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勸喻



“葉影參差枝最顯,猶見月挂樹梢頭”

-

“隻可惜,這批細作即便現在派出去,也是有些晚了。”蕭秀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看向他,隻見他再次拿起剛剛放下的杯盞,放在嘴邊輕輕吹着,或許話說多了,有些太渴了吧。

我遂笑着回他道:“不晚!世間之事,不去做才需歎晚。隻要去做,任何時候都不晚。行事早晚,不過稍稍影響成事的把握大小而已。但是誰說我們去做一件事,就一定會成功?隻要事未結束,事情的成敗便是未知。早行事雖能占得先機,但隻要能思慮周密、行事穩妥,也可以後來居上。所以,蕭兄無需歎惜此事晚了,我相信隻要我們謀劃得當,也一樣能達到目的。”

蕭秀又試着喝了一口茶,估摸着還是太燙,接着一邊放回案幾上,一邊接過話道:“尚兄這樣說,我便無所顧忌和猶疑了,定竭心籌劃。不負所望!”

“我相信你們!”我堅定地看着蕭秀,回他道。接着見鄧屬在一旁有些困乏,便說道:“好啦,蕭兄、鄧領衛,此事就按照你們的意思去做吧。還有其他事嗎?”

“暫無他事。”蕭秀答道,接着便起身說道:“那尚兄,我等便先告辭,你好生歇息。”

“嗯!你們這幾日也辛苦了,明日無緊要之事,可多休息會兒。”我點點頭,看着蕭秀和鄧屬回道。

蕭秀站起身才見鄧屬在一旁困地上下眼皮打架,全沒要起身的意思,便踢了他一腳。隻見鄧屬一驚,欲拔手中握緊的劍,恍惚間又認識到這兒沒有危險,才擡頭看了看旁邊的蕭秀。蕭秀向他示意了一下,他才起身。我随即起身,與他們行禮道别。他們走後不一會兒功夫,就見仆人進來,将茶水收拾了,我又讓他們将屏風換了個方位,擋住床榻那個方向的風。

待仆人走後,我便卧床準備睡覺。大概‘醉夢令’的毒性漸起吧,身體總覺不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雞鳴時分才昏昏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一睜開眼,就見馬新瑩在床邊,歪着腦袋盯着我看。

我與他對視一眼,楞了一下,接着眼神躲閃到别處,問道:“姑娘,這是作甚?”

“看你!”馬新瑩還在盯着我,不緊不慢地答道。

“我,我,我有什麽好看的,呵呵······”我尴尬地笑道,依舊把眼光瞟向别處。

見我這樣,馬新瑩突然邪魅地笑道:“你怕什麽,我又不能吃了你!”

“我···我···我可是正經人家的,你可别······”我鼓起勇氣,死死盯着他,不安地說道。

“亂來?”馬新瑩毫不退縮地盯着我看,接着撲哧一聲,站起來笑道:“哈哈,我還是正經人家的呢,瞎想啥呢你?!”

接着就見馬新瑩走到一旁的魚洗邊,将手巾濕了濕水,然後擰幹了扔給我,道:“好生擦擦,起床吧!瞅給你吓得,出息······”

接着馬新瑩便出門,等我擦好臉,起身穿好衣服,将手巾放在魚洗邊沿,接着來到火盆旁。窗戶邊的屏風被拿開了,風停了,窗外一片雪白,赤松上好像頂着朵朵白雲,而此時此地猶如仙境。沒有紛擾,沒有聒噪,一片祥和。

這時馬新瑩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有個琉璃碗,碗中冒着熱氣,猶如仙子,乘着仙氣而來。馬新瑩走到跟前,我把眼神撇向一旁,他将托盤放到案幾上,接着說:“把粥喝了,趁熱!”

“哦······”我應答道,依舊不與他對視,接着端起碗便喝起來。

喝了兩口,偷偷瞄了一眼,隻見馬新瑩又在用方才的眼神,盯着我看。瞬間感覺渾身不自在,接着支支吾吾地說道:“你,你,你幹嘛這樣看我,我有什麽好看的?”

