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等于同對方認輸一樣,讓人如何能夠好受?這個想法一提出來,立時便有人反對。
非但是張士誠一方,就連朱元璋部,對于議和這件事也不十分熱衷。甚至于許多将領拼死力谏,要直取隆平府。
說到底,徐達在常州一戰功成,建立的功勳足以流傳後世,這也令朱元璋部的将領們一時振奮。此時讓他們議和,他們的心裏自然不好受。
應天府方面還好些,常州的将領們反對聲音更甚。
“聽說張士誠部有向咱求和的意思了。”藍玉這一年像是成熟了不少,已經不将所有的心思都挂在臉上了。他的額角添了一道淺淺的傷疤,卻并不爲整張面龐增添多少突兀,倒是平添了幾分男兒氣息。
“咱們拼死拿下常州,正該趁勝出擊,不給張士誠喘息的機會。”說話的也是軍中将領,和藍玉同爲偏将。
另一人道:“誰說不是呢?我聽說大帥也有意求和之意。要真是如此,咱們兄弟一路從鎮江打到常州,難道圖的就是這個。”
藍玉心底冷笑。“大帥是有這個打算,可兩部不還沒議和嘛。我倒是聽說,這次議和的事情,又是咱們王将軍先提起來的。”
“王将軍?哪個王将軍?”
藍玉冷哼道:“王小十将軍!”他打從心眼裏沒瞧得起王小十。
“王小十?沒聽說過啊!”
“你投軍還不到一年,當然沒聽說過。”
半年多的時間,能夠在藍玉等人中間落得一個位置,可見這人也是不俗,乃一員沙場虎将。
這個年輕人叫趙德勝,長得面黑,當初是占山爲王的草寇,人稱黑太歲。後因母親寡居應天,而改頭換面投奔朱元璋軍中,如今在徐達帳下效力,是爲先鋒将領。
這一次常州之戰,除徐達、常遇春兩人之外,當屬這個趙德勝的功勞最大。徐達居中籌劃,采用後世的“圍點打援”戰術,引張士德部在常州城外一舉擊潰,這是首功。
而常遇春親身用命,帶人硬悍張士德部,勇武堪稱第一,軍中無人不服。
而趙德勝的功勞就在,張士德常州兵敗遠盾,是趙德勝将他生擒活捉。爲此,徐達已經準備爲趙德勝請功。
所以說,趙德勝此時軍值雖低藍玉他們一等,可話語權卻是同樣的重。否則藍玉拉着衆将們議事,也不會叫上他了。
“咱們弟兄在常州苦戰時哪見到這位王将軍的面?如今常州大勝,他卻跳出來講議和?”
藍玉趁機加了把火。“别這麽說。王将軍是大帥的兄弟,不是咱們能在背後編排的。”
“俺就不信。就算他跟大帥有交情,可還敵得過咱麽這幫爲大帥出生入死的将領,抵得過那些将血、命留在常州的弟兄們?”
聲音越說越大,就好似要将帳篷掀起來一樣。有人甚至還叫嚣着,要去找大帥請命。
“都吵什麽?”突然,常遇春出現在了帳外。想來,剛剛衆将的那番話他是聽了個清清楚楚。“這幾日沒有仗打,是不是身子都刺癢了?啊!”常遇春手裏握着馬鞭,揮手就抽在了趙德勝的身上。“咋了?這回抓住了張士德,把你小子牛的不行,連大帥都放不再眼裏了?”
“末将不敢。我隻是……”
“隻是什麽?議和與否,是大帥做主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們這幫小子摻和了?”
“常将軍說的是。末将們不過是閑來無事牢騷了幾句,下次再也不敢了。”藍玉這一開口,大家都跟着認錯,倒是讓他體會到了“一呼百應”的滋味。
常遇春道:“誰小子帶的頭你們以爲我不知道?藍玉,你小子能打仗不假,可從來都不安分。我告訴你,議和的事情,上有大帥做主,下有徐帥統兵,你們都給老子安生些。要是吃飽了沒事幹,老子明天讓你們都去值夜。哼!”
常遇春哼了一聲,甩下臉就離開了。實際上,在他的心裏也不主張議和。自古就是文死谏、武死戰,常遇春沙場宿将,自然不願意下馬求和。隻不過,凡事都有大帥朱元璋做主,常遇春聰明的不發表自己的意見。
常遇春訓教了這幾個毛頭小子之後,來到了徐達的帥帳。帥帳的将軍案前,徐達正瞧着地圖,在紙上推演兵法。這些日子,他都在準備向九重山用兵,在心底、在紙上已經推演了無數次。隻不過,每一次都感到稍有不足,這才沒有主張動手。
“常将軍來了!”徐達放下了紙、筆,視線也從地圖上移開。“怎麽樣?”
