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依舊有一種陰冷的感覺,細細的雨水落在身上,帶來了一絲絲冰涼的觸感。
可這會兒沒有人會在意這些。
大家臉上都是熱情澎湃的笑容,那股子歡喜的勁頭,把所有屬于這個雨季的冷清都趕走了。
台上,Yan和沃爾特并肩站在一起低聲商量着什麽。
台下的族人們也不着急,一邊等着剩下的同伴們到來,一邊高高興興地讨論着雨季裏的安排。
喬晚的心神卻放在了其他事情上。
她想了一會兒,又偷偷看了一眼Yan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用黃草編織的袍子,臉上還抹着染料,個子分明比兩米左右的沃爾特矮上一些,氣勢卻依舊強大,讓人半點兒都不敢将他忽視。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
喬晚腦海中的念頭還未完全出現,就已經看到Yan朝着她這邊看來。
發現她還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沒動,Yan又才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餘光卻好像始終追逐着她的身影。
喬晚忍不住笑了笑。
這家夥呀……
等到人來的差不多的時候,慶典也就開始了。
他們雖然沒有什麽精妙的樂器,卻利用上了周圍有的東西。
不管是嘩嘩響的葉子,還是中空後可以敲響的木樁,都能被他們拿來用上。
并沒有什麽旋律,隻是簡單整齊的節奏,便已經很有趣味了。
“咚咚哈!”
每敲擊幾下,大家就會跟着齊聲叫起,有歡快地族人已經開始拉着人圍着圈,跟着節奏點跳了起來。
等到前面哄鬧得差不多了,高台上的沃爾特舉起手往下壓了壓。
現場才慢慢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沃爾特旁邊的Yan的身上。
沃爾特對着他彎腰,手握成拳貼在胸口行了一個禮,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然後自己退到了靠後的位置。
Yan一臉平靜地走上前來,面朝着大家。
他靜靜地看了看底下的人群,最終眼神放在了喬晚身上定了定,這才閉上了眼睛,微微擡着頭向着天空:“%@¥¥……”
自從學會了這裏的獸族語言,喬晚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待遇了。
Yan說的那些話,她根本就聽不懂。
和平日裏獸人們說的語言有些相似,卻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她動作幅度很小地看了看旁邊的獸人。
他們也不像是完全明白的樣子,一張張臉上卻寫滿了虔誠和期盼,看着台上的祭司大人,恨不得能夠就地跪下。
這是在現實中很難看到的信仰。
應該說,這種信仰不全是因爲“祭司”這個人的存在,而是因爲祭司背後的獸神。
在這個世界,每個部落都信仰着獸神。
這個神邸的存在,仿佛給了他們無限的希望和力量。不管遇到什麽事情,是喜是悲,都會先跟獸神交流一番。
而且,這裏的獸神并沒有什麽固定的形象。
在狼族人的想象中,獸神自然就是帶有狼族特征的。
但在其他部落的想象中,獸神又是與他們的部落種族相似。
這并不妨礙他們有共同的信仰目标。
喬晚見大家都很認真的樣子,未免顯得不太尊重,也不敢随意動彈了。
她開始認真地聆聽Yan的禱告。
他的聲音是很好聽的。
沒有平時怼人時那種恨不得将人說到無地自容的嘲諷,也沒有特意擺出來的冷酷,清冷而幹淨,還帶有一絲平和,語速被放得很慢,卻不會讓人覺得枯燥的想要睡覺。
哪怕是這樣聽不懂的語言,聽起來都是一種享受,如詩人吟詩一般的優雅從容。
