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奴市



看着一路興奮撒花的白圭,到了奴隸市場之後,更是各種操作,不僅管事注意到了他,連帶着表情僵硬的奴隸都如同瘟神一般躲着他。就沖他挑牲口的眼神和手段,就算是奴隸也不忍。

可沒辦法,誰讓他是買主呢?

天大地大,客戶最大。

“把嘴張開。”

“呵呵,牙都掉了,這個得半價。”

“大爺,你這是無理取鬧啊!你就沒發現你看的貨才隻有六七歲,再換牙啊?”

“黑不溜秋的都一個色,我能分得清楚?”

……

“他是不是将自己當成是管家了?”邊子白對于白圭的表現更多的驚恐,這種撒歡出去,連渾身骨頭都扭動的歡快感,讓人觸不及防,更多的是想要踹他一腳的沖動。

路缦微微蹙眉,感覺到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你是不是答應他了什麽?”

“之前白圭想要給我做門客,就是昨天見面的時候,當時我沒有答應他啊!”邊子白有種被坑了的無奈,轉而歎氣道:“我都沒有當真,哪裏知道他卻将自己擺在了門客的身份,這樣下去,恐怕我都不好意思趕走他了。”

“不對啊!白圭的理想是要成爲一個商人,他一直認爲自己的舞台在安邑,什麽時候有給人當門客的心思了?”路缦腦門有種隐隐作痛的煩惱:“再說了,他給人做門客恐怕也不合适吧?”

這是客氣的說法。一個新興家族的崛起,自然少不了人才的網絡。如果家族人口龐大,自然從家族内部提拔。可要是家族人丁稀落,隻能以招收門客的辦法來解決人手不足的尴尬。但并不是任何一個人都有資格成爲門客的。

第一個門客可能是馭手,也可以是武士,當然管事也是有可能,但更多的是懂得禮儀的武士。白圭出身市井,根本就沒有受到過貴族禮儀的熏陶,家裏頭沒有規矩,會被其他貴族們看不起的,白圭他真的可以?

一個立志于成爲商人的家夥,能夠做好管家的事嗎?

尤其是看到白圭這家夥混迹在奴隸販子和奴隸之中,如魚得水的樣子,似乎很熟練,仿佛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下的迷之自信,讓邊子白還是大感奇異,管家的身份很特别,這個身份和仆人完全是不同的,這是一個需要接待往來客人,甚至是有身份客人,并對奴仆進行管理的職務,很重要,也很需要主人的信任。

白圭的身份沒有問題,管家不需要出身高門,加上邊子白對白圭也熟悉,很多問題也迎刃而解了,唯一的問題就是他是否能夠處理人際關系,尤其是比他階層高的層次能有所發揮,看到白圭在奴隸販子之中如魚得水的表現,邊子白感慨:“沒想到白圭對奴隸也非常熟悉,一直以來,我還以爲他不過是一個街頭的小商販,難以接觸一些高層次的人物。”

“可我總覺得他似乎是裝出來的?”路缦比起邊子白來說,認識白圭的時間更長,可她的印象之中根本就沒有白圭在貴族門第有過從事的經曆。

就他一個小商販的身份,恐怕連奴市的大門都進不來。

“沒事,他來了,問問他不就了解了嗎?”

白圭昂首挺胸,眼高于頂,睥睨天下的眼神如同一個行走在野蠻之地的王。跟着白圭的還有奴隸市場的一個管事,無奈的苦笑,仿佛遇到了故意找茬的惡人,可對方勢力很強,自己卻無可奈何,隻能忍氣吞聲。

隻需要一個小小的眼神,奴市管事就識趣的放慢了腳步,和白圭拉開了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可以保證白圭和邊子白輕聲說話的時候,他無法聽到。

白圭适當的表現出了滿意,并裝模作樣的點頭,像極了一個巡視領地的大人物。

别看奴隸市場隻和大人物打交道,隻有權貴豪商才有資格和财力去購買奴隸。可實際上,來奴市的都是這些權貴家的管家,家臣,甚至是門客一類的人。隻有少數商人,處于斤斤計較的本性才回來到奴市親自挑選。

像邊子白這樣的情況很少發生,他已經是在衛公跟前挂上号的人,入仕當官不過是早晚的事,是不會自降身份來奴市親自購買奴隸的。可誰讓他是個孤家寡人呢?

白圭斜着腦袋瞥了一眼奴市的管事,發現對方都已經背對他了,這才放心的開口道:“主公,這裏的人欺生,給我的價格比别人的貴很多。”

邊子白頗爲好奇,不是看不起白圭,可像白圭的情況,他來過奴市嗎?于是他問道:“你來過?”

“沒有?”

