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抖起來



來宣旨的太監是樂平。

這家夥自從成了國君寝宮的宮人之後,出宮的機會顯然多了起來,甚至衛公找不到丁祇的時候,也會找他唠唠嗑。

反正就是眼前的人,看着也不像是有野心的貨色。

沒有擺香案,也沒有三跪九叩,更沒有繁文缛節,樂平就這麽上下嘴皮子秃噜了一陣,就把衛公和諸位卿大夫商議的結果說了出來,另外拿來了一面令牌,寒碜的連聖旨都沒有。說完衛公的旨意之後,見苟變還愣着,樂平心頭一笑,顯然是被巨大的幸福給砸暈了。

苟變有種仿佛被人愚弄了的錯覺,問道:“敢問君上怎麽會想起罪臣?”

他說這話顯然一點問題都沒有,官員因爲失德才被撸掉官職,謙虛的用罪臣一詞來形容自己也不算是自謙。

樂平笑道:“中大夫不用擔心,君上征辟中大夫,乃卿大夫聯名保舉衆望所歸。不用擔心君上是一時之舉。”

苟變心說,他可不怕衛公姬頹的心血來潮。他就怕有人逼着他當替死鬼,那就冤枉了。

幾位卿大夫聯名保舉,這種荒唐事苟變可不怎麽相信。正要開口繼續詢問,突然門人在他住的小院外喊道:“太爺到。”

苟老太爺精神抖擻,唯獨有些過于激動而造成的行動舉止走樣,讓人看着有點奇怪。苟老太爺一開口就埋怨苟變不會說話:“變兒,怎麽和天使說話的,還不快請罪。”

“苟變失禮了。”苟變的舉止和貴族幾乎沒有什麽兩樣,當然這種‘貴族’隻存在于《儀禮》之中。反倒是真正的貴族不像他這麽拘謹,一絲不苟的按照《儀禮》中的規範去做。恐怕也隻有富裕之家才會如此費盡心機的學習貴族最爲繁瑣的《儀禮》。因爲這是周王頒布的至高無上的貴族标準。

可實際上,貴族還一直部遵守《儀禮》的恐怕真沒有幾個。

樂平見多了那些個被富貴突然砸中的人的表現,苟變和苟老太爺的表現,隻能說平常。暈過去的,背過氣去的,哭喊天地的……什麽樣的人都有。

樂平寬厚的笑了笑,将手中的征辟文書随手給了苟變,恭喜道:“恭喜中大夫,賀喜中大夫。”

“同喜同喜!”苟變沒有開口,反倒是苟老太爺急不可耐的張嘴客套了起來。

說話的這位可不是苟變,而是苟變的爺爺,苟老太爺。這位大爺的人生理想是讓芶家脫離商人的卑賤身份,踏上士大夫階級的一員。當然,商人并不低賤,隻不過苟老太爺做了一輩子的商人,面對官員的時候還直不起腰來,這種要将芶家階級成分往上擡一擡的心思變成一股執念。

而苟變的沉淪,一度讓他徹底失去了家族崛起的希望,讓苟老太爺變得沉默寡言,甚至賺錢都不那麽高興了。就算是苟變有萬般的不是,但是苟老爺子也知道,太苛刻孫子是沒用的。芶家偌大的家産回事因爲貪吃兩個雞蛋的主嗎?

這明顯是有人要陷害他的孫子,根本就不是他孫子的原因導緻丢官。

苟老爺子甚至想起了幾十年前的另外一個人,也是有着無窮的執念想要在衛國出仕,甚至将百萬家産在幾年之内揮霍一空到處送禮巴結權貴,可最終呢?那個人不過在衛國獲得了一個小吏的身份。這是何等的悲哀呢?

而那個在苟老爺子記憶力的人,叫吳起。

一個普通人,想要成爲貴族,隻有兩條途徑。第一,在戰場上獲得功勳,誰也眼紅不了的功勳,接下來就簡單了,等待國君的封賞即可;其次就是媚上,比如讓女兒進宮,然後等待國君看上女兒,然後一步登天。

當然,第一條路很難走。

能夠生養出苟變這樣非人身體的家族基因,想要孕育出能夠讓國君着迷的女兒,做夢去吧!