聽得多了,喬晚也就有了一些發現。
這語言,倒是有些像平時所用的獸族語的變體。
或者說,獸族語是這種語言的變體。
就像是現代英語和古英語的差異,存在相似,卻又有不同。
隻是,獸族的這種古語明顯更加複雜一些,有的詞語發音甚至是相當困難的,一般人不練習個十幾二十次,恐怕連其中的某幾個詞彙都念不出來。
但這種古語聽上去又格外的美妙。
有一種奇異的神聖感,就算不懂其中的意思,也能感覺到那種缥缈的味道。
這比日常化的用語要有意思多了。
得虧是Yan這樣強大的頭腦,否則這麽一長串的禱告詞,一般人恐怕說上幾句就要卡殼了。
在禱告結束之後,獸人們集體跪拜下來,對着天空各自述說起了自己的願望——
“獸神保佑,讓我能早日找到屬于我的伴侶。”
“獸神在上,我想和雌性在今年有一個雨季寶寶,嗯……兩個三個也不錯……”
“獸神保佑,希望我能夠擁有更強健的身體……”
……
所有人的表情都平靜了下來,沒有了一開始的狂熱,心靈都甯靜了似的。
當祈願的過程結束,大家臉上又才重新挂起了歡喜的笑容,瞬間從剛才的狀态中恢複了過來。
到了這時候,已經進入了狂歡狀态。
有獸人用木質的托盤上來,托盤上鋪着大片的葉子,葉子上盛放着漿果、烤肉和腌魚。
這些都是他們部落的存貨。
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會擺上一個幾案,然後放上這麽一個托盤。
台上的Yan和沃爾特自然也是有的。
在Yan低頭吃了一口東西之後,大家歡呼一聲,便開始享用起美食來。
一邊吃上幾口,一邊與旁邊的人玩鬧着。
那邊有人敲擊着木樁子,響起了歡快地節奏,雌性們穿着她們的新衣裳,戴着漂亮的配飾,跟着節奏跳了起來,嘴裏哼着沒有歌詞的調子,快活極了。
那邊吃着肉的雄性們一邊叫好,一邊與旁邊的人一起擊掌,爲場上的雌性們助威。
台上的Yan已經悄無聲息地下來了。
除了一開始的禱告,後面的程序基本上是用不着他這個祭司必須在場。
所以,他又回到了喬晚的身邊。
剛一坐下,他就感覺到手心被輕輕撓了撓。
“跟我來。”喬晚站了起來,低下頭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混雜着幾根小辮子的披散長發順着肩頭滑落,輕輕地拂過了他的臉頰。
Yan擡頭看了看她,隻覺得喬晚眼裏有暗藏的期待,便默不作聲的站了起來,任憑她牽着自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周圍越是安靜。
漸漸的,連前面吵吵鬧鬧的聲音都變得很小了,倒是風聲和雨聲漸漸明顯了起來。
Yan也不問她究竟要去哪兒,就這麽跟在後面,一雙眼看着她的發頂和一小半側臉,便已經覺得心頭格外滿足了。
喬晚也不解釋,拉着他一路前行。
看到前面的場景後,松了口氣,帶着Yan朝着那邊跑了過去。
一到近前,Yan就愣住了。
這裏靠近村口,除了旁邊的矮木林,其實沒有太多的植物。狩獵隊的人會經常在這邊鍛煉,以緻于周圍的草叢都很稀疏,算是一片空地了。
那天,喬晚她們這群雌性遇到黑蛇王他們的伏擊,也是在這裏。
可以說,這地方在Yan心中是十分排斥的。
從那天的事情發生以後,他幾乎沒有來過這裏了,像是要避開所有和喬晚遇到危險相關聯的事物。
但是現在,這兒看上去卻變了個樣子。
周圍像是被人工種植了一圈翠綠色的植物,哪怕是在雨中也顯得生機勃勃。植株頂上開着一紅一白兩朵小花,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因爲這種植物的存在,讓這片空地都多了幾分不一樣的色彩。
喬晚将Yan拉了過來,站在了最中間不動。
她自己快步跑到一邊的草叢裏略一摸索,就掏出了一樣東西。
Yan發現,那也是一截木樁,中間被掏空了,和剛才那些族人們用來伴奏的一樣,隻是更小一些、更精緻一些,連外皮都被打磨的十分光滑,還系上了繩子。
