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欣羨



“情無去處情難斷,夢到驚魂夢不成”

-

第二日醒來竟然已日上三竿,就聽見屋外吵鬧的聲音。我穿好衣服,來到外屋,珠玑正在給火盆加炭。我見狀便作揖道:“姑娘,辛苦了!”

珠玑擡起眼,明媚的眼眸與我對視一眼,馬上低下眉頭,對我回禮道:“先生言重了,此事乃奴家分内之事,何來辛苦一說,還請先生往後莫要對珠玑這般客套了,奴家汗顔,愧不敢當!”

看着她這般,我也不好再說什麽,便有意岔開話題,問道:“這外面出了何事?今日爲何這般吵鬧?”

“聽說是京兆尹府參軍,蕭公子的族兄,蕭賜蕭參軍,帶着夫人來府上看望母親。大概是因爲同族之人,所以沒有下人那般規矩,這便吵鬧了些。”珠玑跟我解釋着,像是已經跟仆人打聽過了。

“哦,是他們······”我還以爲是蕭秀在讓鄧屬将上官柳兒昨天送的禮物派發出去呢,便自言自語道,随後問珠玑:“那蕭公子呢?他們這樣,若是蕭兄在,定是不允,我想是蕭兄出門了吧?”

“如先生所料,蕭公子一大早便領着鄧領衛出門了,說是先生昨日吩咐将門主送來的禮物,拆成幾份,送去幾個官員的府邸了。”珠玑答道。

看來這話是蕭秀故意留給珠玑的,我想蕭秀大概是去找蕭澤商量事情去了吧,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這折戲,看來蕭秀已經開始了,我也得配合好才行,便裝作随口說道:“昨日隻是随口一說,想不到他這麽快就送去了······”

“什麽?”珠玑看着我,問道。

大概是我聲音太小了吧,也許她聽到了,隻是想弄明白爲什麽,于是我便解釋道:“這禮物本放我這裏就用不上,蕭府也不差這些。我便想着送給新近提拔的幾個官員,讓他們也同沐恩澤,将來爲公主謀劃的時候,也好差遣。于是昨日下棋的時候,便跟他們二人提了一口。沒想到他們真上心了,如此迅速,我本還想着今日與姑娘商量一下再做決定呢。”

“先生折煞奴家了,奴家豈敢妄議先生的決定!”珠玑一邊行禮,一邊說着。

兩彎半緊半舒柳葉眉,一雙欲言欲止含羞目。看着她素樸而幹淨的臉上,一臉的恭敬,我此刻倒是真的想蕭秀快些将她收服了,這般模樣,真是讓我心裏不是滋味。于是,便準備出門,去吃點東西,一來肚子有些餓,二來也不想再這樣下去,随後問道:“不知今日外面天如何?要不姑娘随我一起出去走走?”

“陰沉了這些日子,今日好容易晴朗起來,先生出門活絡一下也好,珠玑自當随侍左右。”珠玑低眉對我說着。

随後我們便推開門,一束日光迎面刺入眼,好生炫目。大概是我在屋内呆的太久,也是這些天都沒見到日頭,所以才這樣不适吧。或許世間的事都是這樣,越是習慣了陰暗和寒冷,在光明來臨的時候,越會不适應,甚至抵制。可光明終究會來,就像天不會一直陰沉,太陽終究會出來,而我也必須适應,學會享受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

我慢慢睜開迷離的眼,定了定神,就見遠處園内幾個仆人拿着掃帚,圍着一對夫婦,一邊吃着什麽,一邊有說有笑。好奇心驅使我向他們走去,邊走邊問珠玑:“今日可還有什麽事我不知道的?”

“早些時候奴家去總院,聽門主說已按先生昨日謀劃,找了一人,今日去京兆尹府告發。至于别的,就沒什麽了。”珠玑在我身後答道。

“嗯,且看結果如何吧,”我一邊走,一邊回着珠玑。走近了些,才聽清楚那群人的說笑聲:

“慢些吃,别噎着,還有呢······”

“你們少吃點,給我娘留點!”

