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海聽了顧念的問話，臉上的尴尬一閃而過。
他清了清嗓子，猶豫了半晌後才說“這個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昨天清清回家哭了好一會兒，哭得我煩得慌。”
顧念有些疑惑的模樣看着顧海，納悶兒的問着“清清哭了又怎麽了麽我昨天和珈哥去吃飯的時候倒是還真的遇見她了，她和她未婚夫一起吃飯呢，看上去挺開心的啊。”
顧海看着她，臉上的尴尬愈發顯眼了。
顧念納悶兒的看了他一會兒，随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笑了。
她有些無奈似的搖了搖頭，苦笑着說“該不會是清清說我欺負她了吧”
顧海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别過頭去，并沒有回答顧念的話。
顧清倒是沒說是顧念欺負她了，她隻說
顧念批評了她，說公司這麽忙她卻隻知道玩樂。
顧海本以爲顧念是真的說了顧清，正想要和顧念說，在外邊要注意姐妹之間的關系相處，尤其是不能當着唐詣的面兒說，不然讓唐家怎麽想他們家
隻是現在，顧海突然就有點兒不确定顧清說話的真假了。
剛剛顧念還小心翼翼的提醒他，說這個文件一定不能再告訴别人知道。
他原以爲大大咧咧的女兒竟然還有這麽仔細的一面，他相信她不會傻到去在外人面前說自家的關系不好。
所以，顧海沉默了。
他剛剛想說的話，現在一句都不想說了。
顧念有些無奈的模樣，輕輕的搖了搖頭，這才繼續說道“我昨天倒的确是說了清清幾句也真的是因爲這孩子太不懂事兒了，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她有些歎息似的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後連連搖着頭。
顧海有些疑惑的看向她“清清說什麽了”
顧念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顧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輕敲了敲桌面說“你就直說，我又不會發火。”
顧念歎了口氣，看着顧海輕聲說道“其實也就是一兩句氣話罷了爸，算了吧，我還是别說了”
顧海看她這樣子，頓時就感覺到不妙來
剛剛顧念說，她是和洛珈一起吃飯的時候遇到的顧清和唐詣。
那也就是說，如果顧清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那麽洛珈就也聽到了。
顧海瞬間就落下臉來。
如果是被唐家知道了自家關系不和，那倒是還好處理許多，畢竟唐家和顧家家世相差無幾，而且唐家自家本身就是一灘爛泥，誰都别笑話誰
但如果洛珈知道了
那可就不太妙了啊
洛家的家教嚴、家風也好，那兄弟倆從來就沒争過什麽，根本就不存在競争一般。
要是自家的笑話被洛珈聽了去，萬一導緻了他和顧念的婚事不成，自家受到的損失恐怕就大到難以承受了
遠的都不說，就眼下的這份文件
誰知道這份文件裏的土地規劃範圍是不是洛珈在背後操控的手筆
不然怎麽可能會把原本已經訂好了的土地範圍再擴大那麽一圈兒，又剛好包括了顧氏想要的項目
顧海有些急了，他皺着眉毛看着顧念，語速都快了許多“念念，你就别磨蹭了，快些說，如果是清清真的說了什麽不應該說的，咱們也盡快彌補不是”
他現在是真的有些緊張了，生怕顧念告訴他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答案。
顧念深吸了口氣，又緩緩歎息“爸那我說了您可别太生氣啊”
“你就快說吧你這孩子平時挺爽利的，今天這是要急死我麽”
顧念越不說，顧海就越着急
顧清這到底是說了什麽讓顧念難以啓齒的話啊
顧念看着顧海焦急的眼神，心裏是真的很滿意。
真的，着急一下挺好的。
越心急就越容易生氣。
顧念抿了抿唇，終于開口說道“其實說起來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清清也是唐詣不長眼色，我們飯前遇見的時候，唐詣就一直盯着我看”
顧念皺了皺眉頭，有些惡寒的模樣連連搖了搖頭“清清都看在眼裏，肯定是不開心的啊”
顧海聽她說這些，眉頭皺得又緊了些。
唐詣這小子到底想要幹什麽
已經和顧清訂了婚，卻還盯着顧念看
顧海看着顧念那輕皺着的眉毛，心裏明白，能讓顧念擺出這副表情，唐詣怕是真的惡心到她了。
顧念歎了口氣，又撇了撇嘴，這才繼續說着“然後我和珈哥就去吃飯了，吃完飯出門，就又碰到他們了”
顧念說到這兒，不自覺的又停了下來。
她輕皺着眉毛，看了顧海一眼，沉默了片刻後才繼續說道“清清當時看上去就很生氣，應該是唐詣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然後然後清清就跟我說”