喬晚将繩子斜跨在自己身上,用手随意拍了拍木樁。
有一種擊鼓一樣的聲音,而且節奏感十分歡快,大概是與這木樁的材質有關。
她趁着Yan還沒說什麽,就已經腳步一變,輕快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圍繞着他打着圈兒,敲擊起來。
歡樂的節奏點一響起,Yan的表情就是一怔,眼裏慢慢有了别樣的光彩。
喬晚随意扭動着身子,腳步随着節奏點走動着,跳着這個世界獨有的舞蹈,一雙眼始終看着Yan,用獸族的語言唱到:
“天上的月牙兒彎又彎,地上的情人花甜又甜;
獸神将你送到我心間,阿兄你怎麽還不對我言。
風兒将我的思念送達,雨滴滴進了你眼間;
阿妹我日日擡頭盼,盼着阿兄你早日還……”
在節奏點響起的時候,Yan心裏已經知道這是在幹什麽了。聽喬晚唱起來的時候,更是眼中露出了笑意。
這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這麽開心的笑起來,像是被拂開了層層的烏雲,終于露出了眼中明亮的星光。
不等喬晚唱完,他就已經伸手将她摟了過來,一把抱進了懷裏,用比她低沉一些的聲音輕輕唱着:
“阿兄且對獸神言,隻等你畫好唇兒上塌眠;
阿妹你從此伴身邊,叫那旁人好生羨……”
這還是喬晚第一次聽Yan這般唱歌。
用這種獸族的語言,在配上這樣特殊的曲調,還有直白的詞,喬晚覺得又是有趣又是新奇。
她哈哈笑着,撲倒在Yan的懷裏。
Yan也不惱,隻箍着她的腰免得摔倒,見她笑得開心,也隻帶着笑在她側臉上親了親。
哪怕天空中的雨還未停,喬晚都能看得見他眼裏閃爍的光芒。
漂亮極了。
這個辦法果真是有用的。
周圍種上的那些植物,自然是獸人們最喜愛的情人花。
這種植物每一次隻開兩朵花,一紅一白。
而且,兩朵花的花莖都是連在一起的,連同花苞都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就像是一對兒不願分離的情人。
所以,這種花就被叫做情人花了。
獸人們喜歡用情人花來表明心迹,或者是送給伴侶。
據說曾經的年代,他們伴侶之間确定關系,是要在部落裏舉行正式的儀式,将情人花供奉給獸神,禀報自己和伴侶的關系之後,才算是正式确認下來的。
這種花,不僅代表着滿腔的愛意,也代表着對伴侶的認可和陪伴,還代表着獸神的祝福。
而喬晚之前跳的舞和唱的歌,卻是獸人們之間十分流行的求偶儀式了。
雌性數量稀少。
當部落裏未成年的小雌性長大以後,部落的族人們就會爲她舉行一個隆重的慶祝典禮,随之而來的就是挑選伴侶。
一般情況下,這種儀式還未開始,雌性就會被早早觊觎着的雄性追求走了。
但也存在着一些情況,雌性看不上那些追求的雄性。
于是,她們會在這樣的典禮上對着自己選中的伴侶跳起求偶舞。
如果雄性對她也有同樣的意思,便會和Yan之前一樣給予回應。如果雄性不願意,就又有另一套流程了。
當然,除了Yan這種向來對雌性沒什麽憐惜之情的祭司,其他雄性基本上就沒有拒絕過的情況出現。
喬晚和Yan在一起的經曆十分特殊。
他們并沒有昭告所有人,但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關系已經定下。
她和Yan也不是那種花心濫情的性格,一旦确定下來自然也不會再對旁人有什麽心思。
但這次的危險,讓Yan心裏生出了不安。
不是覺得喬晚會背叛,而是覺得會有什麽存在将她奪走。危險,其他人,什麽都有可能。
喬晚無法斷言她一定不會遇到危險,但可以讓他知道她的心意。
而獸人們最流行的方式,加上帶有獸神祝福的情人花,無疑是在她看來最好的選擇了。
在從梅麗那兒聽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喬晚心裏就有了主意。