“我怕看一眼,就少一眼。先記住你的輪廓,将來也好在偶爾記起的時候,能想想,回念一下。”馬新瑩故作憂傷地,對我打趣道。

我聽他這樣一說,皺起眉頭,端着的碗停駐了,沒有再吃,納悶道:“姑娘何意?”

“我聽說你們昨日歸來的時候,路上遇到刺客了?”馬新瑩問道。

我見他是爲這事兒擔心,便放心了,接着又喝起粥來,同時回他道:“是啊,這不有蕭兄和鄧領衛麽,不妨事,姑娘無需擔心。”

“我才不擔心呢,有他們在,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可是你現在被盯上了,若是沒有他們在,你可如何是好?派出那些刺客的人,可心狠手辣,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所以我才要多看一眼,以免将來沒得看,我記性不好,到時候隻怕連你長什麽樣都想不起來了。”馬新瑩歪着腦袋,接過話對我說道,眼神中帶着憂傷,還冒着慈祥地光。

我喝完粥,慢慢放下碗,對馬新瑩笑道:“姑娘真覺得我會被他殺了?我不殺他,便是我的仁慈了,呵呵······”

“我聽人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着。賊惦記着,你就會時刻怕他,因爲不知道他會怎麽偷、何時偷。但如果賊一開始就偷了,你反而不怕他了,反倒是會怒于他。如今你就像是河裏的魚,而他就像是岸上的偷魚賊,時時刻刻惦記着你。因爲你沉在水底,所以他才試探你。若是有一天水被引開,你說他還會眼睜睜看着你,而不把你抓起來吃了嗎?”馬新瑩對我說完,拍了拍衣服,站起身端起空碗,就走出門去。留我一個人,在火盆旁,陷入了沉思。

似乎馬新瑩說的不無道理,蕭府便是那擋住他視線的水,如果我在水裏撲騰的動靜大了,勢必引起他的注意,難保他不會把水抽走,到時我必死無疑。若想不死,就必須像鳄魚一樣,趁其不備,一口咬死,使其無回天之力。

見馬新瑩一時半會兒沒回來,便起身披上鬥篷,出門在院裏漫不經心地散步。仆人們在掃着路,昨天的雪确實不小,到現在,路也沒有完全掃出來。

這時馬新瑩追來,我便問他:“方才姑娘說,此刻我像是水中的魚,而魚弘志像是岸上的偷魚賊,他時刻在想着吃掉我,對嗎?”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說,你别計較哈。”馬新瑩回道。

我接着站住腳步,看向他,笑道:“爲何我覺得我像是一條鳄魚,而他就像是在岸邊喝水的牛,不是他在觊觎我,反倒是我在盯着他,時刻準備着瞅準時機咬斷他脖子,讓他一命嗚呼呢?”

“我聽說,鳄魚捕食,伺機而動,若獵物太大,則群起而攻。魚弘志可不是一般的牛,你這條小鳄魚,除非和其他人一起去咬,否則隻怕他脖子沒被你咬斷,反倒是你會被他的牛角刺破肚皮。”馬新瑩努着嘴,不屑地答我。

我突然覺得好像很有道理,遂又接着問道:“嗯,姑娘說的頗爲有理。不知姑娘覺得饒陽公主會不會是,那個可以同我一起咬斷牛脖子的人呢?”

“不會!饒陽公主就像是陰險惡毒的豺狼,他隻會在你弄死牛後,去搶食,但是絕不會幫你。或許他會拍手叫好,或許他會隔岸觀火,也或許他會趁你們厮殺之際,籌劃好如何分一杯羹。”馬新瑩一邊搖着頭答道,一邊從眼神中冒着火光。

聽馬新瑩這樣說,看來也是他想了許久之後才有這樣認識的,估摸着他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恨着饒陽公主吧。于是,我嚴肅地問馬新瑩道:“那依姑娘看,我該如何對待這隻豺狼呢?我可不想自己辛苦捕獲的獵物,變成别人口中的肥肉。”