顧念的語速是越來越慢，斷斷續續的的說着，似乎很不想吧顧清的話說出來似的。
顧海急得都快要忍不住催她了。
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要是催她，把她想說的話給打斷了，那不是要耽擱更久
他勉強忍下了催促的沖動，皺着眉毛目不轉睛的看着顧念。
顧念歎了口氣，這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擡起了頭，看着顧海說“清清說，以後我和她，帝都隻能留一個。”
“混賬東西”
顧海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水都震得灑了出來。
顧念趕緊起身繞到顧海的身邊，一邊給他拍着背順氣一邊說着“爸爸、爸爸别動氣、千萬别動氣清清一定是被氣着了才這麽口不擇言的，她一定不是這麽想的一定不是”
“不是”
顧海冷笑着，又是一拍桌子“你怕是不知道你現在還在替她說好話的妹妹昨天晚上說了你什麽”
“”
顧念其實很想說，雖然沒看到昨晚的現場直播畫面，但是她真的不難猜到顧清會說她什麽。
無非就是什麽仗勢欺人、勾搭她的未婚夫之類的呗
不然剛才她進來的時候，顧海也不會是那一副表情。
顧念繼續給顧海拍着背，還把那隻剩下一半茶水的茶杯端了過來，送到顧海的手邊說道“爸、爸清清還小麽，我都不生氣，您就也别氣了别傷了身子。”
顧海喝了口茶水，這才拍了拍顧念的手說“行了，你坐回去，我沒事。”
他現在是氣得都快要發瘋了
怎麽可能是沒事兒
顧海一向最看重面子，他知道自家的情況複雜，總是很努力的維持着在外人面前顧家的和諧。
但是顧清
她就那樣不知進退的在兩個準女婿面前把自家的醜事攤開來講
還是姐妹之間你死我活的話
顧海氣得嘴唇都有些發白了，他的手指輕輕顫抖着，顯然是真的快要被怒火燒盡理智了。
顧念坐回到顧海的對面，這才輕聲說着“爸，别生氣了我想着，應該是我在顧氏的任職讓林姨和清清不滿吧等海城的這個項目結束，我還是不在顧氏工作了，嘉年那邊也放不下”
頓了頓，她輕笑了一聲後說“我對家産這些事其實并不在意，清清想要就給她，我是無所謂的反正嫁給珈哥的話，他也用不着我賺錢。”
顧海心裏的火氣又燒了起來。
剛剛他在意的是面子問題，現在終于意識到
顧清對顧念這麽步步緊逼，又或者說，林雨煙也如此提防着顧念，爲的還不是家産
他還沒死呢
他們就開始盤算這些了
這是巴不得他早點兒去見閻王爺啊
顧海的臉色黑得像是剛從墨缸裏撈出來的似的，他黑着一張臉說“你是顧氏的副總裁，這是我親自任命的，你做你該做的工作、坐你該坐的辦公室，餘下的事情，你都不需要管。”
顧念皺了皺眉頭，看着他有些猶豫“爸還是算了吧，珈哥總念叨我讓我好好休息就别了吧，不至于。”
顧海瞪向她“你這丫頭就不能順着我的話做就非得和我唱反調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年紀輕輕的休息什麽你怕自己沒有退休那天啊”
“”
顧念很無辜的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攤了攤手，似乎在說我啥都沒做，你牽連我幹啥
看着她這表情，顧海不由得就是一噎。
好吧，他的确是牽連到顧念了。
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情和顧念的确是沒什麽關系的，說起來，她還是那個最大的受害人。
莫名其妙的背了個鍋，要不是今天她剛好過來送文件，自己恐怕就真的是要誤會她了
顧海皺着眉毛，不由得開始假設
如果他真的信了顧清的話，誤會了顧念，那麽結果會是怎麽樣的
不說自家在外邊鬧了多大的笑話，不說自家的顔面還在不在，就說這日後繼承人的問題
恐怕他的心就會偏到顧清那邊去了吧
還真是個攻心戰略啊
顧海擰着眉頭想着，卻沒有瞧見顧念眼底一閃而逝的狡黠。
她還一直擔心顧清昨天的話沒法子傳到顧海的耳中，進而讓她白白的說了那麽作死的話呢
這回可真的是好，平白無故的，她就受了顧清這麽大的一個“人情”
她能說她現在很想立即去商場，好好地給顧清挑一件禮物麽
不然都對不起她這麽用心的給自己打助攻啊
顧念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看着顧海輕聲說“那爸爸，沒什麽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
顧海有些疲憊似的朝她揮了揮手“去吧工作也别太拼命了，洛珈說得對，你該好好休息的。”
顧念點了點頭，伸手拿走了那份文件，這才又囑咐了他一句“爸爸記得别告訴别人啊，這要是傳到了咱們競争對手的耳中，恐怕競标難度就又要大上許多了”
顧海緩緩地點了點頭，看着她輕聲說了一句“去吧，我知道了。”
顧念點頭應下，出了顧海的辦公室之後，她的腳步遲疑了些，這才轉身對一旁的秘書說“顧總的心情不大好，給他泡一杯信陽毛尖，記得用玻璃杯，那樣才好看。”
