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老實話,我可沒有那麽大的信心,更沒有那麽厚的臉皮。
這個可憐的孩子,光赤着兩隻污黑的腳。
竹節一樣細瘦的手腕,兩隻手髒兮兮的。
塗滿了污垢臉上,除了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簡直就是面目不分。
我讓龍頭帶着他去梳洗換衣,然後給他拿些吃的。
現在,我拯救不了下落不明的小雯。
至少終于有機會,可以過問一下這個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驚慌逃竄的流浪兒。
訓練解散之後,我邀請小老頭和我一起共進晚餐。
要是不談正經的事情,這個老頭還是蠻有趣的。
而且他也和晉伯一樣,滿腹經綸,見多識廣,并且極其健談。
但是晉伯爲人十分謹慎深沉,等閑并不肯與人高談闊論。
而蘇先生可能因爲經常行走于世,就平易近人的多了。
隻要幾杯酒下肚,就十分爽朗健談,招人喜歡。
擺上飯菜酒盞,我便讓龍頭領出小乞丐來。
不一會兒,隻見龍頭帶着一個瘦棱棱卻眉清目秀的孩子進來。
我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白淨細弱的男孩,就是那個惶惶然喪家之犬的小乞丐嗎?
小男孩身上的青布衣衫不知龍頭從那裏弄來的?顯然有些不合身,也越發顯得他瘦弱不堪。
他有些怯怯的,微微躲在龍頭身後,目光之中依然閃爍着不安。
最讓我吃驚的卻是,蘇先生看見小乞丐的反應。
隻從這個孩子一進門,蘇先生就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看。
并且還在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仿佛這個孩子和他認識似的。
但是從小乞丐一直用陌生的目光,盯着我們反複打量的那種神情。
明顯的,他已經認不得我了。
所以,他也不一定認識蘇先生。
也看得出,這個頗爲機靈的孩子似乎還在心裏考較,要不要跪下給我和蘇先生磕頭見禮?
隻是,他的手一直牽在龍頭手裏。
龍頭又沒有示意他給我們禮,所以他隻得先随龍頭站在那裏。
不等我開口,蘇先生向我詢問道:“将軍,這個孩子是誰家的?”
我便反問蘇先生道:“先生認識這個孩子?”
蘇先生搖搖頭:“我并不認識他,但是這個孩子骨骼清奇,眼神純良,隻是失于饑寒嗷哺,可惜了啊……”
我突然記起,爹爹曾經告訴我,蘇先生善會相人。
之前我就常常在心裏琢磨,是不是一貫迷信的老爹,因爲蘇先生在他面前說了我什麽好話?才忽然對我分外看重起來的吧?
我還記得,蘇先生第一次看見小武,面色似有一絲不豫。
但那種奇特的神色卻稍縱即逝,雖然,還是被我敏銳的捕捉到了。
當時我頗感奇怪。
小武生的氣宇軒昂,說話做事都很是正直磊落,想不通哪裏讓這個老頭不待見?
但天底下這些奇人異士的心思,誰又能琢磨得透呢?
現在聽蘇先生如此一說,我頓時來了精神。
我事先并沒有告訴老頭兒這個孩子的來曆,他卻一眼就看出這個孩子失于饑寒嗷哺。
雖說小乞丐确實細瘦得讓人憐惜,但在洗漱更換過衣服之後,卻好像變了一個孩子。
渾身上下,倒也沒有多少卑賤倉惶之色了。
現在,我好奇的是,蘇先生明知道他是一個小乞丐,爲何還要給了他這麽高的評語?
瞬間,我心裏産生了一個念頭。
我急忙給老頭兒面前的酒杯滿上,并示意龍頭帶着那個孩子也一起坐下吃飯。
我倒要好好聽聽,老頭兒對這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有如何的說道?
我這裏一向是沒大沒小的,關上門,大家從來都是同桌共餐。
開始,龍頭龍眼打死也不敢和我坐在一起吃飯。
後來,經過我苦口婆心的教育,終于态度有所改變,才肯賞臉坐下陪我一起吃飯,
今天,蘇先生來了,龍頭龍眼又恢複了平時畢恭畢敬的架勢。
龍頭把小乞丐領到飯桌前坐下,然後他們倆卻一本正經的站在旁邊伺候。
小乞丐畏畏縮縮的并不敢伸手動箸。
我微笑着鼓勵他:“别怕,小兄弟,你還認得我嗎?”
我的聲音讓這個男孩立刻睜大眼睛,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牢牢的看了我半天。
然後他拼命的點點頭:“認得……認得……”
起身就趴在地上給我磕頭。
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嘩啦啦流了下來。
我慌忙起身,用手拉他起來,又給這個悲傷的孩子擦去淚水。
想不到,他竟然會激動到如此痛哭流涕。
小乞丐嗚嗚咽咽的說道:“公子,我以爲再也見不到您了……那天晚上,那麽多官兵圍着您一個人……”
語言之中竟然滿是擔憂和慶幸。
霎時,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這個孩子果然有些與衆不同,他看起來隻有那麽一點年紀。
而我于他,其實并未什麽真切的恩惠。
在此之前,我爲着種種原因,幾乎還是捱延着,并沒有很快兌現我許給他的諾言。
而他竟然一直真切的爲我擔憂着,甚至以爲我遭到了什麽不測。
從他的話語中,不難聽出,他似乎還在痛恨自己沒有能力來拯救我。
一股羞愧之情湧上心頭,我止不住一陣強烈的譴責着自己。
一直以來,還以爲自己多麽崇高多麽偉大。
覺得自己是信守諾言的,始終惦記着這樣一個卑微的小乞丐。
日夜想着如何拯救他于水火,狗屁!
看看人家這麽丁點大流浪乞讨的孩子,性命幾乎都自顧不暇了。
反而爲我還平平安安的活着,流下激動的淚水。
見到我,他就應該知道我的處境其實非常的好。
但是,他卻滿懷天籁的想不起責問我爲什麽不去找他?
可見他從來沒有想過真的要向我奢求什麽,卻一直真誠的爲我擔心着。
這樣心地純良的好孩子,卻要遭受流落街頭之苦。
我感動之下,不禁把這個瘦弱顫抖的小男孩緊緊摟在懷裏。
安慰地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好了,好了,乖,别哭了,看, 我不是好好的嗎。”
“我答應你,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流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