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來啦,老爹!



平地一聲驚雷,不僅把社廟裏的人給驚住了,連帶着外頭的嬴渠梁等人也驚住了,黑燈瞎火之下,人聲漸漸湧動起來。

而作爲當事人的邊子白,騎在牆頭上,胸口如同吞了一塊燒紅的木炭,呼哧,呼哧,就剩下喘氣了。

“回去,都回去就寝。”

社廟裏的列神仙揮手讓弟子和随從回避,可路缦卻走到院子裏,擡頭看着騎馬啷當地在牆上的邊子白哭笑不得。她覺得這家夥存心是來氣自己的,肝疼。可不等她說話,牆上的邊子白卻開口了:“你就算是要找,也找一個年輕的,身體好的,找怎麽一個老頭,這不是找晦氣嗎?”

路缦氣地臉色鐵青,怒道:“胡說八道什麽?這是家翁。”

翁,這個字和家連在一起,就是父親的意思,很多時候用在書面語裏,一旦出現在口語之中,就表明是很正式的身份介紹。

邊子白愣了愣神,唏噓道:“剛才我看到你拉拉扯扯的……”

“我扶着家翁落座怎麽了?”

邊子白頓時無語起來,似乎這樣解釋完全說得通。女兒盡孝道,于情于理都是應該被褒揚的情況,他作爲女婿,似乎沒有資格去指責。可他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啊!正無所謂不知者不怪,他也不該被埋怨。

路缦走出社廟的大殿,走到了牆根腳下,對邊子白說到:“下來。”

“不下來。”

邊子白看着黑黢黢的牆角下方,加上這個時代的服裝很坑人,似乎根本就不是爲了跳牆而設計的,他怕跳下去,落地的姿勢有自殘的嫌疑。多稀罕呢,什麽代的衣服也不會朝着跳牆的時尚方向去設計吧?

似乎覺得自己有點理虧,重複道:“大丈夫,說不下來,就不下來。”

路缦頭痛不已,纖細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攥緊成了拳頭,發出格格直響的聲音。她有點手癢癢,想要打人了。而正在此時,仲叔牙也聽到了邊子白這邊的動靜,害怕邊子白吃虧,帶着他麾下的百人隊就沖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賢弟莫慌,哥哥來了!”

上百人跑步的動靜,還是讓列神仙稍微吃驚了一下,随即卻滿意地笑起來。他不說話,饒有興趣的看着女兒和準女婿的對話。

邊子白對仲叔牙喊道:“仲叔兄,這份人情小弟心領了,不過是虛驚一場,都是自己人。還請仲叔兄帶着人回去,稍候小弟還要入内城,還請兄長幫忙留個方便。”

仲叔牙略微有點失望,有道是倒黴蛋看誰都像是倒黴蛋,一旦對方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不堪,内心多少有點失落。好在,仲叔牙也不是那種見不得人好的嫉妒之人,隻是點頭道:“爲兄省的,賢弟隻要有用到爲兄的地方言語一聲即可。”

說完,仲叔牙扭頭對士卒喊道:“前隊改後隊,撤離!”

不過就是幾句話的時間,列神仙的徒子徒孫們有不少都站在院子内一臉迷茫,突然聽到士兵整齊步伐離開的動靜,臉上多少帶着一些驚恐。他們也很納悶,老爺子到底得罪誰了,竟然有軍隊将他們都給圍住了。要是誤會繼續下去,保不齊會一鍋端,連給人後悔的機會都不給。

列神仙一副仙風道骨的氣質,敞衣擺動,獵獵作響,給人很幹練的樣子,走到了路缦的邊上,仰起頭笑道:“賢婿!”

邊子白張口就道:“來啦,老爹!”

路缦氣地直哼哼,訓斥道:“你們兩個胡說八道些什麽?”

說完,在場的人的臉色怪異起來,邊子白尴尬道:“說錯了,不過長者似乎年紀有點?再着說了,這位恐怕姓列,可是路缦姓路,兩位真的是父女?”

有聽說嫌棄老婆年紀大,未老先衰的,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有人還會嫌棄老丈人年紀大的情況出現。

“老夫列禦寇,耄耋之後又七年,缦兒是老夫……”列禦寇也是要臉的人,事實上,在鄭國列禦寇的名氣甚至要比國君和國相的名氣都要響亮一些,畢竟八十多歲的老頭不常見。而且還是一個擁有很大群衆基礎,經常給窮人治病的名士:“老來得女!”