白圭的回答幹脆了當,于是他說出了價格頗貴的理由:“苟将軍的家族買過,我似乎聽他說過,價格不貴,就在五千到八千個‘中布’就能買到一個身體健壯,年輕力壯的奴隸。可在市場裏的價格,連小孩都比往常貴了不少。”

“你問過奴市管事是什麽原因了嗎?”能夠做奴隸生意的,在衛國真沒有幾個人。衛國的軍隊讓國人沒有安全感,可是衛國的工坊卻制造着這個時代最精美的絲綢,陶器,甚至武器。這些生意足以讓衛國的百姓富足。

更不要說衛國國内幾乎都是平原,富饒的沖擊平原,加上黃河充沛的水源,讓衛國的糧食單位産量一直很高。

由于衛人都習慣于收入較高的工坊工作,讓留守土地的農人更加不足。衛國完全有能力消費努力,而且還是能夠消耗大量勞力的地區。

巨大的消費市場,加上衛國近乎固化的思想,讓奸商這個詞在衛國幾乎沒有活路。

而且一個背靠頂級貴族,甚至公族的生意,更不會因爲個人喜好而肆意擡高價格。

白圭爲難扭動了一下,腳掌偷偷地往回縮,麻布的鞋子都穿不起的小商販,平日裏節儉而吝啬,根本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個‘小布’。這讓他和周遭的人相比起來,顯得寒酸很多,白圭委屈道:“可能是因爲這裏的人狗眼看人低,發現我穿着寒酸,看扁了人。”

“可你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邊上的路姬一個勁的甩着團扇,大太陽底下真不好受。

沒想到白圭說了一句讓路姬瞠目結舌的話來:“我不是沒來過嘛,深怕氣勢不足給主公丢臉,你看我手掌裏都是汗。”

說着,白圭伸出手掌來,像是水裏泡過似的,掌心的老繭都有些發白了。這讓邊子白一陣無語,路缦無奈地瞪了一眼白圭,就差被這家夥給氣死。原以爲他又是看牙口,又是看腳掌和手指,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此種老手,沒想到是個‘雛’。是個‘雛’不要緊,關鍵還把自己人給騙了。

路缦生氣的用團扇打了一下白圭,怒沖沖道:“一邊去。”

“管事,過來。”

奴市管事如同木雕一般的豎立,仿佛是個死物。可在路缦開口的那一刻,頓時活了過來。用‘靜若處子,動若狡兔’形容他的反應也不爲過。

“南家奴市管事當利見過邊學士。”

“有禮了。”

别人對他客氣,自然他也不能腆着臉當打一把狼。邊子白順手拖住對方的胳膊,說道:“客氣了。”

“南家?是靈公長子,太子郢的後人?”

“是的學士。主人告誡小人,等學士來挑選奴隸的時候,讓小人盡心接待。天氣炎熱,小人已經準備好了麥酒和冰飲,還請學士移步到木棚下稍坐。”

“不必了,我還是跟着去看一看。”

管事根本就沒有繼續邀請,反而帶頭領着幾人往奴市後面的院子走去,廣場上的一個大漢,須發淩亂,形如枯木,顯然吃了不小的苦頭。渾濁的眼神卻一下子清澈起來,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寒氣逼人。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混迹在骨瘦如柴的成年奴隸中的男子,在表面順從的外表下,卻隐藏着如此強烈的殺意。

管事嘟哝着回頭看了看,低聲自言自語:“一群殺胚,吃的苦頭還不夠?”

每一個奴隸都需要不斷的遭受折磨,将這個人原本的意志擊垮,尊嚴踐踏到盲目的地步。奴隸是商品,也是貨物,但是作爲奴市出去的貨物,一旦發生了傷害事件,尤其是傷害到了主人,會敗壞奴市的聲譽。所以,這一點,奴市的管事非常上心。

邊子白也順着寒意駐足,總覺得有人想要害他,他對危機的感知絕對是第一流的。不同于奴市管事,還沒有精神麻木,也就是說沒有被徹底馴化的奴隸都有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殺死整日笑呵呵的管事。

管事站在一處小院外,遠門咿呀打開,出來一個婦人,低頭對邊子白行禮,然後退在一邊:“學士,這裏是奴市内最好的女奴,年齡都在14以下,非常适合貴人收入房中,做一些粗淺的活。”

高端,兩個字并沒有在小院外有所表現。

但如果有所對比的話,奴市大廣場外如同牲口市場的惡劣空氣質量,衣衫褴褛的肮髒和麻木的人相比,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管事的自然是見多識廣,很清楚邊子白的目标是房中人,唯一不太敢肯定的是,是路姬需要,還是邊子白需要。

畢竟,如果邊子白進入官場,帝丘城内窮人家的孩子更加适合給邊子白收入房内,家底清白,有根有底的帝丘本地人家的女兒,似乎更加适合做貴族身邊的人,而不是哪些來曆不明,性格桀骜不馴的奴隸。

白圭跟在最後,看到小院的那一刻,他羞愧的就差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管事之所以跟着他讓他自由發揮,并非是被他‘娴熟’的手段唬住了,而是一開始就看出了他是個‘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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