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李永輝似乎感到了有些不悅,他臉色明顯陰沉下來,看了看坐着的三個人“你們不是爲了幫我們家解決問題來的吧?鬧事的是李俊強,死的是李俊強他爹李永安,被李俊強堵在家裏面的是我們一家老三口,你們問來問去,爲什麽要扯上我們家俊良?”
李永輝提出這樣的質疑時,剛好他的老婆從門外走了進來,聽到自己小兒子的名字,頓時就紅了眼圈,喉嚨裏面發出一聲清晰的嗚咽。
“你這個人!我們這裏談正經事呢,你進來幹什麽!一天到晚哭天抹淚的,像什麽樣子!”李永輝一看他老婆這樣,臉色更加難看了一些,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對自己老婆說,“趕緊去洗把臉,自己去那邊屋裏靜一靜!”
李永輝的老婆小聲啜泣着,但是也非常乖順的轉身就出去了,還在外面把門給好好的關了起來,她的哭聲也漸漸遠離,最後聽不見了。
“女人家家的,有事兒沒事兒就哭哭啼啼,你們别往心裏去!”李永輝臉色不大自然的揮了揮手,一邊同他們三個人說話,一邊瞥了自己父親一眼。
李家的那位老太爺方才在自家兒媳婦情緒有些失控的時候,也睜開了眼睛,朝門口兒媳婦那邊看了過去,他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麽明顯變化,隻是眼神頗有些淩厲,對于自家兒媳方才的舉動很顯然是并不怎麽滿意的。
不過這會兒他已經重新把眼睛閉了起來,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尊雕塑一樣。
李永輝看到父親并沒有什麽反應,似乎也隐隐的松了一口氣,這才繼續闆起臉來,對夏青他們三個人說“你們要是有心想要把李俊強跟我們家之間的事情解決一下,那我感謝你們,要是你們從一開始就屁股坐偏了,是爲了跟李俊強一起爲難我們家來的,那你們就走吧,我們家裏頭兩個老的,一個更老的,橫豎就是三條老命而已,大不了就交代給李俊強,不要了,你們也走吧,何苦在這裏爲難我們這幾個老棺材瓤子!”
“李村長,你别激動,我們沒有偏幫任何一方的意圖,也沒有必要這麽做,我們之所以會介入調查,就是爲了确認李永安的死因,”夏青對李永輝笑了笑,态度和善而有耐心,就好像對他的态度完全沒有察覺似的,“會提到李俊良,主要原因是我們從昨天過來,一直到今天,在村子裏都有聽到過一種說法,是說你們村裏的人比較信奉‘大仙’,李俊良和李永安之所以會相繼出事,是因爲‘大仙’的詛咒。既然這兩件事被串聯到了一起,我們就想了解一下情況。”
本以爲自己這麽直截了當的提到村民們諱莫如深的那個傳說中的神靈,李永輝作爲村長應該會反應比其他人都更加激烈一些,沒想到他在聽了夏青的話之後,卻隻是搖了搖頭“什麽大仙不大仙的,哪有那麽多的仙!”
他的這種反應讓三個人都有些詫異,一下子還真有些接不上來話。
李永輝看他們這種反應,便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們肯定以爲我特别信那些吧?其實真沒有,我們村子裏确實很多人信狐仙,但是我們家就那麽回事兒吧,沒有特别信,也不算是一點都不信,畢竟我是村長,人家都信,我要是說我不信,那我怎麽跟村民中間做工作,你們說是不是?”
“所以說,你對‘詛咒’的說法也并不認同喽?”羅威問。
李永輝哼了一聲“真要是有詛咒,我看也應該是詛咒李俊強那種小流【hx】氓!明明就是他爹那個人,平時就很喜歡胡亂吃東西,你們不知道李永安這個人,嘴巴饞起來,連幾歲大的孩子都比他有出息,什麽都敢往嘴巴裏面吃,這種事難道他以前不知道?
他們家出了事,就得攪和的全村人都不得安生,現在還想把我們家也拖下水!李俊強那個人,從小就是個不講理的混貨,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長大了也還是這個德行,反正他的話你們願意信,我也沒有辦法,回頭真的白折騰了一氣,你們也别說我沒給你們提過醒兒!”
“可是李永安如果是亂吃東西導緻了意外死亡,李俊強在村子裏面這麽折騰,對他有什麽好處呢?據我們所知,他早就已經不在村子裏生活了吧?”羅威對于李永輝認爲李俊強隻不過是想要讓村裏人不得安生的這個說法并不認同,覺得有些站不住腳,說不過去,“他們家之前跟你們村裏的人有比較深的過結麽?”