又因爲Yan和沃爾特的對話,知道了這次慶典的具體流程安排,她便把這個計劃放在了慶典上。
時間、地點和安排都有了。
被Yan一直守着,喬晚來不及去做這些準備,便請求了梅麗她們來幫忙。
一群雌性最是喜歡這種事情了。
别說是被小雌性求助,哪怕是喬晚沒有提起,被她們知道了這事兒,也會主動要求過來幫忙的。
情人花在所有季節都是存在的,而且數量還不少。
梅麗她們特意找來了這麽多的情人花,按照喬晚的說法移植到了這兒,又将那個需要用到的木樁藏在了指定的位置。
就等着喬晚将它們派上用場了。
現在看來,效果的确很好。
不至于一下子恢複到從前的心态,但Yan看上去明顯比這幾天惶恐不安的心理狀态好得多了。
在喬晚對着Yan跳起了求偶舞的時候,那邊的慶典又被推向了另一個高潮。
“安靜一下!”沃爾特站在高台上,四處看了看,卻沒有看到Yan的身影,隻好自己來了,“我們有一個臨時的決定!”
鬧得正歡騰的族人們頓時靜了下來,揚起頭看向沃爾特所在的方向。
“我們中間,有一個族人,她看上去柔弱嬌小,身體裏卻蘊藏着巨大的力量,”沃爾特大聲地說道,“她帶給了我們部落全新的改變,爲我們帶來了許許多多新鮮的食物和工具,讓我們平安度過雨季的可能性再次提升。”
台下的族人們臉上已經出現了笑容。
他們已經猜出來沃爾特說的是誰了。
“這一次蛇族的入侵,她帶着雌性們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擊,甚至先後擊殺過猿族王和黑蛇王,”沃爾特驕傲地說道,“她是我們狼族部落的雌性,也是我們的驕傲!”
族人們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梅麗等雌性更是激動地鼓了鼓掌,期待地看向了沃爾特。
會是她們想的那樣嗎?
如果是的話……
想到她們雌性中也會出現一個這樣的存在……
一群雌性都忍不住握住了彼此的手,一雙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勇敢,智慧,強大,爲了部落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所以……”沃爾特站在高台上,大聲地說道,“我們想賜予她狼族的最高榮譽——武力王者的稱号,你們贊同嗎?”
他甚至不需要說出那個名字,大家已經心知肚明了。
“同意!”
“同意!”
“同意!”
台下爆發出了一陣陣歡呼聲,一開始隻是各自呼喊,到了最後已經變成了齊聲呐喊。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小雌性在大家心裏很受歡迎和認同,但看到這一幕,沃爾特還是松了一口氣。
在那天親眼見到喬晚擊殺黑蛇王之後,沃爾特就有這樣的打算了。
本想着和Yan商量一下,祭司大人這幾天又不在狀态。
但好在武力王者的評選由獸王提出即可,并不需要祭司的同意。
但是,需要族民們的贊同。
若是有人反駁,這個提議就會被駁回了。
可誰又會駁回呢?
這個小雌性做出的所有貢獻,都是大家受益。
更别說他們的伴侶,也因爲這個小雌性得到庇佑。
如果那天不是喬晚在,黑蛇王估計是不會放過那些雌性的。
“很好,”沃爾特笑了一聲,朗聲說道,“現在我宣布——”
另一邊,Yan看着喬晚說道:“獸神在上……”
沃爾特:“獸神在上……”
Yan:“你會永遠在我身邊。”
沃爾特:“我将武力王者的榮譽賜予——”
Yan、沃爾特:“Fiona!”
在聽到自己的名字從Yan嘴裏說出,喬晚正要說些什麽,卻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暈眩出現了。
------題外話------
PS:回到現實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