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殿下,安王處有異樣。”喻黯對師攸甯禀報道。
師攸甯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一邊活動酸痛的手臂一邊沉吟着道“說說看。”
雖然攝政王府倒了,但父王當年身亡的仇還沒報呢。
她前些日子就吩咐喻黯讓暗牢中得用的人看緊喻驚鴻一家,想不到這麽快便有消息了。
喻黯回禀的正是不久前平靈與安王妃貝依丹起争執的事。
不僅僅如此,這事還有下文。
貝依丹不久後又與回府的喻驚鴻大吵一架,現如今已被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
師攸甯倒還真想象不出貝依丹被禁足的落魄樣子。
沒辦法,她對貝依丹印象最深的便是前世在離火谷上刻毒咒罵宿主,以及今生初見在得知自己沒有救出喻駿後的倒打一耙。
“還有事?”師攸甯将貝依丹的影像沒所謂的丢去腦後,倒注意到喻黯神色間的猶疑。
自從韋融出征巨鲸族後,喻黯便請求調回她身邊。
師攸甯很珍惜喻黯這個忠誠又得力的屬下,心中早拟定了等議和的事後她親政了,便将喻黯放出去做事,總能在族中謀一個更好的前程。
他做侍衛統領,實在是大材小用。
喻黯看到少女沉靜又恬淡的目光,心中卻升起無盡的疼惜。
他最知道殿下在王上過世後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昔日溫柔輕靈的少女已經有了上位者成熟冷靜的風姿,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可是爲什麽壞事還總是要找上門來,這不公平!
“是有不好的消息?”師攸甯緩聲問。
她注意道喻黯眉宇間的郁結,還有不由自主握緊的雙手,寬慰他道“有本殿在,天塌不下來,知道嗎?”
“殿下,屬下的人聽到了一些喻驚鴻與貝依丹争執的内容,”喻黯視線落在地面上,盡量平靜的道“貝依丹對喻驚鴻說若是逼急了她,便将當年先王的死因捅出去!”
出乎喻黯的意料,眼前的少女雖然面色冷冽了許多但神色卻并不見驚訝和震動,就像是早就知道先王的死有蹊跷一般。
“逼急了?”師攸甯低聲重複貝依丹說過的話,很快展了眉角“喻黯,既然二叔如今喜愛美色,本殿這個做侄女的焉能不成全他,這事你去辦,務必遮掩嚴實了。”
“殿下的意思?”喻黯心中有了猜測,神情振奮起來。
不說先王是眼前人的父親,便是就他自己而言都是先王一手提拔的,這樣的知遇之恩怎能不報?
師攸甯冷然一笑“貝依丹不是想被逼急麽,本殿給她這個機會!”
喻黯心頭一凜,抱拳道“屬下明白!”
不提起的時候還好,如今陡然再一次實實在在證實了先王去世的原因,接收了宿主記憶和情感的師攸甯心頭也悶悶的。
記憶中前一代人魚王是個外柔内剛的人,生的又溫雅出衆,對族中人寬和厚道,對外敵卻強硬悍然。
如今七八年過去,懷緬他的族人還很多。
這仇一定得報,她在心中發誓道。
“殿下,你不要太過傷心,先王看到殿下如今的樣子,一定會十分欣慰的。”喻黯臨出去前忍不住安慰道。
師攸甯看到清隽青年目中的擔憂,心頭一暖,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怅然的心情升起來容易消解卻難,師攸甯腦海中充斥着許多舊事,全是宿主的記憶。
記憶裏父王與母後的恩愛缱绻的畫面,父王帶着宿主偷偷去遠海遨遊的快樂,還有素來柔婉的母後在父王去世後的相思成疾
師攸甯沒有壓制這些記憶
她如今既是自己也是喻星遙,不論是傷痛仇恨還是緬懷都是應當的。
正神思不屬間,頭頂蓦的一沉,視線裏也落下一片玄色衣角。
師攸甯擡頭看,熟悉的銀色面具映入眼簾。
是魏珏。
原來她不知不覺中竟已經坐在了屋裏隔斷書案與寝房的台階上,頭頂那一沉是魏珏手掌包着她腦袋輕按了按。
魏珏是看喻黯離去才悄然潛入的。
以前他斷然做不出這樣的事。
可是既然挑明了心意,原本的喜歡和惦念便怎麽都壓制不住,連玉佩的溝通都嫌太過粗陋,非得親自來說幾句話不可。
魏珏原本還憋了些許内傷。
如今這夜深人靜的,那喻黯竟還在眼前人房内逗留,怎麽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可是進屋之後看到自己惦念的少女抱膝呆坐在台階上,小小一團可憐巴巴,他心頭便猛的一突,哪裏顧得上喻黯的事。
“發生什麽事了?”魏珏原本準備将坐在台階上的少女抱起來,頓了頓又陪她一起坐了。
師攸甯偏頭,噗嗤笑了出來。
魏珏生的高大,可台階不過半紮高。
他這樣肩寬腿長的,不高的台階哪裏經受的起,再加上大抵絕少做出坐在地上這樣的粗魯之舉,看上去不免有幾分窘迫。
見她笑自己,魏珏也不惱,原本提着的心倒放下了些許,做大方狀拍了拍靠近師攸甯一邊的膝頭。
師攸甯挪了挪身體趴在他膝蓋上,長長的歎了口氣,但原本悶悶的心情卻撥雲見日般的好了起來。
“族裏出事了?”魏珏問。
他嗓音低沉卻有力,無端便讓人覺得安心和信賴。
師攸甯能這般遊刃有餘的掌握住人魚族的情況,有一半要歸功于魏珏在背後的指點。
這樣的對話過去在兩人之間也發生過無數回,很能安定人心。
除卻将從龍鳳冊笃定知道喻驚鴻暗算父王的事改成自己的猜測,其他的事師攸甯對魏珏都據實以告。
魏珏倒真不知前一代人魚王的身故後頭還有這樣的隐情。
趴在自己膝前的少女看上去乖巧極了,他輕而易舉的便可想象她失去父母又被喻驚鴻防備和壓制的過往是何等辛苦。
幾乎是刹那,魏珏便對喻驚鴻便升騰起了殺意,甚至後悔之前對喻星瑩的輕拿輕放。
萬般波瀾隻在心頭起伏,魏珏最終隻環住身邊少女稍顯瘦削的肩頭,沉聲道“人族大勝,兩族議和還缺個人質,孤王看喻驚鴻便很合适,若是你想,可将他們一家都送往帝都。”
至于這人質路上出現些水土不服還是旁的什麽遭遇,那便是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