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坐在稻草鋪成的床上,渾身好像被掏空了力氣。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在冷香小築前時那樣與李察争論,腳邊的鐵鏈和鐵頭套都猶如一塊大石壓在他心上,令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也令他心中的秤不斷傾斜。
李察冷笑道:“慈母多敗兒,嚴父多孝子。倘若他龍嘯雲當真是個俠肝義膽之輩,教出來的兒子怎會這般頑劣不堪?都說兒子是父親的一面鏡子,龍嘯雲的這一面鏡子,可是連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都懶得裝。若不是那日有人道出了他的身份,我還以爲他是從黑木崖上下來的。”
李尋歡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道:“我們走吧。”
李察低低一歎,到現在李尋歡還是不願意面對事實,他都不知道這是因爲什麽,或許對于如今一無所有的李尋歡來說,這一份兄弟情實在是太過重要,重要到他難以割舍。
轉身朝着大牢外走去,回到地面的瞬間,前方刺眼的光芒讓李尋歡忍不住閉上了眼,眼淚從眼睛裏不受控制地流出。他被關在那鐵頭套裏已經有好幾天,剛剛在昏暗的大牢裏還不覺得,現在突然再見了光明,眼睛就好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嗖!!!”
就在這個時候,隻聽得前方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傳來,隻見三支手臂粗細,五尺多長的弩箭朝着李察三人急速靠近!
李察心中一驚,立刻狠狠将身旁的李尋歡拉到自己身後,踏前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弩箭狠狠紮在了他的胸膛上,李察隻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頭發瘋的野牛迎面撞上了一般,胸前傳來一陣劇痛,一蓬鮮血随即噴湧而出。
他悶哼一聲,這才看清前方發射弩箭的東西,隻見這竟然是三架車弩!龍嘯雲站在車弩之間,望着李察的眼神充滿訝異,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畏懼。
這車弩的弩箭足可以穿透六尺厚的鋼闆,可是射在李察身上,卻隻是弩箭頭沒入了三分之一還不到,這家夥的體魄…是怪物嗎?他那一層皮難不成比六尺厚的鋼闆還結實不成?!
李察臉色一白,喉嚨一甜随即又将鮮血生生咽了下去,右手抓住弩箭箭身,将弩箭生生從體内拔了出來,狠狠扔在地上。
李尋歡顧不得眼睛劇痛,強行睜開了眼睛,可是他緊接着看見的,便是地上的染血的弩箭,腳邊的斑斑血迹,以及李察胸前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顫聲道:“西門瓜,你…你怎麽了?”
李察沒說話,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前方。李尋歡忍不住擡頭順着他眼神的方向看過去,當看到站在車弩之間的龍嘯雲時,他心神俱顫,整個人如遭雷擊,口中幹澀無比,甚至泛起一絲絲的苦味。
“龍大哥,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龍嘯雲沉聲道:“尋歡,我也不想這麽做,你畢竟是我的兄弟。可是你爲什麽要做那梅花盜呢?”
李尋歡口中越發苦澀,澀聲道:“連龍大哥你也覺得,我是那梅花盜嗎?”
龍嘯雲悶聲道:“我當然不會這麽認爲,他們不了解你,可我是最了解你的尋歡。這天底下誰都有可能是梅花盜,唯獨你不可能是。因爲梅花盜劫财劫色,而你李尋歡從不劫色,你隻偷心。可是這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大家都覺得你是梅花盜,而且大家也的确需要一個梅花盜。”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猙獰無比,低吼道:“尋歡,你不該回來的。你爲什麽要回來呢?你明明已經走了,你爲什麽還要回來,你應該永遠消失才對!興雲莊也好,龍公館也好,就算我改一萬個名字,隻要有你在一天,這裏就永遠是你的李園,詩音的心,也永遠在你身上!!!”
李尋歡渾身一震,臉上露出一個苦澀而又無奈的笑容,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要說李尋歡和龍嘯雲最大的區别,或許還是在對于兄弟情的看法上,李尋歡是那種兄弟大過天,兄弟大于心愛的女人的脾氣,所以他當初見龍嘯雲病重,面對龍嘯雲的苦苦哀求會将林詩音拱手相讓。
然而龍嘯雲卻是将心愛的女人看的比什麽都重,他不擇手段得到了林詩音,但是偏偏又做錯了一件事——他和林詩音留在了李園。李園對于林詩音來說,是回憶,到處都是李尋歡的回憶。隻要她住在這裏一日,就會一日不斷地想起李尋歡,龍嘯雲就會始終在李尋歡的陰影下。
倘若他帶林詩音走,十年時間或許能夠讓林詩音走出李尋歡的陰影,真正愛上他。可是他偏偏沒有這麽做。
或許龍嘯雲決定留在李園是因爲林詩音不願走,或許是因爲保全自己義薄雲天的名聲,對外說留在這裏等我兄弟尋歡回來。可是天底下沒有魚和熊掌兼得的事情,哪個都想要的結果就是最終隻會像狗熊掰棒子,什麽也得不到。
曾經的龍嘯雲或許視李尋歡爲兄弟過,可是現在的他已經因愛生妒,因妒生恨,将李尋歡看做了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看做了自己與上官金虹結拜的籌碼與工具。
東方未明手腕一翻,一把薄如柳葉,長約七寸的小刀出現在手中,兩眼緊緊盯着龍嘯雲,渾身的精氣神已經鎖定了他,隻要他一動,這把飛刀立刻就會洞穿他的心髒。
龍嘯雲看了東方未明一眼,悶聲道:“尋歡,你有一個好徒弟。可惜這沒有用。”
他猛然擡高了聲音,道:“上官大哥,請現身吧。”
話音剛落,一道磅礴的氣勢自圍牆另一端沖天而起,好像滾滾巨浪蔓延至院子每一個角落,瞬間沖散了東方未明鎖定在龍嘯雲身上的精氣神。
龍嘯雲心中亦是松了口氣,如芒在背的感覺漸漸消散,被小李飛刀的傳人盯着,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李尋歡苦笑着道:“西門瓜,你是對的。是我不願意面對事實,這股氣勢應該是金錢幫的幫主上官金虹,他在江湖兵器譜上的位置猶在我之上,我沒有把握敵過他。等等我會拖住他,你跟未明趕緊走。”
“你可算是明白了,那我這一箭就算沒白挨。”
李察長長出了一口氣,笑着道:“不過,我們爲什麽要走?這裏可是李園,你李大探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