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床上鋪陳的被褥也較之青山城官驿潔淨,心裏更加高興。
奔波了整整兩天,我和賀蘭總算是好好睡了一夜各不相擾的安穩覺。
第二天,賀蘭拿着那些剩餘的匹布給了客棧掌櫃的,做了餐宿費。
客棧掌櫃的竟歡歡喜喜的收下了,還對着賀蘭謝了又謝。
這些差點被我扔掉的布匹不但足資我們的住宿費用,還多有盈餘。
我的心裏,着實驚歎賀蘭的精明。
好久之後,我才知道,西秦民間的貿易往來,大部分都是以物易物。
老百姓使用錢貝是很難得的。
除非像賀蘭這樣生在非常富裕的人家,才能随身攜帶錢貝。
卻有一點,偏偏他們這些有錢的商賈身份卻是最低微的。
所以,他很少對我們談及他的家世。
而我心裏所敬佩的,賀蘭的少年老成,善于言辭,甚至是見識不凡。
不過是因爲他的出身,原是生意人家的少爺。
自幼耳濡目染,家傳淵源養成的敏銳精明罷了。
第二天中午時分,我們的戰馬終于跑上了賀蘭口中的官道
他便大聲告訴我:“庭宇,你快要到家了,開心嗎?”
霎時,我看着前邊一邊叫嚷一邊疾馳的賀蘭,感覺心口一陣狂跳。
不禁咬咬嘴唇。
我不敢想象,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家是什麽樣的?
家裏……都有些什麽人?
心中,卻又突然充滿了愧疚和不安。
如果說在此之前,我對自己突然化身龍庭宇也沒有太多深切感觸。
頂多也就是認爲這一切都是小狸強迫我吞咽了她的狐妖心丹的緣故。
現在,突然臨近龍庭宇的家門,馬上就要去面對一些陌生的“親人”……
不知道爲什麽,我竟是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無故侵占了别人身體,是何等的罪過。
心中擂鼓般忐忑之餘,不禁開始默默地念叨。
“龍庭宇啊龍庭宇,并非我存要冒占了你的身體,去冒認你的親人。”
“雖然,我是因你而重生,而你卻可能并不是因我才消逝的。”
“但我總歸是鸠占鵲巢,生生讓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不相幹的人。”
“如果你在天有靈,請原宥我,保佑我吧!”
“請讓你和我,我們,都好好的,一起活下去吧!”
好在,一直疾馳在前面的賀蘭完全不知道我渾身上下,一陣冷,一陣熱。
臉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
果然,順着這條甚爲寬闊平坦的官道跑了沒有多久。
一座灰蒙蒙的城池,像一堆擠在一起的,觸手可及的低矮房舍,便遠遠的出現路盡頭。
随着我們戰馬的不停疾馳靠近,那座城池也逐漸變得高大威武起來。
賀蘭帶着我,一鼓作氣的跑到城池前,方才長長一聲,吆喝住了戰馬。
我也緊跟着他,忙忙的勒住了馬缰。
擡眼看去,這座城樓兩旁,依然是高大的烽火台。
和邊塞上那座青山城古城一樣,這座城池也是四圍有着深深的壕溝。
城門前,一樣寬大的鐵索吊橋
高高的城樓正門上方,一塊巨大的樓匾上,镂刻兩個大大的燙金邊黑字:陽陳。
啊!陽陳啊,據說是我的家啊。
并且,看得出,這裏離戰争真的很遙遠了。
雖然已是接近日暮時分,城門口依然人來人往。
守城門的兵丁兩旁肅然而立,對來來往往的老百姓卻不是一一盤查。
不過,我和賀蘭的到來卻令他們睜大了眼睛,一起看向我們。
我和賀蘭翻身下馬,還沒等賀蘭出示腰牌,忽然從城樓裏齊刷刷跑出一陣兵丁來。
爲首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環眼怒眉,留着短短黑須的中年戰将。
他身上披着铠甲,腰挎佩劍,看見我和賀蘭,就誇張的張開雙臂,簡直像一隻巨大的老鷹。
并且一邊闊步而行,一邊哈哈大笑,朝我們迎了過來。
一副又歡喜至極,又好像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樣。
哈哈大笑之後,才咋咋呼呼的叫嚷道:“啊呀,我的天哪,真是公子回來啦?”
“總兵大人昨天就讓我們準備迎接呢,這下好了,太好了,公子真的平平安安回來了!”
賀蘭低聲對有些手足無措的我說道:“他是你爹爹的守城統領,可能得到消息,專門前來迎接你來了。”
“參見公子、将軍!”
我正惶惑間,卻見城門口所有的兵丁都單膝跪下。
一邊對着我和賀蘭行禮,一邊垂首齊聲谒見道。
我不覺暗暗地抹了一把汗。
呼,看來身爲龍将軍,地位還是不錯,老是被人跪拜的?
那位咋咋呼呼的守城統領身份似乎高于我和賀蘭,随着那些兵丁跪下拜見,他已經大步對着我跑了過來。
對着我,不由分說,用他那蒲扇似的一雙大手,使勁的往我雙肩上拍了拍。
頓時,我感覺自己差點沒挺住,生生的,要被他給拍進城池門口地上的磚縫裏去。
“哈哈哈哈,好樣的,有種,真是虎父無犬子,邊關的嘉獎驿報可把咱們總兵大人高興壞了。”
他口中呼出的濃重氣味熏得我眼睛直閉,我下意識的躲閃着,不知怎樣承受他的興高采烈。
賀蘭雖然被冷落,卻不卑不亢,先對向我們行禮的兵丁說道:“起來吧!”
衆兵丁齊聲道謝後,便齊齊站起,靜候一旁。
然後,他才抱拳對一個勁兒摟着我親熱的統領大人說道:“衛城八百裏聯營左騎統領賀蘭子霖見過統領将軍。”
統領大人賀蘭行禮,并且自報家門,才不得不松開我。
抱拳還禮道:“歡迎賀蘭将軍得勝歸來。”
“哎呀,果真都是年少英雄,幸會幸會。在下石逋修……”
我一聽,竟忘了窘迫,差點沒笑出聲來。
你說西秦這個國家的人名字是不是很可笑啊?竟還有人叫死不休的?
心裏卻很感謝賀蘭,此人總算是爲我做了一點好事,替尴尬不已的我暫時解了圍。
可眨眼間,賀蘭又原形畢露。
竟毫無顧忌的對石逋修笑道:“龍将軍可能有些不認識統領将軍了。”
霎時,我又急又窘,竟生怕賀蘭真的要說出點什麽要揭穿我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