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婆婆記挂着兒子吩咐的事情,将帶血的針收了起來,就提着籃子匆匆忙忙出門打酒買菜。
被折騰得奄奄一息的香子,在地上躺了許久,才緩了一口氣過來,慢慢的爬了起來。
香子起身之後,掙紮着打開箱子,挑了一套最好的衣服穿上。
所謂的最好,也就是沒有補丁罷了,就這沒有補丁的衣服,那還是阿牛娘舍不得她,幫她做的。
穿好了衣服,她還打了盆清水,将自己仔仔細細的洗了一通,就連指甲縫都沒放過,一直到她覺得幹淨了,才罷手。
做完這些,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繩子,神情自若的走了出去。
她的神情很放松,仿佛終于找到了歸路。
這根繩子,她早就準備好了,無數次拿出來,卻又無數次放了回去,因爲她舍不得她的大丫。
可如今張家母子,終于将她對人世間最後的一點念想隔斷,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天下之大,早已沒有了她的容身之處。
娘家,她是回不去了,在叔叔他們三番兩次幫她撐腰,卻被她狠狠打臉之後,她也沒臉再去求叔叔嬸子庇護。
她已經害得叔叔一家在張家面前擡不起頭來,她不能再害他們了。
如今,她唯一的歸路就是黃泉路。
隻盼着黃泉路上能遇到爹娘,一家人又能團聚。
香子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有種即将解脫的輕松,一路上偶爾碰到熟悉的人,她還能彎起嘴角,跟人打招呼。
她不像是尋死,而像是在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盛會。
終于走到她早就爲自己選好的地方,十分麻利的将繩子扔過樹杈,穩穩的打了個結。
當她将脖子挂上去的時候,聽到一聲驚呼“香子姐……”
吳雙步伐匆匆的跑了過去,一把抱住香子,語速極快的說道“香子姐,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事情,咱們好好解決,爲什麽要想不開尋短見?”
香子擡頭,看着吳雙,眼淚浮現,慘淡說道“雙子,他們……他們……不是人……賣了大丫……賣了大丫……典妾……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吳雙半點猶豫沒有的說道“怎麽就活不下去了?惡人都能好好的活着,咱們這些受苦的人,更要好好的活着。他們賣了大丫,咱們再買回來就是,自己想不開尋了短見,誰還能替你心疼大丫不成?香子姐,你不爲你自己想想,那也得替大丫想想,說不得她現在正等着你去救她呢?”
吳雙知曉大丫是香子姐在這世間最後的牽挂,所以句句不離大丫。
仿佛溺水的人,看見一根稻草,香子姐緊緊的抓住吳雙的手,問“大丫……大丫……還能買回來?”
“怎麽就買不回來了?我二姐被賣到大山村快四年了,我前些日子還能買回來。更何況大丫呢?”
吳雙反握着香子姐的手,道“香子姐,被賣的女子實在太慘,我二姐差點被李家那些惡毒的人折磨的咽氣。我去買她的時候,她正被吊着打,那情景……唉,不說也罷,所以香子姐,就算是再難,你也得挺住,可千萬将大丫給買回來,千萬别讓她日後跟我二姐一樣。”
果然,這番話一說,香子激動的神情平靜不少,反而生出一股堅決來。
“對,我不能死,大丫還等着我去救,我不能死……不能死……”
吳雙見她眼中的死志散了不少,暗自松了一口氣,忙扶着她,道“對,咱們去救大丫,不能死……死了豈不是如了惡人的意?賣了大丫典妾……這種惡人就該千刀萬剮……”
吳雙的語氣惡狠狠,“香子姐,張家沒人性,連大丫都賣,這一次絕饒不了他們……咱們回去,回吳家村找嬸子他們,一起打回張家去……咱們問清楚大丫的去向……跟他和離……到時候買回大丫,香子姐就留在嬸子家,嬸子當香子姐是閨女一樣,肯定不介意你跟大丫留在家裏……到時候咱們好好将大丫養大,将來找個好人家,一起孝順香子姐……咱不死,咱好好活下去……活到壽終正寝……順便看看老天爺怎麽收拾惡人……”
聽着吳雙嘴裏描繪的未來,香子姐心裏充滿了希望。
不過,随即心裏又是一沉,看着吳雙,遲疑的說道“以前我犯蠢,叔叔和嬸子他們去張家給我撐腰,我卻被張家母子哄住,反而傷了叔叔他們的心。今日我再回去,叔叔他們會信我嗎?”
吳雙心說,以你之前的性子,還真不一定會信你?
不過,這一次,有自己在,自然會信的。
隻是,嘴裏卻道“叔叔和嬸子他們,都知道大丫是你的命,這些年你咬牙忍着,不肯和離,也都是爲了大丫。如今大丫都被他們賣了,你哪裏還會留戀他們?自然是信你的!”
“我和離……會不會壞了叔叔他們的名聲?尤其是阿牛,他年紀不小了,要是壞了名聲,日後找不到好姑娘,那豈不是我的罪過?”
吳雙冷笑着搖頭,“香子姐,這番話是不是張家母子說的?我呸,他們這是哄你呢?怎麽就壞阿牛哥他們的名聲?要壞,那也是壞他們張家黑心肝,虐待媳婦的名聲。”
上下打量一通香子姐,雖然之前她仔細清理遮掩過,卻依舊看出施暴的痕迹。
頓了一下,吳雙問“香子姐,張家時常有人竄門嗎?”
“沒什麽人竄門!”香子姐搖頭,“張家窮,他們母子喜歡占人便宜,前兩年還好,這兩年越發不像話,大家都不喜歡跟他們來往,也就沒什麽人來家裏竄門子了。”
吳雙心裏有了計較,伸手将香子的頭發打亂,又摸了幾把泥土在她的身上,臉上亂擦一通。
這般狼狽,再加上被血淋濕的褲子,要多慘又多慘。
“雙子,這是……”香子狐疑的看着吳雙。
“香子姐,這是還原你清理前的樣子。咱現在就會去找嬸子,讓嬸子領着你去族長家下跪,請族長做主,讓你和離。”
“雙子,姐再問你一遍,我和離真的對叔他們沒有影響嗎?”
吳雙堅定的搖頭“當然沒有影響,咱是受害者,怎的受到傷害,還得賠上名聲嗎?”
影響,原本肯定是有的。
隻是,現在有她在,這影響也隻能影響張家,哪裏輪到阿牛一家吃虧?
聽到吳雙的回答,香子心就定了下來,回吳家村的腳步也就堅定了。
她要救大丫,要和離,要日後看着大丫長大成親,要壽終正寝,要看惡人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