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國将軍的身後,隻有百人的齊軍同樣站起身,手持長刀準備與那數萬人的姜國軍隊做最後的厮殺。
以百人對戰萬人,以卵擊石,結果不用想也知道将會如何。
“誓死守衛齊國,今生不悔。”
“今生不悔。”
“今生不悔。”
身雖死,意未消,他們努力過,戰鬥過,用盡生命保護家園,今生無悔。
“齊将軍護國之心本将軍佩服,本将軍是個惜才之人,隻要齊将軍可歸順姜國,我保證齊将軍以及諸位将領平安無事。”
當姜國将軍的聲音響起之時,蘇芷兮的目光不由得尋着那聲音看過去。
看着那一張熟悉的臉龐,一抹笑意浮現在唇角上。
“主人認識那名姜國的将軍麽?”
“算是故人吧。”
清冷的聲音回響在天地之間,聲音中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栗。
而趴在蘇芷兮身邊的銀鬃幽冥等狼亦是紛紛呲着獠牙,眼中的兇狠之意表露無遺。
另一邊,被圍攻的齊國将領們紛紛誓死不降。
“既然這樣,那就别怪本将軍無情了。”
此次帶領姜國士兵征戰齊國的不是别人,正是嚴明。
隻不過現在的嚴明早已經不是當日的千歲府侍衛,而是姜國的第一将軍。
随着嚴明一聲令下,姜國的士兵提刀沖上前去,想要第一個拿下齊國将軍的人頭立下戰功。
但就在姜國士兵沖上前的那一刻,一聲聲缭亂的馬蹄聲響起,伴随着野狼的嘶吼之聲,衆人眼前出現一幕妖異的美到讓人無法呼吸的畫面。
金色的陽光之下,一襲白衣白發的女子從天而降,金光包圍在她身上,好似九天之上下來的玄女一般,可當衆人士兵們觸及到那女子血紅色的雙眸之際,心中又是惡寒遍布。
這那是仙女,分明就是惡鬼,可如此絕世的容顔莫非是九尾妖狐不成。
“殺。”
蘇芷兮緩步走入衆人的視線中,一聲令下便看到三十七人以及七匹野狼以勢如破竹之時向前快速的推進着。
凡利劍所及之處,皆是綻放着血色的花朵。
不過瞬間,姜國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彙集成了一條蜿蜒的小河,流向遠方。
當蘇芷兮出現的那一刻,嚴明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天地之間隻有她一人一般。
縱然青絲變成了白發,縱然蘇眸赤血,可他一眼辨認出了那女子就是蘇芷兮。
嚴明側身下馬,一步步走向蘇芷兮,目光盯着她不曾有半分轉移。
“蘇……芷兮。”
“許久未見。”
血色的屍體之上,蘇芷兮一步步踩着屍體來到嚴明面前。
看着那張熟悉既陌生的臉龐,血紅色的眸子中沒有半分懷舊的情感。
“我就知道你還活着,你一定活着。”
嚴明上上下下看着蘇芷兮,激動的神情無以言表。
真的如他所想的一樣,蘇芷兮還活着。
是啊!
如蘇芷兮一樣禍害,又怎麽會輕而易舉的死呢。
“嚴明,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六年零八個月十五天。”
嚴明詳詳細細的說着蘇芷兮離開的時間,看着面前一襲白衣白發紅眸的女子,他想問問蘇芷兮這麽多年都去了哪裏。
撲哧——
刀劍刺入皮肉的聲音,嚴明尋着那把赤羽刀低頭看下去,那紅色的劍身沒入了身體裏,可嚴明卻是笑着。
“疼麽?”
