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小雅·六月



衛公激動到嘴角極速的哆嗦着,然後亮晶晶的涎水挂在了嘴角的胡子邊上,被風一吹,仿佛面條似的拉長了一些,卻依舊頑固的挂在了嘴邊。丁祇也不嫌棄,輕輕用絲巾擦去之後,衛公才反應過來,他好像又丢人了。

渾濁的眸子隐藏在了松弛的眼皮下,左顧右盼,心中暗暗寬慰自己:“幸好沒人發現。”

但是他此時此刻,胸膛内激蕩不已,他無法想象,自己在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衛國軍隊如此強盛的一面。姬頹甚至想到了十年前的衛國上軍,當年他信心滿滿的命令衛國軍隊和趙國開戰,但是當時的情況是衛國的軍隊根本就不打過趙國。

要不是趙國太過分,竟然想把國都建在衛國的地盤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得不打了那麽一場看似光鮮,但主動權完全不在衛國手裏的戰争。

真要是死後拿中牟之戰作爲自己此生的功績連宣揚的話,恐怕姬頹也沒臉死後去見衛國先君。

可如今,在他垂暮之年,他看到了,看到了希望。衛國在戰場上戰勝趙國的希望。這簡直就是上天給他送來的一份功勞。甚至可以在他死後用一個更好的谥号,用來彰顯他這輩子的功績。尤其是邊子白還好用,在衛國沒有根深蒂固的龐大家族。人也非常有靈性,知道卿大夫擁有一支強大軍隊的支持,對國君來說是多麽的擔憂。邊子白幾乎都是通過苟變、公孫鞅、等其他官員去管理軍營,他不過是出一個大方向的策略。

這是國君最樂意看到的局面。

不僅如此,邊子白還将衛國上軍訓練成了天下的強軍,這份功勞,一個客卿的身份都給少了。衛公甚至想過,要拿什麽來籠絡邊子白,讓這個人徹底爲衛國效力。因爲隻要邊子白在衛國,可以保證衛國幾十年不會衰弱。

站在高台上的人雖然不過寥寥,就算是丁祇,也是因爲衛公行動不便,才扶着這位執掌了衛國朝政三十年的國君跟着上了高台。

可要說資格,就邊子白和衛公有資格。

餘下的,不管是身份高到天上的兩位諸侯國君,還是六部長官,最多也就是站在軒車上,觀看這場視覺盛宴。

轟!

哈!

軍隊的口号在邊子白聽來,毫無新意,但勉強還能用。

風部的演練很成功,有種先聲奪人的氣勢,而氣勢這種東西,如果說一下子爆發出來,那會給人一種盛極而衰的錯覺。隻有一點點的積累,才可以讓人震撼,驚歎,面帶驚容。風部的演練,在邊子白看來隻能是及格。

但其優異的表現也會給人一種錯覺,這不會是上軍最強大的一個師吧?

公叔旦苦笑着對在他旁邊車上的子思道:“國相,此戰之後,不管勝負,邊子白将成爲我大衛之柱石也!”

公叔旦年紀大了,但是嫡長子年紀還小,性格懦弱沒擔當,如果沒有他的庇護進入官場,肯定會遭受打壓,還沒有崛起希望的那種打壓。

無奈之下,公叔旦才在大司馬的位置上苦苦支撐。但他不通兵事,這是連國君都知道的情況,之所以這樣,是因爲衛國擁有強大的魏國武力支持,衛國的軍隊強大與否,并不會顯得那麽重要。當然要還是要的,就是對自保的要求被一再降低。

國相子思是通過胞弟子蒙才更多的了解了邊子白。在此之前,他雖然對邊子白表現出了善意,但對邊子白的評價和其他士大夫一樣,認爲邊子白是一個幸臣而已,才能最多僅限于文采。于國于民,都沒有什麽大的作用,隻不過子思有自己的考慮,畢竟子氏是衛國大族,得罪一個小人造成的後果,他也深知其害。所以才對邊子白伸出了善意之手。

不僅僅是對邊子白,子思這些年除了苟變的事之外,基本上都是在和稀泥。

可是子蒙就不一樣了,他或許才能不足,但是品格不錯,眼光也不差,甚至子思認爲子蒙要比他更強一些。因爲效忠了先君之後,不願意背信棄義,才淪落到最後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但是子蒙卻将邊子白捧到了天上,自然會讓子思對邊子白有所改觀。

而這種改觀還不足以颠覆他對邊子可以保持距離的态度,但是現在,他竟然開始有點後悔了。邊子白的能力,似乎比子蒙預料的還要強一些。

子思心頭感慨:“當年的吳起也不過如此吧?”

