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白風高!
安州城外,西二十裏,亂墳崗。
一個低矮的土墳。
墳土在一點一點地松動
不遠處,一個黑影查覺到了動靜,驚恐地看着不遠處的情景,突然趴到在地上,伏在另一座墳頭之後,隻覺身下一松,濕了一片,想叫卻叫不出聲來。
卻見一個身影,竟直直地從土墳中直立起來。
詐屍啊!
墳後的黑影,想跑,竟起不了身。
“詐屍”僵硬地擡手,扯下頭上的布套,隐隐露出一張血臉,披頭散發,陰森之氣一波一波地傳了過來。
墳後的黑影,終于暈了過去。
待他悠悠醒來,掙紮着探身往對面的土墳看去。
詐屍不見了
耳畔卻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他轉過頭來,看到一個身影正站在自己的一側,不到三步遠。
連忙将頭伏在墳土上,嘴裏念叨着:“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
“你誰啊?在這兒做什麽?”
此時,哪敢擡頭,啃了一嘴的土,含含糊糊,聲音發顫道:“我我鐵鐵礅,在這兒,盜盜墓”
冷不丁沒忍住,擡頭望了一眼,隻見一張滿是血漬的臉俯了下來。
“哎呀!娘啊!我可沒盜你的墓啊!人鬼殊途人鬼殊途我鐵礅從沒害過人,跟你無冤無仇鬼爺,救你放過我放過我我明個來給你燒紙錢”
“你看我像鬼嗎?”
鐵礅仍把頭埋在土裏:“像!不是像你就是鬼!”
“我不是鬼!”
“”
鐵礅鼓起勇氣,擡眼一看,那名“詐屍”已經坐在了自己對面,臉上雖腌臜,在亂發遮掩下,卻是一副少年面孔。
“你真的不是鬼?”
“不是!”
“那你?”
“我是被人暗害,埋到了這兒,沒死!”
鐵礅騰地站了起來,惱怒地指着對方:“你這樣會吓死人的!不是鬼,爲什麽不早說?!”
“”
少年将散在面上的頭發,往後撥了一下,露出半張臉來,問道:“這是何處?”
“安州城外的亂墳崗。”鐵礅一屁股又坐了下來。
“安州?倒有些距離,你應該就住附近吧?”
“”
“帶我過去歇個腳,我叫小刀。”
“可是,罷了,我帶你過去,不過,不要驚擾了其他人。”
小刀點點頭,站了起來。
鐵礅在前面帶路,小刀跟着,兩人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在白花花的月下,疊在一處。
此時是初秋,夜裏寒涼得很,二人不自覺縮了身形。
“你爲什麽要盜墓?”
“找些過冬的衣裳。”鐵礅沒有回頭,悠悠地回道。
幾裏地的樣子,前面顯出一片林子,枯枝在月光下靜靜地展開。
穿進林子,卻見一處宏大的宅院,黑魆魆地橫在林中。
“這是你的住處?”
小刀有些不大相信,這兒看起來,應是一處大戶人家,再看看前面的鐵礅一身破衣,爲了過冬,還去亂墳崗扒死人衣裳,與這種大院根本關聯不上。
鐵礅在大門口停了下來,等小刀近身,将手指豎在唇邊:“不要說話,你便在前院找個地方睡下,明早天不亮就要離開,若是被幫主發現,我就麻煩了!”
“幫主?”
“我們這兒是蒼鷹幫,幫主綽号蒼鷹,若是被他知道我往這兒帶外人,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我鐵礅是俠義之土,看你可憐才帶你過來,謹記我的話,不要給我惹麻煩!”
“好!”
小刀此時才發現大院并沒有門,隻剩一個空落落地門洞,門口的石獸倒伏在地上,院中隐隐一片荒草。
應該是個破敗遺棄的院落,難怪鐵礅會住在這兒。
至他說的什麽蒼鷹幫,小刀并未放在心上。
多年的荒山獵戶生活,早已磨煉了他的膽量,他并不知道什麽叫害怕。
鐵礅一邊輕手輕腳地進了院子,一邊低聲囑咐道:“記得!明天必要早早離開!”
