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能和我一起,心甘情願的承擔來自他父皇母後的雷霆之怒。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着他充滿了擔憂的雙眸:“殿下,我能不能把那把劍帶上?”
簡淵看着我的神情,明顯的驚愕了一下。
然後,他便迅速的沉吟了一會兒。
說道:“好吧,阿雪,你先随碧落進宮。”
“我馬上寫一封呈函給母後,你放心,那把劍很快就會進宮陪伴你的。”
我困惑的看着他:“這麽費事?那……我就不要了吧。”
簡淵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我的鬓邊。
滿是憐惜寵溺的笑道:“沒關系,我很快就會讓人把劍給你送去。”
碧落不滿的在車轎裏叫道:“姐姐……”
我無可奈何的歎了一口氣,那兩個小宮女馬上機靈的說道:“貴人,請上車啓程吧。”
連綿的秋雨又開始細細的下了起來,在黃公公的催促下,我們的車隊趕緊上了白龍川官道。
官道是細沙碎石鋪就,不怕秋雨泥濘了道路。
我掀開流蘇的車轎窗簾,看見那些綿綿的細雨中似乎已經夾着冰冷的雪粒。
當我們山一程水一程的趕到西秦的京都大安,綿綿無盡的冷風苦雨終于休停了。
我不知道,原來亂世中的皇城宮阙也是那麽帝苑巍峨。
我們的車隊順着寬大的官道,剛馳近大安高聳入雲的城樓外面,便有大司馬派遣的迎接衛隊恭候相迎。
但是,碧落并沒有跟随她父親派來的衛隊先回大司馬府。
而是令她的車轎随着我們的車隊一起,前往皇宮。
浩浩蕩蕩的車隊在安陽鳳阙宮太監總管黃維文的帶領下,行至帝苑外占地龐大的園林才停下。
随行的宮女們紛紛先下得車來,再恭請伺候碧落和我下車。
雖然一路颠簸的渾身骨頭生疼的我,很想一躍而起的沖出車轎。
但看着爲我輕輕撩開繡簾的嬷嬷,還有那些垂首候立,低眉順眼的宮女太監們。
隻得生生的遏制住了滿腹的沖動,嚴厲的警告着自己。
我此次進京,不單單代表我阿雪自己。
爲了簡淵,我也不能行差踏錯,出乖露醜。
丢了我自己的人沒什麽,給深愛我的簡淵丢臉,卻是我無法容忍的。
于是,我便竭力端着姿态,學着碧落那樣的優雅。
先慢慢的起身,把手搭着一個伺候的嬷嬷。
再緩緩的跨出車轎,腳尖踩着早就擺放好的繡墩,款款而下。
下了車轎,我才看見。
一些紫衣宦官和年輕的青衣太監,早已等候在那裏的。
他們俱是畢恭畢敬的垂首低眉,候在幾頂華蓋大轎旁。
再稍微的遠處,便是宮阙萬重了。
肅穆沉重的宮門口,有手持金瓜佩劍的禁衛軍怒目而立。
雨後初霁,躲在稀薄雲層後面的陽光照射下來。
金碧輝煌的紅色宮牆外,不時有成批的禁衛軍耀武揚威的走過。
首先下了車轎的黃公公,一手搭着拂塵,一手搭着一個小太監。
一副老大尊嚴的樣子,典着肚子,眼神睥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我的眼中,覺得此人身上,總是帶着某些不切實際的妄自尊大。
可就是這樣一個黃維文,竟是遭到皇帝貶棄多年,說話行事必須得夾起尾巴的王皇後宮中的總管太監。
他這副模樣,不但讓人感到很可笑,也令人覺得費解,
幾個紫衣的宦官趕過來,滿臉媚笑給他跪下行禮。
黃公公打鼻孔裏哼了一聲:“起罷,還不趕緊的,去伺候郡主和龍姑娘……”
我好笑黃公公的狐假虎威,更含笑他聲音裏拖着那股裝腔作勢的尾音。
簡直就像聽蘇先生在戲台上,男扮女裝故意搞笑的聲音表演。
明明很怪異尖銳,卻有一種無端的喜感。
在無暇分辨之中,我已經被幾個嬷嬷宮女簇擁着,不由分說的給推上了一乘華蓋大轎裏。
大轎裏面,不但鋪陳奢華,也極其寬敞。
但是,并沒有任何人與我共乘。
黃維文再怎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到底也隻是一個奴仆。
在這皇城,就算是我不懂禮數,舉止輕浮,要拉着他與我共乘。
打死黃維文,他也是不敢的。
盡管我是黃維文和那些宮女嬷嬷口中的貴人,允王殿下最心愛的女子。
但身爲郡主的碧落,卻是真真切切不屑于和我共乘的。
所以,再奢華空曠的轎子,也隻能我一個靜默的獨享。
我算是真真切切的體驗到了什麽叫不由自主的謹慎和惶惑。
雖說,我很想表示自己其實不那麽緊張,并且竭力裝作從容不迫。
但是,眼前灰蒙蒙天空籠罩下的巍峨闊深的帝苑,還是令我有一種沉重的窒息感覺。
上了華蓋大轎,那些年輕力壯的太監擡着我們穿行在皇林禦園裏。
我輕輕撥開華轎的珠簾,透過微微的縫隙,我看見,近處的禁苑,雕欄玉砌,重重疊疊。
遠處朱紅色的宮牆内,高高的挑出許多盤龍雕鳳的琉璃飛檐。
可以想見,哪裏,正是一處一處宮阙的所在。
随着轎夫穩健的步伐,禦苑内,數不清的亭台樓閣依次排開,慢慢的退後。
轎夫的腳下,是绛石鋪成的路面。
園林裏那些花草樹木都已經凝翠點蒼,透着華貴的冷寂。
花樹的簇擁掩映下,假山峥嵘重疊。
更要許多蜿蜒的山洞小徑,白玉扶欄,花石爲階。
轎子穿過一座又一座的石頭拱橋,拱橋的水榭裏,水冰澈透明。
鴛鴦,綠頂野鴨,大天鵝,形狀奇特的大嘴鸬鹚悠然自得在裏面悠來浮去。
一對色澤鮮豔的紅色錦鯉,來回遊弋,自在喋呷飄落的花瓣,秋葉。
這些養尊處優慣了的野物,竟對我們這絡繹不絕長長的一行人表示了極大的藐視。
我沒辦法看清這皇家禦苑内的人心,更不知道自己将要去面對一些什麽樣的艱難。
但是,我從那些人來不驚的鳥兒,和自在遊弋的錦鯉身上,看到了皇家生活的富貴與悠然。
隻不過,這種天堂一般的富麗娴雅,卻是民間萬千的悲哭之聲,沙場無數的戰死之骨換來的。
就在這時,太陽好像要表示一下什麽似的,突然露出全部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