“哎呀,你就别問我了,我一個女兒家,哪裏懂這些。方才隻是胡亂說說,你聽聽就罷。我又不是謀士,爲啥問我這麽深的問題,是成心讓我難堪嗎?”馬新瑩嘟囔着嘴,嬌嗔道。

見他這樣,突然覺得甚爲可愛,遂不由得笑道:“呵呵,我不過見姑娘的想法與旁人不同,頗爲有趣,也讓我看到了不同的方向。所以想聽聽姑娘的見解,或許能對我心中所謀,有所裨益。”

“真想要我說啊?”馬新瑩用期待地眼神問我道,我遂堅定地點點頭。隻見他雙手背到身後,遂往前走着,邊走邊說道:“也不是不可以說,隻是···”

說到這裏,馬新瑩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我得意地接着道:“你得虛心向我請教!”

我遂微笑着,看他。馬新瑩臉上泛着紅光,配上玲珑的身姿,在雪景裏,顯得很美。鬥篷上的那一簇杜鵑,此刻就仿佛是他本人,嬌滴豔麗。

我擡起雙手,作揖行禮道:“請姑娘不吝賜教!”

“嗯,這才像求學的态度嘛!”馬新瑩裝作一本正經地回我道,接着就繃不住了,笑起來:“嘻嘻······好吧,看在你這般誠懇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地教教你吧!我聽說在群羊過河的時候,鳄魚會專門逮那些弱小又落單的先下手,然後再伺機去捕殺強壯的。”

我聽罷,問道:“姑娘的意思是,讓我先吃掉豺狼,然後再專心對付牛?”

“你笨呀,群羊過河的機會稍縱即逝,哪有功夫吃掉弱小的羊?隻能先把弱小的咬傷或者咬死,接着盡力多咬幾隻,等到羊群全都過去以後,再慢慢享用。”馬新瑩斜着眼瞪着我,回道。

說着說着,我與馬新瑩走到了小亭,我笑着道:“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說先解決掉潛在的小威脅,再專心對付那個主要對手,是吧?”

“嗯!愚子可教也~”馬新瑩笑道,點着頭,故作欣賞地肯定我。

我想起其他人,便問他道:“今日怎麽不見其他人呢?姑娘可知他們都去哪兒了?”

“詩岚姐姐一大早就被上官柳兒叫去了,至于二公子和我鄧叔,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撒野去了。不過我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馬新瑩看着我說道。

“哪兒?”我好奇地問。

馬新瑩看向我身後,對我努努嘴,說道:“喏,正走過來呢~”

我轉過身,看着蕭秀和鄧屬披着鬥篷,一前一後向小亭走來。隻見他們二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着什麽,待他們走近,我便笑着問道:“二位說什麽呢?聊得這般認真~”

蕭秀擡頭看向我,接着邊走邊答道:“方才裏面傳出消息,李德裕怕三鎮犯上作亂,勸皇帝将物資賜給三鎮,阻止三鎮節度使來長安。”

“皇帝可應允?”我問道。

“诏書已經發出去了。對了,你方才說的事,也跟尚兄說一說吧!”蕭秀一邊回我,一邊看向鄧屬說道。

鄧屬聽罷,便皺着眉頭,對我說道:“先生,昨日那個乞丐,就是我等來長安的路上遇到的那個老乞丐,但是他的身份,我想了一些辦法,都沒有打聽到,請先生責罰。”

“我責罰什麽?沒查到就沒查到吧,也辛苦你了。既然人家有意隐伏,他也露出了善意,我們又何必對他刨根究底呢。”我笑着回鄧屬道。

這時蕭秀接過話道:“雖話是如此,但也不可大意,若有機會還是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何人。”

“諾!”鄧屬答道。

接着鄧屬與我們告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我與蕭秀、馬新瑩則在小亭曬着太陽,下着棋,喝喝茶。這一天也确實沒有太要緊的事情,珠玑去被上官柳兒叫去,也不過是讓他替上官柳兒爲勸說韋澳的事情謝謝我,并帶回了一車禮物。我見也沒人可送了,就讓人又給退了回去。