“好的。”秘書連連點着頭，起身就要去泡茶。
顧念卻又一次攔住了他，這才繼續說道“再加上兩樣點心，要西影路的桃酥和核桃糕，我爸最喜歡的。”
“好的好的，大小姐放心，我這就讓司機去買。”秘書的眼底劃過了一抹驚訝，一邊點着頭一邊說着。
顧念這才輕歎了一聲，轉身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說起來
剛剛看到顧海被氣成了那樣，她這一顆心就像是被醋泡過似的，酸的不行。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是想說，家産我不要了，爸，你别生氣了
顧念坐上電梯，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顧海坐在辦公室裏，一邊生着悶氣，一邊卻也有些無奈。
他還能怎麽辦呢
顧清的心思太大太多，但又到底是他的女兒。
他倒是想要好好教她，以前也想着，要把公司一分爲二，兩個女兒不偏不倚。
但是
顧氏到底是他的心血啊
真的這麽一分爲二，以後的顧氏還能存在麽
他是舍不得的。
真的舍不得。
顧氏就像是他的第三個孩子。
他想看着它發展得更好，更輝煌。
顧海沉默着，腦子亂的很，一時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顧海收起臉上頹然的表情，一臉嚴肅的看向了他。
秘書端着個托盤進來，把一杯信陽毛尖放在了他的手邊，随後把兩盤點心放到了桌上。
看着那熟悉的糕點，顧海的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他拿起一塊桃酥，咬了一口之後才問他“怎麽想起來準備桃酥了”
顧海其實很少吃點心。
在公司更是幾年都不會吃一次的。
秘書怎麽會這麽突然的給他準備點心
他的心裏疑惑，卻又不自覺的又咬了兩口桃酥。
秘書見他吃了東西，這才輕輕地舒了口氣。
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顧海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頹唐表情，他差點兒就拿不穩手裏的托盤
他跟着顧海多年，哪怕是曾經顧氏面臨極大的難題時，他都沒從顧海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他剛剛不禁有些懷疑
難不成顧氏遇到了極大的麻煩
這會兒看到顧海的表情恢複如常，他的一顆心才算是勉強放了下來。
看來不是什麽大事兒啊
不然顧海哪還能吃得下
聽到顧海語氣溫和的問話，秘書不自覺的就開始打從心底的感謝起顧念來了。
得虧大小姐提醒，要不然的話，他這兩天的工作恐怕都要因爲老闆的壞心情而難做許多了
秘書輕輕一笑，也毫不吝啬的說出了這準備桃酥的“幕後主使”“剛剛顧副總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準備的，司機特意去西影路買的，顧副總說，您最喜歡哪家的桃酥和核桃糕。”
顧海的手微微一頓，看着自己手裏隻剩下一口的桃酥，眼眶不自覺的就有點兒發燙。
他沉默了半晌，把手裏的桃酥放到了嘴裏，這才輕輕一笑說着“這丫頭就對吃的記得牢”
他話中似乎是帶着嫌棄，但是眉眼間的驕傲溢于言表，似乎是在向别人炫耀什麽一般
看，我女兒連我喜歡吃哪家的桃酥都記得
秘書看着他這表情，趕忙順着他的話往下說着“顧總這話說得就不占理顧副總那是心思在您身上才會記得您愛吃什麽不是顧副總就從沒提醒過我少喝咖啡”
他說着玩笑話，很努力的想要讓顧海的心情再好一些。
但是偏偏，他順嘴提到了咖啡。
顧海的表情微沉，他看了眼那隻玻璃杯裏清澈的茶湯和如嫩筍一般立在玻璃杯底的茶葉，聲音有些緩慢的問着“這茶，也是念念讓你泡的”
秘書瞧見他的臉色不對，咽了口口水說“是，顧副總還特意囑咐要用玻璃杯，說這樣好看，您看着心情能好些。”
顧海輕點了點頭，拿過茶杯喝了一口，這才朝他揮了揮手說“去工作吧。”
秘書見他看上去是喜歡的，但是卻又沒有笑，一時間就不知道他這到底是怎麽了。
他隻能點頭應下，把桌上灑了一半的涼了的茶撤掉，這才轉身離開。
他走了之後，顧海的眼底冷光更濃了些。
顧清來公司是做他的秘書的。
顧清那一杯杯咖啡，泡得倒真的是不錯。
隻是
他的心髒不好，本就不該喝咖啡，他自己也不喜歡那玩意兒的味道。
每次顧清泡了咖啡給他，他多是淺嘗一口，算是給自家女兒的手藝一個肯定。
隻是現在看來，那丫頭對他
還沒有平日裏八百年聽不到一句好聽話的顧念來得實在。
顧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略有些蒼涼的笑。
他又拿起了一塊桃酥，放到嘴邊細細的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