第二條路斷了之後,苟老太爺自能蒙這頭朝着第一條路走。所以,苟變。不僅僅是苟變,芶家的子弟有一個算一個,從小練武,打熬身體,期待有一天能夠報效國君的機會出現。

天使抵達的時候,苟老太爺慌得一逼,以爲家裏那個不孝子觸犯了國君的威嚴,家一起要跟着倒黴了。

可沒想到劇情飛快的反轉,苟變從一個社會青年,一躍成爲年輕有爲的青年才俊,被國君的一份征辟提拔成了中大夫。這一刻,苟老太爺終于感覺到了否極泰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甚至陪伴他好些年的拐杖都被扔掉了。

先是去了後堂祭拜先祖,驚天動地的嚎了幾嗓子,好讓祖宗知道芶家要發達起來了。

然後命人打開了府庫,帶了一盤的金子出來謝天使。這才有了剛才說話的一幕,樂平的眼珠子被一盤金子晃的都睜不開眼了。腦子都抽抽了,心裏頭都是金燦燦的寶貝金子。苟老太爺嚷了一嗓子,道:“來啊!給這位天使送上來。就一些阿堵物,讓天使見笑了。”

樂平哪裏見過這等陣勢?

完驚呆了。他雖然早就盤算着想要把金子據爲己有,更何況苟老太爺拿出這麽一把筆錢出來,不就是用來巴結他的嗎?

可當金子入手的那一刻,他還是差點感動的掉淚,沉,真沉。當宦官的沒有幾個不喜歡金錢賄賂的,仿佛金子能給他壯膽似的。

樂平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麽出的苟家的大門。且不說苟變,苟老太爺拍着苟變的肩膀寬慰道:“變兒,你終于出息了,爺爺等這一天都等了幾十年,臨死能夠看到你穿上中大夫的官服,死也瞑目了。”

“阿爺身體健朗,必然康健長壽。”

苟變這才回過神來,他一直在想,爲什麽自己會突然被國君征辟,而且出手就是中大夫的官職。要是之前城司馬的官職還在,或許這樣的升遷即便少見,也不是完空穴來風。可是僅僅因爲兩個雞蛋就被國君撸掉的苟變,怎麽也想不通自己一下子會成爲中大夫了呢?

唯一想到的就是在城外的指揮禁軍作戰,可那一仗的結果對他來說,恐怕隻能用慘敗來形容。反倒是已經是文官的邊子白表現太過兩眼,甚至連他都很意外。

國相大人應該知道此種的關鍵。

苟變覺得自己有必要馬上去一趟相府。

且不說苟變,送走宦官樂平之後,苟老太爺精神抖擻的進出門數趟,看着家中大大小小的奴仆從原本巴結的眼神,驟然變成了恭敬地眼神。感覺身體都軟綿綿的飄了起來。那種從暴發戶一躍成爲權貴的做派,就是那麽酸爽,讓老爺子眉毛都快要飛起來了。

“最近少爺都去哪兒玩了?”苟老爺子随口問了一句苟變的随從,自從苟變被罷官之後,他的這位随從在宅子裏的地位直線下降,已經快和種地的農夫差不多了。沒想到卻突然受到了老爺子的召喚,頓時激動到不能克制的淩亂。

“太爺……”

“讓你說就說,吞吞吐吐的作甚?不就是去女闾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太爺我當年也經常去。”女闾雖說是有官辦性質的青樓,但消費的價格可不低,以前苟變要是如此敗家,就苟老太爺的性格,拳打胸口就要哭天喊地說什麽‘子孫不小’、‘敗家玩意’之類的話。

可當苟變再一次當官,甚至隻要憑借身份去一趟大司徒府就能獲得封地的時候,苟老太爺對苟變的标準頓時變了。

他從一個和時代不合時宜的糟老頭子,一下子變成一個善解人意的,寵溺兒孫的好爺爺。當然,老爺子還給自己的稱呼之前加了一個前綴,比如說‘中大夫家阿翁’……可惜,他不知苟變的具體官職,要是個體面的官職,老爺子就更得瑟了。

