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盧湛雙手一攤,面露鄙夷的同時還透着幾分幸災樂禍之意。
因沈念恩當年險些被他們害死,所以他知曉沈念恩比起自己而言也許更痛惡夏家兄弟,于是才特意說給他聽,讓他也痛快痛快。
如此大規模的厮殺場面都驚動了清廷,沈念恩自然也有所耳聞,且還聽說夏堯被人刺傷,由于傷勢很重,擡回去的途中竟不幸殒命了。
而夏虞也沒那麽走運,隻是被重傷後,僥幸撿回了一條老命而已。
于是沈念恩面無表情地冷笑一聲道“夏家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隻是痛心了那些被他們害死在海外的同胞們。”
接着,他又感歎了句“要不是夏家兄弟自己又起了内讧,不然他們的日子可比我們這幫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要舒服自在的多。”
這時,李應泉皺着眉頭順嘴插話說“廣州販賣華工這麽猖獗,清廷就不管管麽任由這幫人胡作非爲”
沈念恩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頗爲失望地回道“朝廷哪會有閑心管這些他們不知收了夏家多少賄賂官府的那幫人還指望着人口販賣撈取橫财呢”
緊接着,沈念恩順帶提到了件幾年前發生的事,他被前任副監使杭亞金強令捐銀時,曾特意提了個建議,望他可以下令嚴懲那些販賣華工的黑心商人,不然長此以往,城内一定會發生動亂。
而杭亞金表面上雖答應的好好地,可實際上卻隻是同他虛與委蛇,販華勢頭不僅絲毫沒被打壓,反而還愈發猖獗了。
沈念恩後來一打探方知自己捐的那二十萬兩白銀,同夏家捐的八十萬兩白銀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杭亞金怎會将他所言放在心上,不過是随意奉承他幾句罷了。
所以沈念恩等商人不願捐銀并非吝啬,而是朝廷的官員所作所爲令他們徹底寒了心。可爲了保住家當和繼續事業,有時候有又隻能委曲求全,同他們敷衍周旋。
聽到這,霍秉謙呵呵一笑随口評論道“看來這朝廷你們是真指望不上了,當今的世道惡人隻有起了内讧被天懲戒的份,不然他們就會一直逍遙作惡下去,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聞後,衆人皆無奈地搖了搖頭,事實即如此,大夥能力有限,真是無能爲力。
聊到此處,這痛斥朝廷的話題總算是到此爲止了。
繼而,四人推杯換盞,接着品起佳肴來。
過了一會,沈念恩見在座的各位皆算熟人,興緻突起的他當即站起身來舉着酒杯對大夥說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想敬一下我遠行已久的知己和伯樂,趙清陽,要是沒有他,沒有在座的你們,也不會有我沈念恩的今天。”
“你們幾位都是我沈念恩的恩人,也是我的好友,當然還有不在場的秉勤兄,所以我就不見外了,今天正好是清陽兄的忌日,我們一起敬他一杯。”
說完,沈念恩将杯中酒一飲而下,先幹爲敬。
盧湛亦是趙清陽的好友,可是自己卻全沒想起今日是他的忌日,瞧見沈念恩的杯子清空後有些慚愧的他自斟自酌接連狂飲了三杯。
李應泉雖與趙清陽交情略淺,但受了二人的感染亦是同并不熟悉趙清陽的霍秉謙一道舉杯暢飲了起來。
接下來,微醺的沈念恩又解釋說“我之所以遲來了會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我從徐聞江那出來後還去了趟飛鵝嶺祭拜清陽兄,這一來一回也有一個多時辰,哎,最近這幾年的今日我都沒在廣州城,所以一直沒機會去看看他,今日總算是逮到了機會,跟他簡單叙了叙舊,算一算他已經離開了二十六個年頭了。”
語歇了片刻後,沈念恩動情地低語道“我很想他,真的,很想他,所以在這裏想要與諸位一起紀念紀念他。”
講到這,沈念恩忽地感到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眼淚也好像有了奪眶之勢,緊接着,他帶着些許憂傷又再度豪飲了兩杯。
一番祭奠過後,四位中年男子皆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雖然每個人的心境都不盡相同,但是好好活着成了這一刻大家共同的心願。
半晌後,霍秉謙和李應泉聊着聊着聊起了在呂宋島的見聞來,同去過那裏的盧湛和沈念恩也瞬即加入了這個新話題中。
不多時,歡聚一堂的四人舉杯暢飲,共叙桑麻,很是歡樂。
而說起這祭祀一事,最近這幾年,淩天都會同葉展盈一起前往飛鵝嶺祭奠趙清陽。
這一日近傍晚時,二人終于得了空閑再次結伴同行。
可到那後令她二人驚異的是,趙清陽的墳前竟會有兩束新鮮的白菊花和一個十分别緻的輪船模型,看樣子都是不久前有人擺上去的。
二人還特意拿起花來檢查了一番,可卻并未發現什麽特殊的發現。
于是葉展盈看向淩天茫然地問道“會是誰呢”
淩天心想哥哥從前的好友也有那麽幾個,比如蔣興飛、吳承昊他們,因而她自然回道“多半是他的老友吧”
淩天很想找到吳承昊,因而他一定知道自己兒子的下落,可她知道即便今日來此之人就是他,此刻她也不知該去哪裏找尋對方。
哎,怪隻怪自己今日來的太遲了。
想到這,淩天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時,葉展盈問了句“可前幾年怎麽不見有人來過呢”
這問題也正困惑着淩天,默然了片刻後她感慨說“也許是今日突然想起哥哥來吧,畢竟哥哥已經走了二十六年了,還念着他的人怕是也已所剩無幾了。”
夜晚,關起門來,獨自坐在床邊的淩天呆呆地握着那枚老懷表。
此時的她,又不免憶起了許多往事,剛才哥哥墳前那兩束白菊花和輪船模型是誰送的這個問題還一直萦繞在她的腦海中。
她很希望那個人是吳承昊,如果真是這樣,他一定還活的好好的,那自己的兒子肯定也不會過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