蘇芷兮問着嚴明,嚴明點着頭,口中的鮮血不斷地湧現而出。
“疼,可知道你還活着,便不覺得疼了。”
噌的一聲,蘇芷兮将赤羽刀從嚴明的身體裏面抽了出來,這一刀沒有刺中嚴明的要害,目前她還不希望這個人死。
“回去告訴那個人,我回來了,讓他準備好,我會讨回他欠下的所有血債。”
話音落下,蘇芷兮轉過身,鬼魅的身形漸漸消失在嚴明模糊的視線中。
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齊國的百餘将領們。
“回營,莫追。”
這是嚴明在昏迷之前給姜國士兵們下的最後一道命令,士兵們你看我我看你紛紛不解,但現在衆人也沒有這閑工夫解疑,擡着重傷的嚴明回到了姜國營地。
另一邊,被救的齊國将軍百人身負重傷,即便是被蘇芷兮所救,可與死人之間唯一的差别也就是多了一口氣而已。
“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齊國将軍不曾想到自己會活着回到齊國的領土,就算是死,也算是魂歸故裏了吧。
沾染着血色的雙手顫抖着的從懷中拿出一個盒子。
“希望姑娘幫我最後一個忙,将這個盒子送到齊國皇宮中。”
蘇芷兮的紅眸冷冷的看着那盒子,盒子外面的一層神秘圖騰有些眼熟。
當着齊國将軍的面,蘇芷兮拿過了盒子,并且将盒子打開,果然如她所想,盒子裏面是山河社稷圖的殘卷。
“你………不可動這東西。”
齊國的将軍顯然沒有想到蘇芷兮會直接将盒子打開,他本打算帶着山河社稷圖一起奔赴戰場,若是死了,便将山河社稷圖一起焚毀。
但上天似乎讓他多活一會,派人來拯救他們。
可齊國将軍萬萬沒有想到,想要托付之人竟然是一個強盜,這白發女子甚至要将山河社稷圖占爲己有。
“算作是我救了你的代價,山河社稷圖是我的了。”
“咳咳……不可,那是齊國的東西。”
齊國将軍想要掙紮着起身從蘇芷兮手中搶回山河社稷圖,可就算齊國将軍健全都不是蘇芷兮的對手,何況還拖着一個将死之軀。
蘇芷兮自然不會理會齊國将軍眼中的憤怒之意,側身上馬與衆人消失在了齊國邊境。
塵土飛揚之中,隻剩下一群将死的齊國士兵,以及滿眼不甘憤怒卻又無力的齊國将軍。
遇到嚴明,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得到山河社稷圖也不在計劃之中。
看來上天對她蘇芷兮還算不錯。
看着手中兩份山河社稷圖,隻要湊齊所有的山河社稷圖便能尋找到前朝的寶藏了。
蘇芷兮看着山河社稷圖,而三十七人的目光則是紛紛落在蘇芷兮的身上。
雖然不知道蘇芷兮和那姜國将軍之間有什麽關系,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姜國的将軍即便是被主人捅了一刀還是滿眼笑意。
一個男人賤到這個程度無疑說明了男人對女人的愛。
啧啧!
他們真是越來越好奇蘇芷兮真真正正的身份是什麽了。
而且,他們好像還聽到蘇芷兮口中提到了那個人,那個人三個字可是從蘇芷兮牙縫中透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隐藏着極爲濃烈的恨意。
怎麽辦,真的是越來越期待接下來的旅程了。
另一邊,姜國軍營之中,被蘇芷兮重傷的嚴明躺在床上,任由軍醫包紮着傷口。
一幹姜國出征的将領單膝跪在地上。
“今日之事萬不可洩露出去,否則軍法處置。”
“是,将軍。”
單膝跪地的将領們都是嚴明一手帶出來的,自然會聽從命令。
可衆人不明白,爲何将軍在看到那個白發紅眸的女人之時,竟然如入了魔一樣不顧一切的上前,朝着那女人走去。
即便被長刀刺穿了身體,将軍臉上那種欣慰的笑容眼中的神情仍舊是關切着。
疼痛使得嚴明握緊了雙拳,可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出蘇芷兮的身影。