想起孫子已經是中大夫了,當官了,苟老爺子似乎也開始琢磨起來給苟變找一家附和他身份的親事。想着帝丘城内能夠配得上自己孫子的适齡女子,苟老爺子就一陣皺眉,好像身份太高的,他們家還是攀不上親戚,比如說卿大夫家族。

而身份低的,苟老爺子忽然發現自己看不上了。

不過見苟變平日裏的随從眼神古怪的樣子,随口問了一句:“變兒是不是還再和那沽酒女來往?”

随從哪裏敢答應啊!

這事苟變不僅是來往那麽簡單,還經常拿着家裏的酒肉送人。可問題是那個女人現在生發起來了,已經不是往昔的街頭抛頭露面的酒肆女掌櫃了,冒失大少爺在邊家的地位不怎麽高啊!尤其是最近,邊子白往來的客人普遍都有一個标簽,帝丘小霸王,卿大夫之子,不少還是公室近親,身份高到他這等的商賈家的奴仆,都要仰着頭巴結南氏等家族駕車的馬夫。

“壞了,這混蛋小子,低賤的沽酒女怎麽配的上我家的麒麟兒?”苟老爺子臉上連連變色,似乎想到了一種他最不願意接受的結果,正在朝着他襲來。

不敢停留,立刻豐富家裏套車去坊市之中尋人晦氣。在芶家大門口,苟老爺子看着沒有任何青銅裝飾的安車,總感覺似乎缺點什麽。凝望片刻之後,才想起來,沒有家族紋飾,沒有高端的青銅件裝飾,跟拉糞的牛車有什麽區别?心頭一陣的歎息,如此簡陋的車如何能夠配得上苟家的身份?

尤其是拉車的竟然是一頭牛,頓時把老頭氣得夠嗆。

“去,換一匹馬過來。”苟老爺子呵斥着家裏的仆人,剛說完,就喊住了:“不,兩匹馬?”

心裏琢磨着,苟變既然是中大夫了,就應該可以乘坐兩匹馬拉的車。自己作爲中大夫的爺爺,這麽做的話不算是僭越吧?要是普通人敢如此嚣張,好叫人知道衙門裏的刑具不是擺設。就算是商人沒有這方面的限制,但拉車的馬隻能有一匹。

要是多一匹,下場也會很倒黴。所以,頂級商人沒辦法比拼馬車的奢華,隻能在拉車的馬匹上下功夫。要是在路上,一輛看似普通的安車,或者辎車,卻套上了一匹價值百金,甚至千金的駿馬,一定不要奇怪,馬車的主人肯定是商人。

好家夥,一朝發迹之後,苟老太爺擺出了他自認爲最強的氣勢,帶着家裏最高大威猛的奴仆去了坊市。來到了熟悉的坊市,看着大門緊閉的酒肆,苟老太爺冷哼一聲:“敢和我芶家作對,沒酒賣,還不得關門歇業?”

心中頓時得意起來。

可沒得意多久,就被一個蒼老的聲音,很沒有體面的喊住了:“二狗!”

苟老太爺的臉頓時黑了起來,不用回頭,聽聲音就能聽出來是徐老爹,坊市的老地頭蛇。按以前的交情,算是他發小吧,同時也是坊市中一起經商的朋友。不過,苟老太爺生意越做越大,已經看不太上徐老爹的這個發小了。最主要的還是苟變丢官之後,苟老太爺已經不和任何老朋友往來了。

苟老太爺很沒氣勢的瞪眼,然後心慌地左右掃視街道,壓着喉嚨道:“苟颢,叫大名苟颢。”

“什麽破名字?當年不就花了一百中布找人想了一個字嗎?”徐老爹根本就不在乎,他連苟颢,也就是苟老太爺屁股上的胎記是紅是黑,長多大都清晰記得,這家夥能在他火眼金睛的徐老爹面前裝大尾巴狼嗎?老兄弟見面,誰也不服誰。當年苟老太爺花錢買了個字當名字,難道他徐老爹會落後?當年他們可是一起去的……

胸口起伏不定,胡子張揚着撐開,仿佛要炸開似的。苟老太爺好不容易壓下心頭的怒火,告訴自己:不生氣,不生氣。

然後努嘴問徐老爹:“猴子,能知道路氏去哪兒了嗎?”