等用過晚膳,一群人真圍着火盆喝茶下棋呢,鄧屬進來跪坐下,說道:“先生、二公子,方才紀仲直傳過話來,說劉玄靖并沒有要徹查先生,隻是命手下做做樣子,稍微查了查,若不是我們的人引導,他的手下都查不到先生是公主的謀士。”

“他可能派人暗中查,或許這些手下隻是派出來做給我們看的,不可掉以輕心。”蕭秀吩咐道。

“諾!”鄧屬答道,接着又說:“不過自從劉玄靖回到崇玄館後,紀仲直就一直在監視他,并沒有發現其他暗查的人,就連他與杞王的書信中都沒有提到先生。”

“劉玄靖又給杞王出了什麽計謀?”我聽到劉玄靖與杞王互通有無,便皺起眉頭,問鄧屬道。

鄧屬趕忙回我道:“說到這個,也沒什麽,就是讓杞王派人去河朔,勸三鎮節度使當下不要急于擇主,待京城風向定了,再下決定。”

“從河朔上書歸還物資中,察覺到三鎮與饒陽公主之間微妙的變化,這份警覺細膩的心思,着實不凡。此事可不算‘沒什麽’,是有可能影響全局的一步棋,我們得想些辦法才行。”我對蕭秀說着。

蕭秀陷入沉思,一邊點着頭,一邊接着問鄧屬道:“其他的呢?”

“其他的,昨日說的那姑娘,已經安排好了,明日可按計劃在天香樓哭訴。對了,還有,公主今日已經安排人開始盜墓了。”鄧屬答道。

蕭秀接過話,對鄧屬囑咐道:“都是盜那些人家的?咱們的人,該保護的,暗中保護一下。”

“這個已經安排了,盜墓的名單是連薏親自制定的,沒有咱們的人。”鄧屬接着答道。

這時我想到了盜墓案爆發時,會在臘月。是啊,快臘月了,那個關鍵的人該出場了。于是我對他們說道:“盜墓案一發,必然朝野震動。與長生堂一案同時發生,可将魚弘志和饒陽公主徹底對立起來。要想給他們加一把火,我需要用到一個人。”

“先生說的,是馬元贽嗎?”珠玑在一旁輕柔地問道。

我看向珠玑,欣賞地點點頭,說道:“正是!”

“爲何?那不也是個閹人麽?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難道小先生有啥辦法制服他?”馬新瑩不解地問我道。

我笑了笑,沒等我跟他解釋,就見蕭秀接過話,回馬新瑩道:“馬元贽這個人,我也了解一些。他雖然也狠毒,但遠沒有魚弘志那般老謀深算,所以利用他,就無需太麻煩。而且他在朝堂上被魚弘志打壓,二人積怨已久。再加上,爲了加大盜墓案的影響力,就算連薏沒有将他放在名單裏,我想上官柳兒和饒陽公主也會将他加在其中。等到案子被擺到明面上,馬元贽知道真相後,必然對魚弘志恨之入骨,到時候我們隻需稍加點撥,就能讓他爲我們所用。”

“我不僅想讓他爲我們所用,還要讓他覺得我爲他所用。所以,還要麻煩諸位幫我想些辦法,暗中與他見一面。”我對他們說道。

珠玑聽完皺着眉頭,擔憂地說道:“先生,此時見他隻怕不妥。現在不光上官柳兒派人盯着咱們,魚弘志也在盯着咱們,再說盜墓案還未翻出來,馬元贽未必會信先生。”

“我倒是覺得時機正合适,既然魚弘志試探我,那我就可以此爲借口,對馬元贽俯首。至于那些盯着咱們的人,我想姑娘多慮了,以蕭兄和鄧領衛的能耐,躲過上官柳兒和魚弘志的人,安排我與馬元贽見上一面應該沒有那麽難吧?”我笑道,心裏爲珠玑的擔心而小小竊喜,同時對蕭秀和鄧屬報以期待和信任。

這時蕭秀長籲一口氣,對我點點頭,答道:“我來安排!”

看着蕭秀,我既欣慰,又慶幸,更相信他,在心中默默歎道:

蛟龍得水神可立,如虎傅翼天無極。

笑看黃燈光下影,原來對面是長安。

笑請教,論魚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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