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朝聞道，夕死可矣！”赤卦道長彈了彈衣襟，從袖子裏拿出第二張紙條。
陳理又要去搶，老道擡起手說：“荊轲已死，漸離擊築！”
“荊轲刺秦失敗，他的好朋友高漸離擅長擊築，受到波及被迫隐姓埋名當奴仆。主人家開宴會演奏音樂的時候他對樂手評頭論足露出破綻，于是自己坦白了身份被送到秦王身邊弄瞎雙眼專門擊築給秦王聽。”柳觀狸很快從網絡上查到了高漸離的典故：“道長的意思是再隐瞞下去也沒有用，就算後果嚴重也要把真相說出來！”
“那道長爲什麽不直接把話說清楚呢？”
“老道當年下的是最惡毒的咒術，直接說出來等不到說完人就沒了！”
“我可以擺開陣法把附近全部保護起來！”
“外魔不侵但是老道自己身上的意外你怎麽防範？心髒驟停腦梗中風對他這種年紀的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柳觀狸發出牙疼的吸氣聲，天道果然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不自覺地，楊靜如成了衆人眼中的焦點。就連老道都用鼓勵的眼光看着她。
“我……我自小就是練武健身，猜不出道長的意思啦！”
很明顯的推托之詞，然而知道了咒術反噬的嚴重性之後大家都理解楊靜如的做法。生命在報紙雜志或者推送信息上的時候顯得輕飄飄，一旦出現在眼前立刻就會變得沉重。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送老道走上絕路，哪怕這是老道主動要求的也難以讓人接受。
“也罷，老道今天就來試一試到底天罰有多厲害！”
僅僅是說了這一句話，楊靜如眼中的赤卦道長頭上就聚攏起一朵烏雲。看起來就像天罰早有準備，就等着老道越過雷池馬上執法。
“老道長，不要再說了！”楊靜如眼中冒出微弱的白光，這是靈視開到極限的象征：“天罰一直在等着你！再說下去就糟了！”
楊靜如用靈視極力追蹤天罰的來向，發現不僅僅是在赤卦道長頭上，在更高遠的地方朦朦胧胧孕育着極爲恐怖的不詳氣息。如果這團氣息成功現世楊靜如不敢想象赤卦道長會遭遇什麽樣的磨難。
“自然經本來是上察天心的道決，師門祖宗依仗自然之體行鬼祟之事，每每能夠洞察先機逢兇化吉。然而天道有常盈久則虧，瓜山占盡了陰私隐秘的便宜，怎麽可能不需要付出代價！”
“他山之玉密卷記載了各大門派的不傳之秘，使瓜山弟子在修行時能夠集思廣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瓜山弟子下山行走是最難結交道友的。縱使弟子并未真正閱覽密卷，成見依然難消。”
你家長輩把我的道決偷過去了，難道我還能相信你不會幹這種事嗎？就算你不幹也沒看過我家的道決，我還要天天防着你搞事不成？世界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幹脆保持距離最安全省事。在修道界有句名言，不怕賊知道，就怕瓜山盜！因此修道弟子下山前都會被長輩囑咐不要和瓜山弟子過從甚密。
“老道爲扭轉修道界對瓜山的印象，立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行四大誓，至今已經五十年了！天見可憐，老道行事一向如履薄冰不敢稍有放縱，終于博得少許名聲得入同道法眼。再以曆代祖師精研心血爲失盜門派功法補缺，祈求萬一之幸。如今瓜山盜之名年輕一輩鮮有人知，老道也算對入我門下的弟子有了一個交代！”
赤卦道長慈祥地看着陳理，仿佛還是二十年前的光景。
“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你不嫌晦氣我都不好意思提。師父，聽我一句勸，不要再說了！”陳理對老道改了稱呼，歎氣說：“曆代祖師造的孽，自然要由瓜山上下一起承擔！你不欠祖師爺的，也不欠師兄弟的，更不欠我的！”
赤卦道長臉上容光煥發，哈哈大笑：“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你們既然拜入我門，師父怎麽能夠讓你們吃虧！就算拼掉這條老命，老道也要還你們一個風和日麗！你可知老道畢生最大的心願是什麽？就是你們能夠安安穩穩走完今生的修道路，不用帶着小偷的名聲去見列祖列宗！”
“可惜，你沒有完成你的誓言，我也沒有實現你的期待。”
“誓言不過是約束自己去做該做的事的一種手段，要懂得與時俱進嘛！”赤卦道長揮手間有種指點人生的豪氣，陳理卻知道爲了一句話一句諾言老道可以做到什麽程度。