“嘿嘿,尊夫人的手藝這樣好,我們也是忍不住呀。”

“對呀,想着以前少掌櫃那般頑劣,現在不也被夫人的手藝治的服服帖帖了。”

“你說什麽?我可是惡霸······”

聽到此處,我倒是覺得有趣,于是想聽聽他們還會說些什麽,便停下了腳步,仔細看着他們。那幾個仆人都是平常園内常見的,那夫婦卻從未見過,一個是故作兇狀的俊俏公子,一個是溫婉大方的嬌美娘子,這大概就是蕭賜夫婦了吧。

“诶!說你們呢,看你們站在一旁看了半晌,是不是也想吃了?”蕭賜對我說着,我對他微笑點頭。

衆人見他這樣說,便都向我看來,他接着說道:“在那傻笑什麽呀,還不快過來,一會兒他們可就搶光了!”

那幾個仆人趕緊恭敬地向着我,作揖行禮道:“先生!”

我和珠玑也走到他們跟前,對仆人點點頭,而後向着蕭秀一邊行禮,一邊說道:“尚風月見過蕭參軍,見過夫人!”

然而卻不見他們回禮,隻見蕭賜盯着我,看了又看,随後說道:“你就是他們口中的先生?我還以爲是個老頭呢!”

“蕭參軍說笑了,聽說今日有人在京兆衙門擊鼓鳴冤,蕭參軍怎會得空來‘萬金齋’?不需要去查驗一下實情嗎?”我問着蕭賜。

“還查驗什麽呀,都已經打死了。”蕭賜不屑一顧地說道。

“被打死了?”我又驚又喜地問道。

蕭賜依然那種語調說着:“對呀,我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打死了。那柳府尹的脾氣,估計你也知道,這毆打生母是多大的忤逆,隻要有人證和物證,哪裏需要我們參軍去查驗什麽,柳府尹沒等上訴就直接打殺了,甚至都由不得那人辯解!”

“那,”我聽他這般說,心裏覺得可樂,便一邊瞥向珠玑,一邊笑道:“是脾氣有些大了!”

“嗯,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否則哪有時間陪娘子來這兒呀!”蕭賜一邊說着,一邊看向他夫人,而此時才發現仆人們都拘謹地一手拿着點心,一手還握着掃帚,一動不動的,于是沖着仆人們說:“怎麽他一來,你們都這般模樣了?是不是那個臭小子教的?”

我一想,大概真是蕭秀教仆人們這樣做的吧,便跟他們說道:“二公子不在,大家不必如此,我雖不是蕭府中人,但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料,尚某不勝感激,還請大家别再當我是客,隻做是各位的好朋友,自在些便是。”

“諾!”仆人們異口同聲地回道。

蕭賜見狀,長籲一口氣,無奈地幹脆不看他們了。我也略感尴尬,便想換個話題,于是對他們說道:“剛剛看你們吃的津津有味,不知吃的是什麽呀?”

“當然是我娘子做的點心了!怎麽?小先生也想吃了?”蕭賜打趣我道。

我摸摸肚子,遂說道:“嗯,今日起的晚,沒吃朝飯,有些餓。”

“來,娘子,讓他嘗嘗什麽是天下第一等好吃的點心!”蕭賜對他夫人說道。

隻見那小娘子羞答答地不肯過來,撒嬌道:“相公!”

再看蕭賜,開心而得意地笑着看他夫人,讓我這旁觀者都甜到羨慕嫉妒。珠玑見狀,便主動向她走去。蕭賜趁着珠玑去取點心,将我拉到一旁,低聲說:“貴夫人心事重重,我看你也不愛搭理她,你是不是對她不滿呀?”

見他這個樣子,我知道跟他就不必一本正經了,便壓低聲音,回他道:“她可不是我夫人,你别亂說。她身份特殊,我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

“什麽身份特殊,不就是麗景門的嗎,隻要人不壞,趕緊收房了吧!看人家愁眉不展,大概都是被這事兒給急的。”蕭賜繼續壓低聲音,悄悄地說。

“你怎麽知道是麗景門的?”我不禁好奇地問他。

他得意的說道:“我是誰呀,麗景門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要麽趾高氣昂,要麽哭喪個臉,跟家裏人都死絕了似的。”

“你厲害呀!哎,可惜就算知道她心裏苦,我也幫不了什麽,畢竟人家心裏有别人了。”我繼續壓低聲音跟蕭賜調侃着。

蕭賜也繼續說着:“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換一個就是了,幹嘛還把人家留在身邊?”