可路缦的身份,說好聽點是庶女,說不好聽一點是私生女。連姓都不随列禦寇,可見兩人的關系應該很淡薄。就算是父女之間,私生女的身份是不被認同的。而路缦卻氣地腦門都快炸開了,她的身世身邊人一個都不知道。甚至列禦寇身邊的人知道的也不多。

畢竟,私生女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再加上老爹似乎也不是個靠譜的人,至于丈夫……誰家的丈夫騎在牆頭上和老婆說話,還振振有詞的?

好不容易趙武找來了梯子,才讓邊子白從牆頭上下來。走到了陰森森地社廟之中,邊子白沒來由的心頭打鼓。就像是半夜裏去墓地燒紙錢似的,就算是個人愛好,也透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詭異。不過,列禦寇的身份還是讓邊子白啧啧稱奇,他沒有想到自己還會和列禦寇扯上關系,在他看來,兩人是八竿子都打不找的關系。

列禦寇是道家的門人,甚至是這個時代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不過道家的做派,很多時候都會讓統治者恨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因爲,這些在民間有用很高聲望的家夥會經常躲在深山裏,不聽任何人的征召。可每當當權者要将這些人忘記的時候,這幫人又會從深山老林裏出來,走群總路線。卻将達官貴人的邀請視而不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道家的人甚至要比墨家的人更加不通情理。就跟養毛的貓主子似的,喵星人永遠是看鏟屎官是奴才的眼神看着貓主子,稍微給點好臉色,看把人給樂的……朕心甚慰。

性格高冷的道家門人,一個個都是高人的模樣,又對當官一點興趣都沒有,自然面對權貴的時候底氣十足。

就算是權勢滔天的國君也那這群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道家門人被一個超級燒錢的大項目給拖累了,才不得不從深山隐居之所走出來,給權貴工作。這個大項目就是——煉丹。

就算是一個出身良好,擁有無數财富的大貴族,也無力支撐煉丹所需的龐大費用。除非這個人如同漢朝時期淮南王劉安一樣的身份,擁有一個諸侯國。可就算是淮南王劉安,恐怕也覺得自己的王爵身份妨礙了他在煉丹技術上更進一層的希望,或許當上皇帝,才有可能突破到更高的層次,追求煉丹的終極目的——長生。

列禦寇是道教門人,研習黃老之術之外,對于陰陽學也頗有研究。他還沒有後來道家門人被煉丹所迷惑的惡習,總的來說,他是一個不服從國君管束,卻擁有很大名聲的社會異類。

尤其是,他自認爲還是一個坦蕩的正人君子。

對于邊子白的疑慮,他有必要解釋一二。路缦的姓随母親,這本來就是一件有損于名譽的事,可是列禦寇說起來卻毫無遲疑,甚至還解釋道:“當年是老夫一時糊塗才有了路缦,加上老夫已經花甲之年,老妻亡故,以爲自己時日無多,才沒有将人娶進門。”

路缦在一旁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憋屈勁,對于父親的說辭,她是不屑一顧的,甚至有點鄙夷,虛僞,不要臉,哪裏是說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就是因爲路缦的母親是舞女,雙方不可能成婚而已。可說話間,列禦寇給人一種仿佛如果他年輕一點,就會将人娶進門似的。要怪就怪母親的身份是舞女,就算是後來成爲師士(大貴族家管理女仆的管事)也無法和一個名氣遍布中原的名士相媲美。這根本就不是一場般配的婚姻,也就沒有了結果。

“可誰能想到,幾年後,老夫還苟活于世,缦兒的母親卻病殁,感慨世事無常之下,才将路缦接在身邊教導了幾年。”列禦寇似乎在回憶往事,說不出的情緒很複雜,有種想要付出父愛,卻有種難以接收的糾結。可以說,路缦的出生是一場意外。

當年列禦寇參加鄭國的宴會,然後和陪客的舞女發生不可言喻的關系,後來……老頭提起褲子不認人,直到那個可憐的女人死了,才将女兒接到了身邊。

邊子白心中暗忖,路缦的功夫不會是列禦寇教的吧?

可邊子白的腦回路也頗爲清奇,他竟然想到了嶽父年過六十,還能戰績斐然:“那個,世伯……老當益壯,小子佩服不已。”

說到這本事,列禦寇眉飛色舞起來,長笑道:“不錯,不錯。你可不知道,老夫有秘方。”

對于能夠老當益壯的秘方,似乎每一個男人都有興趣,邊子白也有,誰都有老的時候,尤其是大貴族身份老了之後,又有多少人甘心過清心寡欲的生活呢?

