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演四十場後,淩天總算是得了空閑,因而這一日的傍晚,吃過晚飯後,她隻身一人前去天字面頭吹吹晚風,她想将自己的殊榮分享給他聽一聽。
淩天站在碼頭邊上,雙手扶着欄杆。
她望着江面上的航船們,心情自是無比的舒暢。
繼而,她望見一艘海輪從遠處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駛來,不知爲何她竟又有了種熟悉親切之感,就好像他在上面一樣。
然後,來了興緻的淩天笑容缱绻地對那商船說道“洪勳,你知道麽我現在不僅可以在台上唱戲了,而且還唱的很好,很多戲迷喜歡看我的戲,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有三個徒弟了,他們各個都不錯,想來以後我若是老了,唱不動了,也算是後繼有人了,所以沒什麽可擔憂的”
接着,淩天不由自主地憶起了過往,雖然過去十幾年了,可她卻真切地記得自己愛上洪勳的那一瞬,而且好像就在這個位置。
那時,他興緻勃勃地指着遠方說“我洛鴻勳今天在這裏起誓,不出十年我還要從這天字碼頭出發,再次征服大海,征服太平洋”
而她就是被那個樂觀的、且一身萬丈豪情的他所打動的。
如果洪勳還活着,淩天相信他的夢想也一定可以實現的。
隻可惜,隻可惜
天妒英才
如今的淩天雖夙願得償可是心中卻依然有憾,就如同那日荊钗記第一次上演時,她在戲台上險些将孟新倫認成是洪勳。
事後,她禁不住感歎道“如果這戲是真的該多好啊”
淩天當初之所以會被荊钗記的戲本子感動,很大程度上是因這荊钗記中的秦秀英與自己的性格遭遇相像所緻。
可終了,秦秀英與她心愛之人汪仕鵬十年劫後重逢了,可自己與洪勳呢,今生卻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想到這,淩天的心真是億萬分的疼痛酸楚,她多希望珠江的水可以帶走她的愁思,這樣她便再無煩惱、再無心傷了。
感懷完畢,淩天轉身離開了這裏,可她有所不知的是,沈念恩正乘着“順和”号漂洋過海返回廣州,而這艘船就是淩天剛剛對着感懷的“他”。
一下船,沈念恩便覺得遠處有一女子的背影看起來甚爲眼熟,可就在這時一旁的船員卻笑着打岔說“沈老闆,累了十幾天了,船上的飯也不咋地,您要不要請咱們幾個去吃頓好的”
沈念恩一聽隻得轉了目光回應說“好啊那收整完後咱們就去附近的望舒酒樓吃頓好的如何”
旁邊的幾名船員聽完皆高聲歡呼起來。
可這時,沈念恩再朝剛剛的方向看去,那女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沈念恩心想自己定是多心了,才會出現幻覺,還是趕緊帶着大夥去飽餐一頓才最要緊。
就這樣,近在咫尺的二人又錯了相遇的機會。
幾年後的1879年,在外求學十載的沈康靖終于學成歸來,在福州船政學堂做了五年學童的他結業後本可返家,可因這期間,洋人技師多被辭退,所以各方面都表現優異的他被學堂的魏總監看中,強留了下來,這一晃就又是兩年。
這段時期,有一任務的完成非常值得驕傲。
沈康靖與船政前學堂的部分學生曾一同登上過福州船政局督造的“建威”艦,開始了他們渴望已久的海上遠航之旅。
這次遠洋訓練的學生們收益頗豐,他們先後到達了廈門、香港、新加坡、槟榔嶼,曆時四個月之久,算是領略了東南亞全部的海上風景。
扣除各碼頭停泊時間不算,學員們實際在洋面上航行也足有七十五天。
海天蕩漾,有時數日不見遠山,有時島嶼萦回,沙線交錯,練習艦真是經受了各種各樣的考驗。
去時由教習駕駛,各學員逐段謄注航海日記,測量太陽和星座的位置,練習操縱各種儀器。
返航時學員們輪流駕駛,教習将航海日記仔細勘對。
須得一提的是,在“建威”艦上,沈康靖非常非常想念自己的父親,他知道父親一生有個最大的心願,就是可以乘坐本國的船舶迎風破浪,周遊世界。
沒想到這個夢想竟被自己率先實現了。
因而他在“建威”艦遠洋時,特意寫了封信給父親,一面描述着海天壯闊之境,一面抒發着與父親共勉的雄偉之志。
沈念恩接到此信後,壯懷激烈之感油然而生,兒子沈康靖将大海和藍天的壯麗甯靜、碧藍無邊之美描繪的淋漓盡緻,他爲兒子有如此豐盛的經曆而感到驕傲,亦多想同兒子一起乘坐這艘“建威”艦飽覽海天風光。
尤爲重要的是,此刻的他已十分确信國人可以乘坐本國自制的新式輪船和戰艦的夢想将在不久的将來真正實現。
1876年,沈康靖成爲了船政學堂首批派遣英國留學的優秀學生之一,三年的海外學習生涯結束後,他并未留在船政學堂,而是選擇榮歸故裏,回到那朝思暮想的家鄉廣州城,爲父親的事業盡一份力。
二十二歲的他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樣貌比起父親還要俊朗幾分。
眼若流星,面如冠玉的沈康靖跟當年的趙清陽簡直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