哎,蕭賜如何知道我也是被逼無奈呢,便隻好繼續打趣他說:“我也想換了,我看你娘子就不錯,要不你讓給我呀?”

“你休想!”蕭賜生氣地,壓低聲音,對我喝止道。随後便跑到他娘子身邊,一邊護着他娘子,一邊用憎惡的眼神看着我。珠玑見他過去,便拿着兩個點心,朝我走來。我見蕭賜那般模樣,差點從心裏笑出聲來。

随後吃着珠玑拿過來的點心,确實很好吃,後來午飯也是蕭賜夫人掌勺的,的确比以往吃過的都可口,聽說蕭賜夫人乃是宮中方禦廚的女兒,看來是打小就跟着學的。蕭賜和他夫人倒是般配的很,都沒什麽約束,也不拘于禮節,而且長得都還俊俏,又各有所長,彼此相愛,着實讓我羨慕得緊,大概蕭賜的父親都沒有他這般悠然自在吧。神仙眷侶,呵,約莫也如這般擁着小幸福,過着小日子吧,不去看窗外的紛紛擾擾,不去管天下的是非對錯,也沒有生離死别的愁斷肝腸,也無需體會愛恨情仇的喜怒哀樂,而是隻要彼此在身邊,眼裏隻有你我,無需天天琴棋書畫詩酒花,卻樂得時時柴米油鹽醬醋茶,愛即是卿卿我我的枕旁,笑也有打情罵俏的尋常,也不用一品端莊的上得廳堂,卻總會滿身歡喜的入了廚房,當牽起手就知心有所依,當分開時也會念念不斷,當相望總是怦然心動,當相擁又能平靜如常。這樣的愛情,這樣的日子,大概很多人都會羨慕吧,可卻沒多少人能夠得到,即使得到了,也會因爲自身的或者眼界而抛棄掉,而真正懂得去珍惜的才是真正擁有的!我和珠玑,大概都很難得到這樣的愛情和這樣的日子,我是不願,珠玑是不能,我們都是被支配的可憐人。

-

知道了劉诩被柳仲郢殺了,我也就沒必要出門。吃過午飯,送走了蕭賜和他夫人,便跟蕭秀一起接着下棋,一下就下到了半夜,如昨日一樣,待珠玑去睡了,我跟蕭秀、鄧屬才開始聊了起來。

“先生、二公子,右軍那邊依然沒有動作。已如公子吩咐,傳話給樞密使,他們已經鼓動幾個北司的官員,此刻正在陛下面前上奏谮語。饒陽公主那邊的禦史,今日接到消息,讓在朝堂上跟着幫幫腔。還有,裏面說珠玑姑娘沒有将先生是舒州人的消息透露給上官柳兒。”鄧屬跟我和蕭秀說着。

蕭秀聽完,對鄧屬說道:“很好!魚弘志果然老謀深算,不過饒陽公主好像按耐不住了。”

“要的就是她們按耐不住!明日還要告訴珠玑,讓上官柳兒去阻止饒陽公主,但我料定上官柳兒不會聽。”我放下一顆棋子,一邊笑着一邊說道。

鄧屬不解地問道:“爲什麽呀,上官柳兒不是公主的謀臣嗎?”