白衣白發一雙紅眸,那看透了世間的清冷與恨意。
這六年多的時間裏面,蘇芷兮一定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以蘇芷兮的性格,必然是歸來複仇的。
可千歲早就不是當初的千歲,而是萬人之上的主宰,是姜國的皇帝,單憑蘇芷兮的力量又怎麽會複仇成功。
他一定要蘇芷兮的消息牢牢地封死,絕對不能讓陛下知道蘇芷兮的蹤迹,也不會讓裴老再有機會傷害蘇芷兮。
嚴明心中主意已定,可他同樣不知道,現在的蘇芷兮也早已經不是當年的蘇芷兮了。
月色,隐沒在了雲層之中。
蘇芷兮一行人已經進入了齊國,在常年戰亂的侵擾下,齊國百姓們的生活苦不堪言,可爲了守護家園,守護生活了千百年的土地不被敵人踐踏,他們甯願以死相拼也不會繳械投降。
在路過一座毫無人煙的村莊之時,蘇芷兮一行人停下來歇腳。
一路上都看到橫七豎八的屍體,三十七人的和尚一一爲他們念經超度,希望這些被戰火波及了的無辜之人能夠早日輪回轉世。
“和尚,你不就是齊國人麽,跟咱們說說你咋被弄進不歸海那種該死的地方。”
長期相處下來,三十七人互相了解了對方的過去,可當衆人問起和尚爲何被關押在不歸海之時,和尚總是笑笑,一副高僧不可說不可說的架勢将話題岔開。
沒人知道和尚叫什麽,隻是和尚和尚這麽叫着習慣了。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不可說個屁啊,你都還俗多久了。”
任由漓江百般刁難,任由韓青循循善誘,和尚就是避而不談自己的事情。
夜幕籠罩着整個村莊,半夜之時,和尚輕輕的敲開蘇芷兮的房門。
“主人,可否與貧僧一起上山。”
隻有二人,蘇芷兮沒有回絕,跟着和尚來到了村莊不遠處的那山上,呼延珏和阿倫二人不放心,悄聲的跟在蘇芷兮身後也來到了山上。
經過彎彎繞繞的山路,蘇芷兮和和尚來到了位于山巅一座寺廟之中。
和尚的步伐在寺廟門前停了下來,可最終還是伸出手敲着寺廟的大門。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
許久之後,木門緩緩開啓,當木門開啓的那一刻,一個七歲的小僧人困倦的擡起頭,看着出現在門前的二人。
“兩位施主是何人。”
小小的僧童看着和尚和蘇芷兮,詢問着他們是何人。
“路人,天色太黑便想借貴寺歇歇腳。”
“哦,那你們進來吧。”
小僧童毫無防備的打開門,并且帶領着和尚和蘇芷兮前往待客大廳中。
不多時,小僧童笨拙的拎着一壺茶,将兩隻茶杯分别擺放在蘇芷兮和和尚的面前,将二人面前的水杯填滿了冷水。
“左走便是廂房,兩位施主請便。”
小僧童拎着茶會轉身欲走,卻被和尚叫住了。
“這位小師傅,貴寺的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就我一個。”
小僧童很是認真的回答着和尚的問題,顯然,和尚不能接受這個答案,那握着茶杯的手隐忍着殺意,青筋湧現着。
“慧園師叔,慧通方丈,還有萬寶寺的其他僧人不在了麽。”
每說一個人的名字,和尚眼中隐忍的怒氣便濃烈了一分。
自從離開不歸海之時,蘇芷兮便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和尚,一向和善的面容如今猙獰不堪,許是與和尚提及之人有密切的關聯。
“不在了,師祖,師父師叔師伯和師兄們都去打仗了,一去未歸。”
小僧童的一句話回蕩在大殿中,如一擊鍾聲不斷的響起。
不在了。
師祖師父師叔師伯和師兄們都去打仗了。
一去未歸。
一去未歸。
和尚愣住了,小僧童雖是不解面前的男人爲何這般,不過還是與和尚說明了萬寶寺隻有他一人的因由。