“沒有的事兒,我什麽時候說過他們家跟村子裏的人有什麽過結了?”李永輝沒想到羅威會這麽問,一下子臉色也微微發生了改變,多了幾抹不太自然的紅潤,似乎是對羅威說話這麽不上道感到有些惱火。
“唉……”
這時候,方才一直在閉目養神的李老太爺忽然發出了一聲又重又長的歎息。
“怎麽了爹?哪兒不舒服啊?”李永輝估計平日裏也是一個孝順兒子,現在一聽到自己老爹出了聲音,連忙起身過去,仔細的詢問,“腰疼?腿腿?”
“我是心裏疼啊……”李老太爺也不知道是年輕的時候離不開煙酒,還是天生就是這樣一把有些嘶啞的嗓子,他說起話來帶着一種比實際年齡更顯蒼老的語調,“人老了,歲數大了,受不了那麽大的刺激……我坐這兒聽你們說話,就想起我那可憐的孫子,這酒可真是穿腸毒藥,好好的一個孩子,就因爲喝醉了酒,就這麽淹死了……一想到這個啊,我就糟老頭子就恨不得替他去算了……”
“爹啊,你可快别這麽說!出了這種事兒誰也沒有辦法,八成是老天爺看你孫子太順眼了,覺得他在咱們家這種家庭委屈了,所以就把他帶回去了呢!”李永輝好聲細氣的安撫着自己的老父親。
“唉,不行了,人老了,承受不住了,我現在啊,心裏頭直哆嗦……”李老太爺一隻手揪着胸口的衣服,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沒力氣。
“那我扶你去休息吧,一會兒我就打電話給衛生院,讓咱們村那小大夫上門來幫你瞧一瞧,看看用不用吃點什麽藥!”李永輝一聽這話,趕緊把老人給攙扶起來,一邊往堂屋門口走,一邊對夏青他們說,“你看,我老爹這歲數大了,身子骨有點吃不消,受不了這些,我跟你們說的也都挺清楚明白的了,你們就回了吧!反正還是那句話,李俊強想要胡鬧是他的事兒,别扯上我們。”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再看看李老太爺的那張臉,枯木頭一樣,讓人沒辦法随随便便就瞧出臉色如何,三個人也意識到李永輝的逐客令一下來,再耗下去也不會有什麽收獲,于是便起身向李永輝道謝,然後告辭。
離開李永輝家的時候,是李永輝老婆出來送他們的,主要也是爲了把大門上的鐵鎖頭和粗鎖鏈打開,李永輝這時候已經送李老太爺回房休息去了,沒有再出來。
李永輝老婆看起來似乎是剛剛哭過一場,所以眼圈發紅,眼皮還有一點腫,夏青瞧見了,下意識的多看了她幾眼,她便連忙眼神閃躲,不去與夏青對視。
出了村長家,李永輝老婆在他們身後迅速的又把鐵鎖鏈重新鎖死,然後就急急忙忙的跑回屋子裏去了。
此時天色也已經暗下來,夏青他們決定不再繼續做走訪,返回縣裏面去,晚上把各組同事的收獲彙總一下,再做分析,決定接下來的行動内容。
“這個李永輝,可真是個老狐狸!”羅威一邊朝停車的地方走,一邊小聲的發牢騷,“說起話來一會兒偷換概念,一會兒倒打一耙,就這嘴皮子,他不當村長都沒有天理了!咱們今天走訪了一天,就他跟咱們溝通起來最滑頭!”
夏青笑了笑,其實她的觀點和羅威不太一樣,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真正的老狐狸并不是李永輝那個樣子的,李永輝雖然說話聽起來還蠻有技巧的,好像很狡猾,但是他并不是一個特别沉得住氣的人,并且很多時候下意識流露出來的目光也帶着一些猶豫。
反倒是坐在一旁的李老太爺,看起來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實際上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在方才李永輝有些動了肝火,情緒有些波動的時候,他一反之前的淡定沉默,忽然就心裏面疼,身體不适起來,借着這樣的一個機會就給三個人下了逐客令,讓他們沒有機會再繼續追問李永輝。
更重要的是,之前李俊強就說過,李永輝之所以能夠當上村長,這和他父親當初在村子裏也是相當有威望的類似乎族中長老一樣的角色,一向具有非常強大的号召力,要知道在這樣的一個宗族習性強烈的村落當中,想要具有強大的号召力,卻又并不認同絕大多數人的迷信崇拜,這是不現實的。
那麽這一家子就很有意思了,明明可能是村中拜所謂“狐仙”的核心人物,卻偏偏在他們面前假裝成一副并不迷信的态度。明明是三代單傳的寶貝兒子寶貝孫子,突然就出事死去,爺倆竟然可以擺出一副比對待遠嫁的女兒更加淡定的面貌。明明和李永安關系匪淺,表面上還要裝出并沒有多少淵源的樣子……
夏青腦海中又浮現出李永輝老婆那雙紅腫的眼睛。
喪子之痛掩藏不住,她應該是這個家裏比較容易突破的那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