有些人是爲了找理由才會“發現”格言，有些人則是把人生活成了格言。背負師門數十代的污名，在白眼與辱罵中委曲求全，老道所做的遠不是放下尊嚴那麽簡單。
在付出大半生的努力，将要看到曙光的前夜，老道又親手把窗戶關上回到那個昏暗的房間。盲目或者自認爲盲目的人生活在沒有光明的房子裏隻會覺得自然，對于明知道自己沒有瞎的人來說就是折磨了。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把釘死在窗戶上的木條拆下後，見識過了窗外陽光明媚的風景後，再度把自己置身于暗室需要多大的勇氣！
“我要煉理成道，你就把封印的他山之石拿給我看；師妹先天弱體，你就偷偷帶她進天池泡玉液池；黃師弟走火入魔，你就上三清觀把太上感應經偷出來給黃師弟鎮壓心魔。才剛剛漂白一點的名聲變成僞君子，修道界的碩鼠當得就那麽舒服嗎？”
“不勞而獲總是最輕松的，怎麽會不舒服呢？有時候我都想自己爲什麽這麽傻，祖師們一條路走到黑不是沒有道理的。”赤卦道長微微一歎：“做賊要有做賊的覺悟，别人說兩句也是對的，你也不應該那麽大反應的！”
“如果是我做賊，要打要罵當然随你。但是他們罵你不行。”陳理伸手摸了摸頭發，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好久沒有戴過道冠了。把衣服收拾了一下，陳理恭敬地朝老道行禮：“有事，弟子服其勞。不過是叫他們嘴巴放幹淨點，沒别的意思。”
赤卦道長笑着朝朱雪亭招招手，把她叫回身邊：“你可知大師兄爲了給師父出氣幹了什麽事？”
面對說話條理清晰的老道，朱雪亭居然有點怕了：“有事我問大師兄就行了！我錯了，我跟師父你回山吧！回山我就閉關，不成道絕對不出門了！”
赤卦道長搖搖頭，對變身乖孩子的弟子說：“隻是爲了讓你不出門，師父不讓你大師兄上山就是了，何苦要提前告訴你這個消息還要你跑一趟星海市！”
“師父！我真的錯了！”
“錯的不是你，師父命該如此。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看到各個弟子成家立業，有個光明的前途。”赤卦道長瞟了一眼陳理，陳理把臉扭到一邊。
“至于瓜山，世上有成自然也有滅。我們修行自然經，對這些事應該看開點才對。”
“我特意挑了這個地方把事情說清楚，就是不想影響到山上的弟子。他們還年輕，還可以選擇自己的路。别哭了我的小祖宗，哭花臉可就沒人要了！”赤卦道長拿朱雪亭打趣，辦公室裏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阿處，你也幹點事啊！”柳觀狸踢了一腳陳理：“說話！平時話這麽多現在啞巴了？”
“老道年輕的時候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現在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覺得我說什麽有用嗎？”陳理郁悶地說：“他總是這樣，也不問我們要不要，隻會把自己認爲最好的塞給你。”
“小時候你就纏着我要我跟你講大師兄的故事，現在我就把大師兄最威風的故事告訴你。”赤卦道長拿出瓜子，好像聊家常一樣說：“當年你還沒有進山，你大師兄也隻有十一歲。修道者五年一度的泰山大會開幕，我就準備帶你大師兄去見見世面，也好在修道者面前混個臉熟。”
“泰山大會嘛，自然由泰山派主持。可惜你沒機會見識那場面，十裏鼓，百裏花，千丈金欄，萬衆登天路，哪一樣都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啊！”
朱雪亭乖巧地坐在赤卦道長身邊，幫他把瓜子剝開放在手心裏。
“咦？泰山大會不是五年一次嗎？爲什麽後面沒機會去見識了？”鴉白小聲地問狗離。
“别說話！好好聽着就對了！”楊靜如趕緊把兩隻非人類的嘴巴捂上。至于朱雪亭錯失泰山大會的原因她也猜得出來，大概是陳理參加泰山大會的時候出事了。
人或者妖鬼都沒有注意到，一根玉簪靜靜抵在鴉白腦後，在楊靜如說話後又悄悄消失了。
“泰山大會是修道界的盛事，許多平常閉關靜修的前輩高人也會出門湊熱鬧，見見老朋友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後輩。”
“是啊，要是那個瞎眼埋地繼續在洞府裏當烏龜就好了！”
“叫天眼徹地前輩！”赤卦道長呵斥道。随後老道豁然一笑：“你也不是我瓜山弟子了，随便你怎麽叫吧！不過長幼有序，對老人還是尊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