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吳非很不甘心，他到現在都無法完全理解，爲什麽小樂一定要守着二馬山，明知道這個地方已經不是當初那塊安全島了。

在某個時刻，他心裏甚至會怨責小樂，就因爲他這個荒誕且自私的想法，讓那麽多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鬼子和僞軍不說，那是他們應得的懲罰，但二馬山的這些弟兄們，他們的生命可不是低賤的不足一提。

就像現在，這個念頭再次湧上了吳非的腦子，也因此看向了在身側同樣舉着槍朝山下瞄着的小樂，說真的他很想把這家夥的腦子掰開來看看，看倒底他爲什麽要死守着這個并沒有什麽奇特之處的二馬山。

小樂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但卻沒有感知到他的想法，還沖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極少看到或者是注意到小樂笑的吳非，在這一刻居然看到了他臉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梨窩，也正是這一刻，他突然間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麽，這個和自己成天生活在一起的夥伴，難道真的是小桐所說的，是個男孩嗎？

吳非晃了下頭，他下意識地把腦子裏冒出的這個奇怪念頭驅走了，這都什麽時候了，自己還有心思在這想着這些無足緊要的事情。

“吳非，如果咱們真的守不住了，你就帶着小樂往咱們住的木屋那邊跑，說不定鬼子會像上次一樣，把那兒給忽略掉。”

小桐的話在吳非的另一側響起，戰鬥到了最後的階段，吳非選擇了和他們倆在一起，沒能完成郭叔的囑托，那就和他們一起上路吧，就算在地下遇到了郭叔，也不至于沒臉見他吧。

“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吳非扭頭看了眼小桐，這個話唠到現在這一刻也沒能停止唠叨，可吳非并不覺得煩，他補了一句：“不隻和和小樂，還有你也是一樣的，咱們三人是個整體。”

聽到這句話小桐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擺到和小樂一樣的位置，哪怕是郭叔的愛徒吳非，她也自覺地把自己放到了更低一等，而今天，吳非的這句話，讓她明白了，自己并沒有被小樂和吳非看低，她和他們是一樣的。

也正是這一刻，也正是吳非這句不經意的話，讓小桐暗自下了決心，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情況，都要拼死護得他們兩個的安全，雖然以他們的身手未必要自己護着，可這個想法還是深深地印進了心頭。

嗖、嗖、嗖……

鬼子的擲彈筒似乎有打不完的榴彈，吳非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挨炸了，從亂石堆陣地開始，到躲進山上最後的隐藏物：山寨木屋，鬼子一直在傾射着榴彈，也正是這些榴彈，給二馬山的弟兄們造成了最大的傷亡。

“鬼子要上來了，打光槍裏的子彈，你們倆就到我身邊來。”吳非的這句話很平靜，似乎就是以前在木屋時聊家常一般，可小樂和小桐知道，他肯定是有着什麽法子，能讓三個人死在一起，而不至于遭到鬼子的羞辱。

見小樂和小桐同時看向了自己，吳非從身上摸出了一枚手榴彈，平靜地擰開了後蓋，又平靜地将它擺在了身前。

雖然沒再說話，但是三人都很清楚，在片刻之後，這枚手榴彈将會是他們的最終歸屬。

鬼子炮擊的時間倒是沒有先前那麽長，也不知道是不是炮彈終于消耗殆盡了。

短短的平靜後，山路上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吳非聽的真切，這是鬼子的皮鞋蹬在地上的聲音，早在他還是個收糞少年的時候，就已經能分辨出鬼子和二狗子腳步聲的不同。

已經能看到鬼子的頭盔，也能看到鬼子黃色軍裝上的那兩道豎着的紅色肩章，當然頭盔下肩章上那一張張扭曲變形，窮兇極惡的面孔，也都展露在了三人的眼前。

啪、啪！

接連的兩記槍響在吳非的左右兩側響起，小桐和小樂倆同時開槍了，默契的各自擊中了一張令人惡心的臉。

吳非并沒有開槍，他現在隻剩下三發子彈，這三發子彈他要用來派上最大的用場，殺三個鬼子兵已經激不起他的任何欲望，他期待着能用這最後的子彈，射殺掉三個鬼子軍官。

小樂她們的槍一響，分散在各個木屋的剩餘的弟兄們也都開槍了，不過很可惜，這稀薄的槍聲，已經無法阻止往上沖的鬼子僞軍了。

當兩挺歪把子機槍架到了地上，開始壓制山寨的各間木屋時，所有的人都知道大勢已去了。吳非終究是沒能等到鬼子軍官出現，他把三發子彈都送給了鬼子的機槍手，兩個主射手被擊斃後，副射手補了上去，而吳非隻能射殺一人，因爲他沒子彈了，吳非懊惱地捶了下窗框，正氣自己沒有辦法能夠将還在射擊的機槍手擊斃時，屋裏又響起了一聲槍響，小樂替他殺死了那個機槍手。

開完這槍後，小樂随手将槍扔在了地上，朝着吳非這邊走來，剛楞那一槍也是她的最後一顆子彈，原本應該是留給自己的，可有了吳非的那顆手榴彈，那麽這顆子彈當然要帶走一個鬼子兵的生命。

小桐是最先打完槍裏的子彈的，見小樂往吳非身邊走，她也跟着過來了，先是摟住了小樂，然後把吳非也給攬進了她們之間，三個人就這樣抱在了一起。

“咱們仨來世再做兄弟吧！”吳非一咬牙，扯掉了柄尾的拉線，木制手榴彈柄尾冒出青煙的同時，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共同等待着幾秒鍾之後的那一下爆炸。

嘀嘀嗒嘀嗒……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山下突然間傳來了悅耳的沖鋒号聲。

這是吳非第二次聽到這種聲音，頭次聽到時，他還是個連槍都沒有的愣頭青，跟着郭叔和小樂他們去解救被圍困在土坡上的伍隊長他們。之所以記憶這麽深刻，是因爲這個聲音一響起的時候，幾乎是苟延殘喘的白石山遊擊隊的殘兵們，卻一個個地像天神下凡一般地沖向了鬼子。

也正是這份深刻地記憶，使得吳非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看到的一幕讓他又下意識地作出了另一個舉動，他把手中那枚已拉着的手榴彈給扔了出去。

近距離的爆炸聲，讓抱在一起的小樂和小桐都劇烈的抖了一下，可很快她們就睜開了眼睛，看到吳非那張欣喜的面孔時，她倆都有些疑惑，直到吳非手指向窗外，又作了一個傾聽的手勢時，她們才明白是援兵到了。

“哪裏來的援兵？”小桐興奮地問道。

“八路軍，獨立團！”吳非回答的很簡潔，他在聽到沖鋒号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是哪兒的援兵。白石山遊擊隊以前是有司号員，但伍隊長他們被改編時，就被帶去了獨立團，而趙大春的白石山遊擊隊是沒有司号員的，也就是說，能在此刻前來救援的，并且有着沖鋒号的，隻能是八路軍獨立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