“因爲她太過急功近利!若是當年的上官昭儀在,即便沒人提醒,也會去阻止饒陽公主。但是上官柳兒,即使提醒了,她也不會去阻止的。雖都姓上官,卻有天壤之别,”我對鄧屬解釋道。

說到這裏,鄧屬和蕭秀都一臉吃驚的表情,我便問道:“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沒有,尚兄說的在理。”蕭秀趕緊接過話,而後轉移話題,說道:“珠玑姑娘既然沒有告知上官柳兒,看來可以開始了。”

蕭秀說的應該是收服珠玑吧,隻是我擔心珠玑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也不想她因此而内心爲難,便囑咐蕭秀道:“還請籌劃的穩妥些,時機和尺度要把握好,以免不必要的波折。”

“諾!”蕭秀和鄧屬異口同聲地答道。

我見狀,心裏雖不習慣,但卻無奈,隻好轉移話題,問道:“對了,聽說了幾次‘裏面’,這‘裏面’是?”

“哦,尚兄大概沒看過麗景門的卷宗,所以不知道。‘裏面’指的就是安插在麗景門裏的人。”蕭秀對我解釋道。

“麗景門裏也能安插進人?”我既詫異又驚喜,接着問道:“是何人?竟能知道的如此詳細?”

蕭秀喝了一杯茶,接着答道:“說起此人,尚兄也是見過的,正是麗景門執事,連薏。”

蕭秀這樣一說,我便回想起連薏的樣子,那個玲珑身段丹鳳眼的女子,披着紫色鬥篷,性情潑辣,想不到竟然是蕭府安排進去的。突然想起昨日上官柳兒來的時候,正是她提出的劉诩毆打生母之事,當時還以爲真的是麗景門在軍中的眼線告訴她的,現在看來,倒像是鄧屬和蕭秀安排好的。隻是如此八面玲珑的人,爲何會聽命于蕭府呢?這蕭府到底使出了什麽手段,能收服這樣的人?一連串的問題,不斷的冒出來,于是便繼續問道:“連薏?她爲何會聽命于蕭府?這,難道她背叛她們門主了?”

“倒也算不得背叛,”蕭秀看着我,見我不解,便接着跟我解釋道:“既然尚兄好奇,那便聽我細說。她本就是我蕭府中人,當年她父親擔任益州刺史,那時候就是聽命于我蕭府,後因牛李黨争,被麗景門所害。事發突然,蕭府未來得及妥善施救,隻帶回還在襁褓中的連薏,于是便養在府中,從小調教。待到懂事以後,告知了她真相,讓她自己選擇是去是留。卻不想她竟然決定深入麗景門,伺機報仇。有了這層關系,于是她才會聽命于蕭府,一來感念蕭府的養育之恩,二來也想借助蕭府的力量,畢竟她一個人是撬不動麗景門這座深宅大院的。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從小便被調教,自然知道忠于誰,所以尚兄可放心使喚。”

蕭秀這樣一說,我也就明白了,隻是對麗景門倒是好奇起來,便又問道:“原來是這樣!不過,既然有麗景門的卷宗,那日在‘千機閣’爲何沒見到呢?”

“請尚兄見諒,麗景門的卷宗隻有老堂主和父親都同意以後才能取出,那日老堂主不在,便無法取出。後來老堂主回來,我也曾問過,他也同意了,可尚兄那時候已經回到蕭府,我便沒有提及此事了。”蕭秀愧疚地對我答道。

這樣倒是讓我更好奇了,便接着問道:“那,不知可否差人送來?”

蕭秀看了看我,恭敬地說:“自然可以!原本這卷宗是不能出幽園的,但既然尚兄要看,那便讓人摘抄一份,送過來。”

“可是······”鄧屬準備說什麽。

這時被蕭秀打斷,對他說道:“沒什麽可是的,用千機鎖,三發一至,到長安後再拼湊起來。”

“諾!”鄧屬答道。

竟然如此麻煩,看來這麗景門真是一個非凡之所在,讓蕭府這般保密。本還想問問,有沒有其他我沒看到的卷宗,讓他們一并弄過來我看看,不過看到他們這個陣仗,想來也不是容易就能看到的,也就不做打算了,等日後若是遇到了,再跟蕭秀要吧。

随後便讓他們離開了,我獨自躺在榻上,一邊想着蕭府,一邊想着珠玑,加上身體的燥熱,難以入眠:

床前破月生涼意,紙外猶吹不解風。

莫問天涯何處是,三千厚雪阻行程。

羨蕭賜,曉連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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