常遇春道:“還真讓你給說着了。這幫小子,一聽說要同張士誠部議和,一個個就像是吃了死耗子一樣的直咧嘴。”
原來,今日議和的消息傳到軍中,徐達就知道會有将領生事,而且就是藍玉這一衆人。所以,徐達才特地叫常遇春在營中巡視一圈,果不其然的就聽到了剛剛那番話。
藍玉這一衆将領,能打仗是不假,可若說惹事也不含糊,一個個膽子大的很,除了徐達和常遇春,還真就沒人壓的住。
“别說是這群小子,就連我這心底也是不解啊!常将軍,你和小十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能看的出他這次唱的是什麽戲嗎?”
“沒人看的出。不過我想相信大帥不是糊塗人。若單單隻是小十一個人主張議和是沒用的。”
徐達也道:“是啊!若非是相信大帥的眼光不會錯,我早都親自回應天問個清楚了。”
“哈哈!俺看你不是想回去問大帥,是想俺嫂子了吧!”軍中無戰事,連徐達和常遇春每日裏閑得無聊,也忍不住插科打诨。
徐達并不否認。“說的也是。哈哈……”
常州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說應天府,每日裏帥府前已經吵成了一鍋粥。
朱元璋部這樣還是情有可原,畢竟他們是勝利者的一方,願戰不願和倒也說得過去。可張士誠部常州新敗,卻也不甘于求和。
其中最爲激進的就要數呂珍了。這家夥對上徐達,是屢戰屢敗,活脫脫是給徐達“送人頭”的。可這路貨色每每都能逃過一條命,而後再想着去戰。
可以說,這樣的将領是有骨氣的,不過卻有些顯得不識時務。
“将軍,今日陛下身體不适,吩咐誰也不見。”内侍出将軍府,擋住了呂珍等人。
這些日子,呂珍每日都來見張士誠。沒有别的,就是勸說張士誠打消了求和朱元璋的念頭。而張士誠卻左思右想,不做決定。而且近幾日不知爲什麽,張士誠求和的念頭日重,這才令呂珍更爲慌了神。
這不,今日呂珍集合了隆平府一衆主戰的将領,聯名請見張士誠,卻被一名小小的内侍擋在門外。
“再去通報。就說呂珍和各位将領請見陛下,請陛下務必見我等一面。”
内侍言道:“陛下今早早有吩咐,誰也不見,衆位将軍不要爲難小人才是。”
“什麽誰也不見。别當旁人不知道,沈萬三此時就在宮中。”呂珍的兒子道。
“住嘴!”呂珍生怕兒子多言。“陛下既然身體不适,我們午後再來向陛下請安。”
呂珍帶人離開,扭頭便瞧見了那輛馬車。趕車人正靠在車上打盹。見了這輛馬車,便足以表明沈萬三就在将軍府裏。而沈萬三是主張議和的,這點呂珍心知肚明。
“啓奏陛下,呂珍将軍帶衆位将軍離開了。不過,呂将軍說是過了午後再來向陛下請安。”
“知道了。”張士誠對沈萬三道:“瞧見了吧!議和的事情還沒定下,衆将就一片反對之聲。”
此時站在張士誠面前的,除了沈萬三外還有一人。
張士信,張士誠胞弟。如今張士德不在了,這樣的大事,張士誠就想到了他。
張士信道:“陛下,這些驕兵悍将勇悍可用,不應因此而責怪。”
“朕也清楚。不過再這樣鬧下去,隆平府可就危亦了。”
沈萬三适時出聲。“陛下倒不必擔心這些。衆位将軍骁勇,正可借以抵擋北面張名鑒。”
張士信也道:“沈公子此言正是。就讓他們去對付張名鑒。陛下還可言明,解決了南北兩面危機之後,就是揮兵決戰朱元璋的時候。如此,衆将們自然拼死力戰。”
議來議去,今日總算是有了些眉目。“說下去。”
張士信接着道:“若真能夠解決了南北危機,陛下便隻需放手與朱元璋一戰就好。”
“南面有方國珍,北面有張明鑒,這兩人哪裏是那麽好對付的?”
沈萬三極力促成兩部議和,這才出謀劃策道:“陛下,何不讓一方出來給朱元璋。議和之時與朱元璋言明,令他出兵方國珍處,以解隆平府危機。”
“隻怕朱元璋不肯幫忙啊!”
張士信也道:“沈公子這一計妙啊!若是朱元璋不肯,陛下就揚言要投降元廷,合力征繳朱元璋。如此厲害相逼,不怕朱元璋不幫忙。”
“好、好……”張士誠一連說了幾個好字。連帶着,他這幾日壓在身上得重擔也減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