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神色依舊,顯然與青樓無關,想來,是另有隐情。
見狀,蘇幕不再追問,目光微掃,見十餘步遠,有一水井。井邊,一木桶斜倒,幸而并未損壞。于是,他大跨步而去,打一桶水,擡至少女近前,“趕緊洗漱,換套衣服,我們去找點吃的,然後出發。”
少女呆立原地,眼神閃爍,而後牙根一咬,呐呐道:“我我臉上有胎記。”
世人愚昧,且自以爲是,但凡遇見怪事,總會歸結于怪人,認爲他們是妖魔幻化、不祥之物、災禍之源。如此一來,鼻頭稍尖者、額頭稍凸者,臉有胎記者諸如此類,凡是不類常人者,盡歸異類,生殺不由己。
想來,這少女也是如此。
蘇幕心中暗歎,不動聲色,手指水桶,道“我見過很多臉上有胎記的人,他們大多數,都活了很久,甚至,還有了後代。”
此話原意,旁人可理解爲這是一種安慰。但在少女耳中,卻是一個保證,至少能讓她知曉,蘇幕并非愚昧之人。
少女稍作沉吟,而後深吸口氣,蹲身俯首,澆水洗臉。待水色漸清,少女仰面朝上,凝視蘇幕,神情忐忑。
随即,蘇幕瞳孔猛縮,而後幽然一歎,神色複雜,道“我突然覺得,帶上你,并不是一個好主意。”
少女容顔,傾國傾城,柳眉鳳眼,瓜子白皮,凝脂皓膚,賽玉欺雪,可謂絕世無雙。又有兩片“火羽”,分列兩頰,更添幾分神秘。
然而,問題就出在“火羽”之上。那并非真實之物,乃是少女口中的“胎記”。可是,誰人身上的胎記能有那般真實,連紋理都清晰可見,且完全對稱?
“絕對有問題。”蘇幕心道。
“你想反悔?”少女雙眼瞪大,其内氤氲流轉,随時都可化作淚水流下。
蘇幕神色平靜,微一搖頭,繞過少女,走向村口。
少女呆立原地,淚水簌簌,凄婉哀怨,讓人心碎。
“跟上。”蘇幕腳步不停,聲音雖淡,卻已傳出。
聞聽此言,少女面色大喜,抹幹眼淚,緊随其後。
蘇幕斜瞥少女,輕聲道:“你應該明白,淚水,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少女雙手微擡,拽緊蘇幕衣擺,螓首微點,語帶哽咽道:“我知道,我越哭,我爹娘就打得越狠。”
女人是水,哭,是她們的天性。若無天大磨難,又豈能輕易止住?
“那你,可還恨他們?”蘇幕收回目光,随意掃視地上屍體,暗自拷問自身。
“不恨。”少女眼神閃爍,言不由衷。
蘇幕嘴角微翹,淡聲微吐,“虛僞。”
少女俏臉一僵,随即瞪視蘇幕,咬牙切齒道:“恨。”
“冷血。”蘇幕咧嘴輕笑。
“你哼。”少女頓時語塞,螓首轉開,不看蘇幕,雙手,卻拽得更緊。
片刻,二人行至村口,腳邊是一村碑,字迹模糊,應該有些年頭。
蘇幕目光微掃,擡腿跨過,柔聲道:“我突然覺得,像你這麽聰明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擁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聽到誇贊,少女笑容綻放,若午夜煙花,絢爛奪目,緊接着,便聽她嬌聲道:“那你覺得,‘嬴鈴兒’這個名字怎麽樣?”
蘇幕微微一笑,看向嬴鈴兒,左手擡起,輕撫其額頭,贊道:“這是一個很歡樂的名字,所以,你以後就不要再哭了。”
嬴鈴兒螓首微颔,正欲回話。
這時,一陌生聲音,突從二人頭頂,幽幽傳來,“确實是個好名字。”
蘇幕笑容一斂,嬴鈴兒如受驚小鹿,蹦至蘇幕身後,緊接着,便見她仰頭望去,頓時,隻聽一聲低呼,“啊!仙人!”
蘇幕直視前方,雙眼微眯,面帶輕笑,道:“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來者聲音渾厚低沉,一聽便知,是個男人,稱呼其爲“先生”,倒也恰當。
“我在找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男孩,大概十五六歲左右,敢問閣下,可曾遇見?”那人聲音玩味,似在谑笑。
蘇幕微一搖頭,“不曾。”
“蘇幕,别掩飾了。你身上氣息太過獨特,就算我不說,我師父也能辨認出來。”這是另一人的聲音,年輕,且熟悉。
“不是我在掩飾,而是你們的問話,本就有問題。我一直都在我身邊,談何遇見?又何必掩飾?”
蘇幕嘴角輕咧,右手拂面,解除易容,恢複原貌,而後擡頭看去,卻見三丈高空,兩名男子,一中年一青年,一前一後,共禦一劍。
那劍,青光閃爍,耀眼異常,顯非凡品。其上,青年,很熟悉,是蘇幕在蘇家放走的那一位漂亮男人。至于那中年男子,蘇幕猜測,應該就是吳爲提過的那名築基期修士。
“你說得不錯。”中年男子承認錯誤,頓時讓那青年一陣側目。
“原本,我以爲,我可能會擁有一個新朋友。”蘇幕目光微轉,仰視青年,面帶輕笑。
青年微一搖頭,語帶惋惜,道:“可惜,你連我名字都未曾詢問,顯然是不想和我交朋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輕柔動聽,總會讓人惋惜,這種奇特的嗓音,居然會出現在一個男人身上。
“你說得不錯,隻要你還站在那邊,你、我,就不可能成爲朋友,”蘇幕微一颔首,望向中年男子,問道:“築基期?”
中年男子幽幽一歎,道:“不錯,正是築基期。原本以你的資質,必然能達到的一種境界。”
“現在呢?”蘇幕眉梢一挑,神态幽然。
“現在,你氣息駁雜,卻又詭異的統一,顯然是将無數鍛體功法融爲一爐,走出了自己的道。可惜,我流雲宗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而你,将來必然會潛入我流雲宗,竊取我宗門寶典。到時,一旦發生沖突,你若不死,我流雲宗就得傷亡慘重。所以,我必須殺你,以絕後患。”中年男子眼神轉戾,氣如潮湧,殺機,已現。
“呵,真是個不錯的借口,”蘇幕面帶不屑,呢喃一聲,随即話題一轉,道:“可否告訴我,你們是如何發現我的?”
青年右手微擡,直指山村,輕歎道:“你的運氣,真的很差。我們原本走的是另一條路,卻在休息之時,被此處的血腥吸引過來,然後,就發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