猴子?

這回輪到徐老爹低聲下去的哀求了:“二狗,給我點面子,現在我可是坊市的鄉老,要是讓人知道了小名,我還怎麽在坊市間走動?”

“那好,你我兄弟相稱,誰也别亂說。”苟老爺子給了一個威脅的眼神,大不了互相傷害,誰怕誰?

兩人商議妥當之後,苟老太爺這才開口道:“賢弟,路氏去哪兒了,你可知道?”

“路氏?哪個路氏?”

徐老爹真沒有裝傻,他隻不過沒想到苟老太爺會問那個女人。在苟老太爺的提醒之下,才想起來問地是誰。隻不過讓苟老太爺很不适應的是,對方竟然上下打量着他,随後嘴巴裏發出一陣讓他很不喜歡的啧啧聲。

不僅如此,眼神也很輕慢的看着苟老太爺,看的苟老太爺心頭一陣心虛,心說,這個家夥什麽毛病?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苟老爺子暗叫失策,他應該等苟變的中大夫身份變得帝丘城内路人皆知的時候,再出來得瑟的。到時候要面子的徐老爹恐怕遠遠看到他就低着頭躲着走了:“就是賣酒開酒肆的那個賤女子。”

苟變對路氏有心思,苟老爺子是知道的,之前不攔着,覺得苟變這輩子沒希望了,娶個婆娘生養重孫子也不錯。但眼下苟變不僅再次當官,而且還是一躍成爲了中大夫,娶老婆這事關乎到家族的新旺,不能将就算了,一定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不可。

“缦子貴人啊!人家可不卑賤,反而高貴的很呢!”

徐老爹一開口就把苟老爺子氣個半死,什麽時候路缦成了女貴了?子,在春秋戰國時代是對兩種人的尊稱。一種是名士,還是大名士,比如說鬼谷子,孔子等;另外一種就是對貴族家的女子,一般不說姓,隻有名,然後加一個子,表示地位尊貴,比如說南子(宋國公主)。

徐老爹可不是那種得饒人處且饒人的主,說到高興之處唾沫橫飛,眉飛色舞:“你家的苟變雖說還成,比街頭鬧事的混混強一點。但和缦子貴人相比,簡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沒門。”作爲當初邊子白說書時候的忠實聽衆,徐老爹的俏皮話張嘴就來。

氣地苟老爺子差點背過氣去!什麽叫比混混強一點?

苟變現如今是中大夫的官了,已經不如衛國高級官員……就算不是,也快了。更何況,苟變就算是再不濟,曾經也是擔任過上士官職的有爲青年。怎麽在眼前這老混蛋的口中變成了比混混強一點的口碑?苟老爺子甚至懷疑,苟變在外的名聲敗壞,眼前的發小就在其中出力不少。

“你絕對想不到,缦子貴人有眼光啊!當初一個落魄的小子,孤苦伶仃,還病倒在酒肆前,缦子心好,收留了當初落難的邊子白。沒想到他竟然是楚國王族子弟,陽城君之子。

楚國一等一的大貴族,王族,懂不懂。按照這麽算來,缦子收留邊子白,然後認其爲弟,按規矩來說,這是楚國的公室公女,王族。你說算不算是金鳳凰?

要是邊子白順利繼承了他家裏的爵位,陽城君的封地比整個衛國都要大。要不是在楚國落難了,怎麽會在坊市落腳。到底還是人間龍鳳,一個月前就被國君征辟爲内史大夫,身份高了去了。想想你家苟變,怎麽可能幻想缦子貴人呢?老朽和其兄妹爲鄰數月,他們可是把老朽當長輩看的,豈不是某也成了公室親戚?”

……

徐老爹人走了好一會兒,苟老爺子還在風中淩亂,良久,大喊道:“氣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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