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王二之是在白紙之上，筆走龍蛇，奮筆疾書了起來。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這是先把一段詩經上的文字，作爲他破題的開端。而後，寫了這四句，他是接下去又寫道：

“吾聞河洛有神，名曰宓妃，此豈非其也夫？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王二之此時所作，乃是洛神賦。當然，照抄是不行的，怎麽也要有所變化不是？不然，原文中很多文句，可就解釋不通了。

而王二之偏偏把兩篇文字，融爲一篇，别人看他，還能旁征博引，大概也會爲他歎惋一番吧！

兩篇文字，俱是名篇，别人能從文字中指摘出他什麽，那才有鬼呢！

這篇洛神賦，洋洋灑灑，有近千言。王二之筆走龍蛇，寫了有半個小時，以毛筆字的寫速，這個速度是不慢了。

旁人看他寫的時候，精神集中，意興飛揚，不禁都是驚奇。

而他書寫的時間，又夠久，同知身旁的文吏，有些不耐，于是，他是走上前來，想看看王二之到底在寫些什麽。

但是他剛一看到王二之書寫的文句，就忍不住震驚了，這、這……，文采斐然，絕對是驚世之作啊！

這文吏忍不住是繼續凝神看了下去！

“蒹霞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吾聞河洛有神，名曰宓妃，此豈非其也夫？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纖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

讀書人就是有這麽樣一個壞毛病，看到優秀的文章，他們就忍不住會吟哦起來，這是從小養成的壞習慣。

古代讀書人，書是用來讀的。一個學子，于無人處，大聲誦讀一篇文章，也不會被人認爲是怪異。

哪像現在，在校外字正腔圓的朗讀書上的文章，就好像做賊一樣，生怕被别人聽到。

古代的讀書人大聲朗讀文章，那可是一件很驕傲的事情，是身份的象征。惜夫這種古風不長。

而這個時候，這同知府的文吏，就是看到王二之的這篇好文，到了最後，他是情不能已，出聲的吟誦了起來。

古人的文章，都是特别合适于用一種特别的腔調，進行朗誦的。抑揚頓挫，音節宛然，宛如歌曲。

而他這麽一吟朗，周圍其他的人，都是被驚動了。在座的諸人，從孫同知，到姿先生，哪一個不是有些詩詞文學功底的？

孫煥文，那也是科舉道路上考取出來的，對這個，他自然也有一定的造詣。此時聽了這文吏的吟哦，他是忍不住一陣心驚。

而姿先生和李縣令，更是忍不住直接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他二人此時都有一陣見獵心喜的沖動。

不是所有文章，都是傳世精品，但是，王二之這時候所書寫的這篇文賦，卻絕對在此之列。

以姿先生和李縣令的文學造詣，這一點，他們還是能夠聽得出來的。

兩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來到了王二之書寫洛神賦的書案旁邊，就見王二之書寫的白紙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内鮮。

明眸善睐，靥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閑。

柔情綽态，媚于語言。

奇服曠世，骨像應圖。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绡之輕裾。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

左倚采旄，右蔭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

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

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爲期。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

感交甫之棄言兮，怅猶豫而狐疑。

收和顔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于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

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竦輕軀以鶴立，若将飛而未翔。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衆靈雜遝，命俦嘯侶。……”

看到神動處，李縣令是忍不住也是出聲吟哦了起來。他這是興之所至，情難自抑。

而他讀到這裏，姿先生又是接着他，也是大聲誦讀了起來。

碰到如此好文，姿先生怎麽會讓别人專美？

“……或戲清流，或翔神渚。

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

歎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

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體迅飛凫，飄忽若神。

淩波微步，羅襪生塵。

動無常則，若危若安。

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轉眄**，光潤玉顔。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他念了幾段，李縣令又接着念，李縣令念了幾段，姿先生又接着念。那同知府的文吏，雖也想插嘴，但是，他卻偏偏插不上嘴，李縣令、姿先生兩人，興緻實在太高，完全沒給他機會。

“……于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

馮夷鳴鼓，女娲清歌。

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鸾以偕逝。

六龍俨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鲸鲵踴而夾毂，水禽翔而爲衛。

于是越北沚，過南岡，纡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珰。

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遺情想像，顧望懷愁。

冀靈體之複形，禦輕舟而上溯。

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命仆夫而就駕，吾将歸乎東路。

攬騑辔以抗策，怅盤桓而不能去。……”

兩人你追我趕，激情澎湃，好多年，他們都已沒有如此的體驗了，隻如今，王二之又給了他們求學時的感覺。

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