誰不想吃口好的?

葷素搭配,才能頤養天年啊!尤其是這時代的貴族,家裏頭侍妾女奴一大幫,還專門養着一群賞心悅目的舞女。臨了,卻隻能幹看着,是個人都要鬧心。

“都不是外人,老夫今日高興,将秘方傳于爾。”列禦寇似乎很得意,可路缦臉色騰地一下紅了,站起身就往外跑,列禦寇攔住了想要起身的邊子白,道:“小子,這可是老夫一生得意之作,非等閑人不傳。”

邊子白隻要硬着頭皮坐下,他從心底裏認定了列禦寇是神棍的身份,恐怕很難認同對方的所謂秘方的可靠性。可是等列禦寇一開口,他頓時吃驚不已,這方子:熟地、澤瀉、牡丹皮、山萸肉、茯苓……這不是六味地黃丸嗎?

好像還卻一味藥,順口就問:“爲何沒有山藥?”

“山藥?”列禦寇琢磨了一陣,自言自語道:“此物倒是可以,溫而不奪,如三月細雨,滋而不泛。善,此物頗有輔佐之功效。沒想到你年紀不大,卻對丹道也有研究。”

邊子白當然不敢說自己通藥理,要不然列禦寇繼續問下去,他非露相不可。

可列禦寇看着邊子白的眼神是越來越滿意,本來他如此博學的一位長者,還在擔心和年輕人沒有共同語言。可是邊子白卻讓他颠覆了之前的看法,心頭是越來越滿意,一拍大腿,就做出了決定。

“哎,你們的事,我同意了。”世伯這樣的稱呼肯定不能讓列禦寇滿意的,女兒都住在人家裏,以女主人自居了,稱呼世伯不是打他臉嗎。雖然是說他同意了婚事,可目的就是讓邊子白改口。

路缦羞怯道:“阿翁,我還沒同意呢?”

确實如此,路缦覺得面對邊子白,還需要好好看看。可是她的反對在列禦寇看來絕對是犯傻,開口教導道:“乖女啊!這人世間,面子很重要,有道是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可你也要根據自己的條件而判斷,眼下的邊子白可是良配。”

能調動軍隊,還有前呼後擁的身份,恐怕是不簡單。路缦也是剛來,列禦寇就算是學究天人,恐怕也猜不到邊子白到底是什麽來頭。

路缦氣道:“我怎麽了我?”

“腳大,身壯,不好嫁啊!能找到婆家,老夫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這話說的頗爲寥落,列禦寇這等道家門人,往日都是看着和藹,可骨子裏都會給人一種距離感。可這種距離感卻不會讓接受幫助的人反感,反而會仰慕不已,這就是待人接物的手段。可是在女兒身上,他的這種高人風範就裝不出來了。

路缦心頭滿是委屈,她不過是長的高大了一些,腳大不正常嗎?可爲什麽這些成了她的缺點?

還腳大,身壯,什麽意思?想起自己做酒肆女老闆的時候,也是收獲過不少愛慕眼神的,頓時底氣足了起來:“女兒當初辦酒肆的時候,可沒少了男子恭維。”

可列禦寇絲毫不在意路缦的得意,卻自顧自的說起來:“缦兒,你知道商人飼牝豕(母豬)盡其全力,唯恐失其職,爲之何?黔首愛牛,以家人待之,又爲之何?”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商人養豬的目的是什麽?農夫愛牛的原因是什麽?

路缦覺得她爹在給她挖坑,心中警鈴大作,掙紮着咬着嘴唇就是不說話。

邊子白試探的問道:“飼牝豕爲其繁衍,愛牛爲其耕種也!”

“善。”得到了神助攻的列禦寇爽朗笑道道:“缦兒,酒肆的客人,不是浪蕩遊俠,就是閑散的懶漢,他們就算是有娶你之心,不過是準備将你帶回去生娃耕地而已,你覺得這該是你期待的人生嗎?”

就算是邊子白是個外人,也聽出來了列禦寇作爲一個父親,面對自己大齡女兒的嫌棄勁,這妥妥的是親爹啊!

可這紮心的話有點重啊!

不過邊子白覺得力度剛剛好,如此明事理的老嶽父,一定要請到家裏去,最好能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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