萬寶寺的僧人們爲齊國百姓們,親自奔赴戰場殺敵,可此去未有歸期。
一年了,小僧童也明白萬寶寺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即便如此,他也會留在萬寶寺,守着這座山廟。
“施主請自便,小僧去休息了。”
小僧童朝着二人行了佛禮,而後轉身離開了大殿,隻剩下沉默不語的和尚以及蘇芷兮。
沉默了許久之後,一道聲音似是回憶一般,緩緩流入到蘇芷兮的耳中。
“那年,貧僧十八歲,師父說是從河流中将我救起,一養便是十八年……”
和尚的目光陷入過往,講述着關于他不願意提起的過去。
和尚名叫戒念,是萬寶寺執法堂僧人慧能從河中救回來的棄嬰。
戒念在山上一待就是十八年,在慧能師父的教導之下,成爲了萬寶寺佛理最爲通透的一個僧人。
可由于性子調皮,惹得不少師兄師弟們哀聲遍野。
萬寶寺的主持也很是欣賞戒念的悟性,便打算将下一任主持的位置交由戒念,但在此之前,戒念要下山曆練,隻有通過七情六欲的試煉,方能接過萬寶寺主持的曆練。
就這樣,戒念下山了。
下山後的戒念走過了一山一水,踏遍了大川山河,看便可世間的喜怒哀樂,一切緣法透徹與心中。
僅僅兩年的時間,戒念便達到了更高的境界。
可上天似乎有意在考驗戒念一般,那桃花林之中,戒念遇到了受傷的女子秀兒。
那女子是個聾啞的之人,又受了傷,本着出家人慈悲爲懷,戒念留在村莊中照顧秀兒。
那段日子,是戒念這一生中最爲快樂的時光,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如此。
秀兒的單純,秀兒的靈動,秀兒的一切一切讓戒念明了自己仍舊是一個人,是一個有血性的男人。
可戒念也明了,自己是個出家人,不能破戒,隻要壓抑着心中的情感離開了村莊。
秀兒雖然不能聽不能言,可秀兒心裏面明白,自己喜歡着戒念。
無論戒念走到哪裏,秀兒就跟到哪裏。
下雨了,秀兒撐傘爲戒念遮雨,起風了,秀兒便爲戒念添上衣衫。
終于,戒念回到了萬寶寺,秀兒就站在萬寶寺的門外。
僅僅一牆之隔,卻是世俗與罪孽的深淵,戒念明知秀兒就在牆的另一端,但卻不敢踏出一步。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秀兒仍是如此,無論是戒念還是秀兒,這一份情并未随着時間的推移而變淡,反之越發的濃烈着。
終于,有一日師父與他說,戒念你紅塵未了,去将俗世的債還清吧。
戒念也明了自己的心,明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戒念還俗了,他想明了,想要娶秀兒成爲自己的妻子。
可上天在這是又開了一個玩笑。
秀兒得了病,戒念抱着秀兒走遍了各大醫館,但衆人看着他們的神情卻是蔑視不屑的,就連一味藥草也不肯施舍給他們。
秀兒的病,越來越嚴重了,戒念隻好抱着秀兒回到萬寶寺,求主持救一救秀兒。
可主持卻是他與萬寶寺的緣分斷了,離開了萬寶寺,生死便不再與他又任何的幹系。
秀兒死了。
死在了戒念的懷裏。
抱着秀兒的屍體來到大街上,面對着的隻有世人的冷嘲熱諷。
戒念不明白,自己渡了那麽多世間苦厄,爲何世人卻如此的對待他們。
殺意,第一次浮現在戒念的眼中。
在魔念得不斷慫恿之下,戒念入了魔,殺了千人。
世人爲尋求庇護,尋求萬寶寺僧人清理門戶,主持帶着僧人捉拿戒念,而師父爲了保護戒念慘死在他面前。
這一切,更加激化了戒念心中的魔。
一片血色山河之中,戒念最終脫力被抓,師父死前乞求主持不要傷了他,把他送去不歸海也好。
“是不是覺得貧僧很可笑,度化世人,卻被世人所傷。”
回憶着以往,和尚眼中的痛深深地彌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