”
好在孩子命大,平安無事,沒等片刻功夫,那嘹亮的啼哭聲響徹夜空。
阿托笨手笨腳的看着滿身是血的嬰孩,不知該如何下手。
呼延珏很是鄙視的看了一眼,示意阿托來照顧小男孩,他來處理孩子的問題。
“呼延珏,有時候老子真懷疑你是個娘們。”
蘇迪看着呼延珏又是擦拭着嬰兒身上的血迹又是将嬰兒包裹在小被子裏的舉動,表示歎爲驚奇。
“你碼的才是娘們,老子帶把的。”
不過,相比起呼延珏,他們更是驚愕與蘇芷兮的舉動。
第一次遇到蘇芷兮是在不歸海的角鬥場牢房中,那狂傲的女子要他們臣服。
三十七人爲了各自的目的,紛紛選擇了假意臣服,能夠離開不歸海親手手刃仇敵。
可漸漸地他們發現,蘇芷兮就像一個迷一樣,像一劑緻命的毒藥一般,即便知道解開謎底飲下毒藥的後果是死路一條,但衆人義無反顧的想要知道那個答案。
他們見過蘇芷兮手持長刀入魔的殘忍一幕。
他們見過蘇芷兮懶散的指示他們做一些瑣碎之事的時候。
他們見過是不是會散發着淡淡憂傷氣息安靜坐在甲闆上望着天空的模樣。
可如今這一幕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沒想到他們這個有意思的主人竟然還會醫術。
爲婦人做剖腹産的蘇芷兮并未理會衆人看自己的眼神如何。
現如今嬰兒雖然安全了下來,可産婦的情況卻是不怎麽樂觀。
“阿托,足夠的止血藥。”
“是,主人。”
阿托按照蘇芷兮的吩咐找來了足夠的止血藥,爲了防止産婦術後大出血,蘇芷兮再将産婦的傷口縫合之後,并将一枚半生丹塞進了産婦的口中。
看着那漸漸陷入昏迷的婦人,蘇芷兮收回了滿是鮮血的雙手。
“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是活下去還是扔下你的兩個孩子離開人世,就看你自己的抉擇了。”
一雙赤紅色的眸子看了婦人一眼,蘇芷兮便不再理會婦人。
“主人,先把手洗幹淨吧。”
呼延珏将包裹好的嬰兒放在蘇迪懷中,打來一盆水爲蘇芷兮洗漱幹淨染血的雙手,動作那般的輕柔仔細,就連每一根手指中細小的血絲也不曾放過。
“主人,這個孩子怎麽辦?”
接過孩子的蘇迪一臉懵逼,他們可都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人,再說了,他們也是一群糙老爺們,根本不知道怎麽照顧一個嬰兒,而且這嬰兒哭的讓人心煩意亂。
“去找一些牛奶。”
蘇芷兮走到蘇迪的面前,看着那襁褓中啼哭的女嬰,鬼使神差的伸出雙手将嬰兒抱在懷中,赤紅色的眸子竟然閃過一絲絲的笑意。
主人……笑了?
沒錯,他們看到了主人眼中閃過的一抹柔和。
蘇迪呼延珏等人你看我我看你,在看到蘇芷兮眼中的笑容蔓延到唇角的時候,一個個還以爲自己眼花了,可再一次看去的時候,确确實實看到浮現在那唇角的柔和笑意。
蘇芷兮抱着女嬰,那軟軟小小的身體是這般的脆弱,隻要一根手指頭便會将其碾死,可小小的生命又是何其強大,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降臨到了人世間。
冰冷的玉手輕輕地觸碰着女嬰的臉頰,那軟軟糯糯的肌膚透着一絲絲溫暖從指間蔓延到蘇芷兮的心中。
“你們三個将婦人擡上樓休息。”
“是,主人。”
找回牛奶的阿托蘇迪以及迦南三人拽着被子将陷入昏迷的婦人擡上了二樓的雅間内,蘇芷兮則是抱着孩子坐在了一樓大廳中,拿着湯匙舀了一勺子牛奶,一點一點的喂給嬰兒喝下去。
而原本吵鬧的嬰兒張開嘴巴,吧唧着送到嘴邊的甘甜。
“主人,您忙了一晚上,我來照顧嬰兒便好。”
呼延珏再一次上前将蘇芷兮懷中的嬰兒接了過來,并且示意自己會好好的照顧小嬰兒讓蘇芷兮放心就好。
蘇芷兮沒有說話,眸光看了一眼女嬰,轉身回到了二樓的房間合衣躺在了床上,不久,一絲困意襲來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