可當年的吳起,不管是在朝歌,還是在帝丘,都是一個小混混的樣子。誰能看得出這個家夥竟然會憑借一己之力,将整個中原都攪合的雞飛狗跳?甚至吳起的原因,還讓兩個諸侯飛速崛起。一個是魏國,一個楚國。要不是楚悼王實在太悲劇,竟然聽到吳起在前線擊敗了魏齊聯軍之後,興奮過頭,嘴一歪,腿一伸,死了。吳起甚至可能讓楚國再次登上中原霸主的高台,取代魏國之後,成爲天下至強,其後中原諸侯免不了要仰楚人之鼻息之下,苟活。

不過嘴上卻還是一如往常道:“他還是太年輕了一些,需要有人看着走。”眼下之意就是讓公叔旦不要生出退出朝堂的念頭。一旦公叔旦推出朝堂,萬一邊子白在戰場上屢立戰功,衛國上下就隻有一個邊子白可以勝任大司馬的職位。

當然公叔旦也不虧,隻要他據理力薦邊子白,一旦邊子白上位之後,邊子白怎麽可能不會不照顧他的兒子呢?

公叔旦已經快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他就算是有心,能夠照顧兒子多少年?

可邊子白才幾歲?

他要是答應照看公叔家族,别說兒子了,孫子都能靠着邊子白這棵大樹成長。

雨部是苟變的本陣之軍。

他自然對這支軍隊的訓練嚴苛之極,一套動作下來,喊聲如滾雷一般震耳發聩,行動如狡兔一般迅捷,卻又如白馬過隙,一縱而過。

這讓等着看笑話的少數人頓時失望不已,這難道是衛國的軍隊?

不會是從魏國借來的軍隊吧!

欺負爺們看不出來?

而等到雷部演練之後,衛公也是徹底放下了心來,他覺得當年的趙軍遇到了自己的這支上軍,肯定會被打到屁滾尿流。

就算是上軍人少,能夠湊足的軍隊數量也不多,但至少自保總可以吧?

隻要能夠做到自保,對于衛公來說,就已經是非常滿足了。

“有勞将軍了!”

“君上信任,夙夜不敢忘,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君恩!”

這是場面話,拜将到了這個步驟,其實已經快結束了,餘下的步驟就是該需要太祝上場,禀告上天的旨意。老天肯定會同意,除非太祝是趙國的奸細,不然沒有理由在這高興的日子,說讓大家都掃興的話。就是說,衛國舉兵反抗趙國的請略戰争是被神靈必庇佑的,是擁有絕對正義的理由和名義的正義之戰。

神靈已經允許了衛國的禱告,并降罪給趙軍。

這套流程很繁雜,可簡化來說,就是太祝給衛公報喜,衛國要揍趙國的請求,神已經同意了。

并且拿出焚燒過的龜甲之類的蔔筮工具作爲佐證。

當然,太祝就算是不看好衛國和趙軍作戰,認爲必敗無疑。也是不敢說的,他隻能說大吉大利,我軍必勝之類的吉祥話。因爲一旦他晦氣的說了我大衛不如趙軍之強盛,必将全軍覆沒。不用等他生老病死,國君的怒火就能将他的家族給超度了。

而站在封将台下的太祝一個勁的吹捧衛國軍隊的雄壯,趙人粗鄙殘暴就能看出,這位老大人的腦子沒有壞掉。

于是聽到了吉祥話的衛公象征性的将自己佩劍遞給了邊子白,寓意就是邊子白出征作戰,不是爲了他,而是代天子出征。

本質上都一樣,但對于邊子白來說,權柄會重很多。

而作爲答禮,邊子白倒是不需要破财,隻要表明心迹即可。一般來說,吟唱一首《詩經》中的臣子之什就可以。

他選的是《小雅·六月》,這是一首贊美周王抗擊異族的詩歌。之後數百年,經常用來拜将出征的場面。邊子白用這首詞表明自己的志向,絲毫沒有不妥之處。

雖然學了幾天,可惜他也有不擅長的領域,唱歌就是其中之一。尤其是古音古律,更是讓他困惑不已。

六月栖栖,戎車既饬。

四牡骙骙,載是常服。

玁狁孔熾,我是用急。

王于出征,以匡王國。

好在他起一個頭,就行了,就算是音律上沒有多少天分,也不會讓他太難堪。因爲随後将是上軍數百軍官,上萬将士的大合唱。

比物四骊,閑之維則。

維此六月,既成我服。

我服既成,于三十裏。

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

這首詩歌原本是爲了紀律周王功績的詩歌,但是最後的數百年間,一直被沿用在了軍隊出征時候的吟唱曲。

這對于邊子白或許很難,但是對于上軍士卒來說,這反而是他們最爲熟悉的東西。

上萬人高聲詠唱之下,軍隊卻絲毫不見混亂,一隊隊士卒脫離本陣,走上大路。

而邊子白在拜别了衛公之後,下了封将台,登上兵車扶着車轅上,等先頭部隊過去之後,前呼後擁的進入中軍帥位,混在隊列之中遠去。

姬頹不願意就此離去,反而站在高台上,凝望着衛國的北方,渾濁的眼眶之中,漸漸地濕潤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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