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王默然不語，頭顱微低故意避開了斷明的視線，像是有些不敢和他對視。無論是中原江湖用計擒下風雲二人，天怒峰上直面無名和李察，還是扶餘國藏龍谷外與李察等人談條件，哪怕得罪了李察和他的無名小隊，無名和他的中華閣也在所不惜，一直以來聖王想要破開九星藏龍穴的心都堅定無比，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能夠讓他的這個念頭動搖一般，然而此時此刻見到斷明，他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遲疑，心中充滿了糾結。

很快這絲遲疑就轉化爲堅定，聖王擡起頭來看向斷明，點點頭道：“不錯，我是爲了九星藏龍穴而來。”

末了，他突然又看向地上的苦聖與集谛十二門禅的屍體補充道：“我本無意取他們的性命，但是他們太過執拗，明明輸了卻還不肯讓開道路，所以我不得已隻能這麽做。”

斷明輕聲道：“你早就知道他們不會退，自古以來我們守墓人的規矩就是除非身死，否則不能放任何一個闖藏龍谷者前進一步，這一點我跟你說過。”

他悄然握緊了拳頭，聲音漸漸變冷，“除此之外，我還跟你說過其他許多藏龍嶺内的秘密，因爲你當時一副對藏龍嶺興趣盎然的模樣，經常有意無意地問我藏龍嶺是什麽樣子，藏龍嶺内的生活又是怎麽樣的。”

“藏龍穴雖然是重地，但是對外人來說不過是一處普通的山谷罷了。所以當時的我以爲跟你說這些事情不會有什麽太大的關系，但我萬萬沒想到，我認識了三十年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竟然就是扶餘國的當代國主，東方蒼龍的後人，他竟然有一天會闖入藏龍谷，接連殺害苦聖與集谛十二門禅！”

斷明眼中充滿了怒火，盯着聖王低聲吼道：“在你的心裏面，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聖王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半晌，他才澀聲道：“我承認我是利用了你，但我絕對無意殺你。對我來說，你斷明是我唯一一個認識了三十年的朋友，同時也是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

斷明身子微微一震，聲音雖然仍舊冰冷，但卻微微有些顫抖，“如果你還把我當成是你的朋友的話，你就轉身離開這裏，離開藏龍嶺。”

聖王苦笑道：“再有三天便是我四十五歲的生辰，你知道我的先祖給他的後人下了什麽樣的詛咒，若我回去那和等死又有何異？你這麽做，不如讓我現在直接死在你的面前。”

斷明搖頭道：“這并非是詛咒，東方蒼龍這是爲了你們好，他不想要你們涉足中原，和他一樣枉造殺孽。隻要你肯放下心中的野心，自然能夠相安無事地度過你的生辰。”

“枉造殺孽？”

聖王臉上突然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斷明，你該去中原看一看，過去的三年裏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又有多少地方發生了戰争，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此次前去中原，我時常在想倘若千年前我的先祖沒有卸甲棄執，而是從趙家手裏将這座天下争到手裏，又會是什麽光景？”

“先祖的夢想是天下大同，所以他給這把劍取名爲大同劍。何爲天下大同？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先祖當年之所以放棄，是因爲他相信趙家能夠營造一個天下大同的世界，然而世界何時曾大同過？”

“要想世界大同，必須要先以武平戈，待得天下一統，世界上再沒有戰争之後便可事先世界大同的理想。你說我異想天開也好，說我發動戰争枉造殺孽也罷，我不發動這場戰争，世界上每分每秒照樣會有無數人死在戰亂之中，現在的犧牲，全都是爲了日後的大同世界！”

聖王突然放緩了語氣，看向身前的斷明，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斷明，我不想對你出手，讓開路吧，算我求你。”

斷明身子輕輕一震，滅因戰甲頭盔下的面皮輕輕顫抖，喉嚨一陣聳動，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小娃娃，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麽會跑到這荒郊野外來？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十五？撒謊也不是好習慣，你看你的樣子像是十五嗎？五歲還差不多，小小年紀說話老氣橫秋的，誰教你的？如果你十五歲你該像我這麽高，而不是剛到我大腿。”

“你真是十五歲？那你怎麽…好吧，我叫長生，你叫做什麽？斷明，名字真夠怪的。我是從皇城來的，你從哪裏來的？”

“藏龍嶺？沒聽說過。”

………………………………

“斷明，山洞裏的熊已經被我打死了，沒什麽好怕的，外頭下這麽大的雨，你再不進來烤烤火當心染了風寒。”

“你進不進來？你不進來我把熊扔出來了啊！诶，你别跑啊！”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快進來吧，你臉都白了，算我求你行不？我真是頭一次看到你這麽膽小的家夥。”

“我出來幹什麽？當然是陪你一起淋雨了，你不進去我也不進去，到時候大家一起染風寒，發熱，然後找不到大夫死在這荒郊野外，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怎麽？現在不怕熊了？”

“怕，但我更怕你死了。”

“這叫什麽話？比那些娘們還矯情，斷明你該不會是個女的吧？臉紅？誰臉紅了，我這是被火烤的！誰傻樂了，我這人喜歡笑不行？”

“斷明，我聽人說，真正的朋友一輩子要做三件事，一起當過兵，一起上過青樓和一起進過牢房。雖然我們哪一件也沒有做過，但是我們一起淋了雨，還差點一起死了，所以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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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

聖王輕輕應道：“诶。”

斷明看向身前的聖王，眼睛通紅，咬牙惡狠狠道：“你不是長生，你是聖王。長生，蒼聖，蒼龍聖王，我早該想到的，我就是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