小刀往裏看了看,并未進去,隻在門樓下,找個避風所在,靠牆半卧着,想着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他本來不過是七狼山的一個獵戶,連山都沒下過,卻不知爲何會遭人暗算
今天傍晚,他正在集中精力緊盯着一頭野豬的時候,被人暗中套了頭套,還受了重重一擊。
醒來時,竟已埋在安州城外的土墳裏。
暗算他的人并非一人,而是兩人或是三人。
以他的敏感,即便百步以外有隻兔子,都逃不過他的聽覺,被人欺身,卻不自知,可見這些人定是高手。
可他怎麽會有仇人,唯一恨他的,隻有可能是山裏的獵物。
這點,他想不通。
莫非是老袁的仇家?
也不太可能!
老袁一輩子呆在山中,即便數月下次山,也不過來安州城,用幹肉換些米鹽,打交道的都是些小商小販,頂多爲斤斤兩兩争上兩句,并沒有與這種高手結仇的機會。
再加上老袁雖是個狩獵高手,對獵物下手果斷狠辣,對人卻溫和,又怎麽可能無故與人結仇,若是有,也定然會說與自己聽。
若說是尋仇,打殺了随便丢在哪兒便是,爲何要從七狼山拖到這安州城外,還非得挖個坑把自個給埋了?
想着想着,小刀眼皮一搭,睡着了。
或許太累了,又或許受了傷身子無力,他隐隐感到了陽光的絲絲暖意,卻沒有睜眼。
也忘了鐵礅昨晚的交待。
他是被踢醒的。
重重地一腳,正撞在肋骨上。
小刀怒睜着眼睛,坐了起來。
他看到院子裏,臨近他幾步的地方,站着十幾個人,逆着光。
有一個,就在他身邊,立在門樓下,滿臉惡相地看着他。
“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竟敢在這兒躺屍!”
此人三四十歲,虬須亂發,一件毛皮大氅,乍一看,倒似豪門大戶的老爺。
小刀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隻道是個荒宅,昨夜無處可宿,才來此歇腳。”
“歇腳?”中年漢子笑了起來,粗啞而放肆:“住店得付錢吧?天經地義!”
轉向院中的一堆人:“是不是這個理?”
有人低聲應和,更多的人卻不敢說話。
小刀此時看到人群中有鐵礅,一直低着頭,隻用餘光來瞅二人。
“這兒不過是無主荒宅”小刀想了想,覺得沒必要惹麻煩,便道:“小弟确實身上無錢,若有得罪處,還望大哥行個方便。”
“方便?沒問題!你方便,我就方便。”中年漢子直直的盯着他:“沒錢沒關系,身上可有什麽值錢的物件?實在沒有的話,便把這身衣服脫了。”
小刀被激出一股怒意,冷眼看着漢子,并沒說話,卻知道此人應該便是鐵礅所說的蒼鷹了。
“過來給我搜搜!”
漢子一發話,人群中猶豫了一下,還是有幾個半大小子上來。
小刀站着未動,任由他們在身上胡亂摸着。
其中一人彎腰摸到小刀的靴子的時候,擡頭沖蒼鷹道:“幫主,這靴子不錯!咦!這兒”
小刀靴子中邊上的夾縫中一把短刀剛被拔了一半,卻聽“哎呀”一聲,人被小刀擡腳踹了出去。
短刀卻出現在小刀手中,大家竟沒看出,他是何時拔出來的。
蒼鷹似乎并不在意被踢開的少年,眼睛卻盯在刀上,任誰都看得出,這是把好刀。
鑲着寶石的刀柄上,隐隐雕着龍紋,刀身在早晨的陽光下光芒跳動,刀長不過半尺,小巧而不失殺氣。
蒼鷹的雙眼睜得跟銅鈴一般,愈發襯得滿臉猙獰之相:“真是把好刀!那就把刀留下,本幫主放你走!”
小刀往門洞中間移了移身子,微笑道:“還請大哥見諒,此刀乃小弟傳家之物,不能送于外人。”
“隻怕由不得你了!”
蒼鷹說話間,小刀抽身後退,蒼鷹同時一躍靠了過來,搭手便來奪刀。
兩個幾乎同時落在大門之外,彼此面對面站着,好一會,誰也沒有出聲,誰也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