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禁足



葉靜璇醒來時,外面下着蒙蒙的細雨,有雨絲順着窗際撒了進來,将尚未點燃的熏香浸了一半。

葉靜璇披上衣服走到窗前,寒冷的空氣自窗子的縫隙直撲而來,她不自覺的縮了縮肩膀,然後低頭,仔細的将浸濕了一半的熏香移到了一個幹燥的地方。

她開了窗子,外面是一成不變的景色,一棵樹,還有一個狹窄簡陋的院子,隻剩雨滴落在樹葉上的沙沙聲,安靜的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

有腳步聲接近,葉靜璇回神,隻見門被輕輕打開,是流雲。

流雲端着盆子進來,見葉靜璇隻披了件衣服站在窗前,忙将手裏的盆放下道:“小姐怎的穿的這樣少,快将窗子關上,萬萬不要受了涼!”

葉靜璇未說話,隻是笑了笑,她緩緩擡手将窗子合上,攏了攏身後的衣服。

“今日的天比往日還要冷,怕是要入秋了,這間屋子也不知到了冬日會不會四下漏風,過一會兒,奴婢便去找李婆要個暖爐放在房間裏備着。”流雲将毛巾搭在椅背上,眉眼裏皆是笑意。

“我竟不知你何時變得這般啰嗦了。”葉靜璇打趣。

“小姐!”流雲嬌嗔的看着葉靜璇。

葉靜璇也不禁掩嘴輕笑:“好了,如今這王府裏便隻有你我主仆二人相依,你也莫要爲了照顧我,忽略了自己。”

葉靜璇拿起毛巾浸濕,輕輕的敷在臉上擦拭着。

“小姐這是說的哪裏話,奴婢的職責便是照顧您,小姐是好的,奴婢自然也就是好的。”流雲笑着說,她接過葉靜璇擦拭過的毛巾放在水裏沖洗。

葉靜璇頓了頓,然後開口說:“日後若是你想離開了,便同我說,我現下雖是如此境況,可哪日你若有了心尖尖上的良人,我定然也會讓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葉靜璇穿好衣服,她坐在梳妝台前,瞧着銅鏡中的自己良久。

鏡中的女子青絲微亂,眉目如畫,她未施粉黛,盡管是銅鏡中模糊的模樣,卻依然能看出裏面女子好看的眉目。

葉靜璇坐在那裏良久未動,呆呆的看着鏡中人,她的目中帶着審視,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瞧着鏡中的自己。

一邊的流雲漲紅了臉,低下頭悶聲道:“小姐又拿奴婢開玩笑,奴婢心尖尖上的人便是小姐,奴婢可是要照顧小姐一輩子的。”

流雲将手裏的盆子端了起來,放在一邊,她拿過毛巾準備沖洗,卻久久未聽到葉靜璇答話,她探過頭看去,隻見葉靜璇正坐在梳妝台前發呆,面上還帶着些不解。

“小姐,你怎麽了?”流雲上前問道。

葉靜璇這才猛的回神,轉頭對流雲笑道:“無事,隻是在思考些事情。”

流雲不解的歪了歪腦袋,卻未再問下去。隻是走到葉靜璇身後,拿起梳子細細的梳着她去錦緞般柔軟的長發。

葉靜璇目光深沉,裏面似有譚漆黑幽暗的湖水,層層疊疊的泛起漣漪。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便會過去,倘若她未帶回分毫有用的情報,隻怕葉承不會輕易的放過她。

若是想既不受剜心挫骨之痛,又想在這王府裏安穩度日,單靠一個江古韻是遠遠不夠的,除非……

葉靜璇的心中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卻又讓她生生壓了回去。此舉冒險,若是真要實施,卻還要探一探那位王爺的想法才行。

葉靜璇在首飾盒裏翻了翻,裏面隻剩下幾件不起眼的首飾,大多全都在昨日被霍盂蘭洗劫一空,她随手撥了幾下,便見一支鳳栖栖枝的白玉簪子靜靜的躺在角落裏。

她輕笑了下,緩緩拿起,那簪子放在太陽底下,顯得通透無比,似有流光攢動,端的是飄雅出塵。

怕是霍盂蘭那些下人隻認得金銀,卻不認得這鳳栖栖枝的白玉簪子才是寶貝。

葉靜璇将簪子戴在頭上,心下已有了一個打算,她轉頭,對流雲道:“将我那件水藍色的衣服拿出來。”

流雲有些驚訝道:“小姐今日可是準備去哪裏?這件衣服您平常都舍不得穿呢。”

葉靜璇轉過身,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洋溢這淡淡的溫馨,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眸中私有銳利的光芒閃過,她笑了笑說:“今日我要去會一會我們這位王爺。”

流雲驚訝的看着葉靜璇,然後道:“奴婢這便去準備。”

流雲在葉府十幾載,雖時常魯莽沖動,卻也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況且葉靜璇去找王爺,總歸算不得是一件壞事。

片刻後,葉靜璇打開房門,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卻依然擋不住這透過衣服的絲絲寒意,她廣袖上滾過層層疊疊的昙花美麗如清冷的雪夜,葉靜璇眉目清冷的邁出房門,一步步緩緩的向蕭遠的方向走去。

王府的另一邊。

蕭遠與尚北坐在房中。

“如此清早你便來尋我,又有何事?”蕭遠揉了揉眉心,看着坐在下面慵懶的男人。

男人一席紫衣,手裏拿着一把十二骨的紙扇輕搖着,隻見他的長發如墨散落在紫衣上,隻稍微用一條發帶把前面的頭發束在腦後,薄薄的嘴唇好看的抿着,俊美絕倫,外表看起來好象放蕩不拘,但眼裏不經意流露出的精光讓人不敢小看,一雙劍眉下卻是一對細長的桃花眼,充滿了慵懶多情,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淪陷進去,若是不說話,說他是個女人都會有人信的。

“我來找你還能有何事?我說你夜夜寵幸這霍盂蘭,就不怕哪日給你添個一兒半女出來?”尚北笑着,紙扇輕搖,如同看熱鬧般瞧着蕭遠。

“我自然有辦法讓她懷不上。”蕭遠喝了一口茶,繼而又淡淡開口:“與其擔心我家的事,不如好好擔心你自己。”

“我說蕭王爺,你以爲我這一大早過來找你是爲了什麽啊?”尚北失笑,瞧着坐在眼前一臉嚴肅的男人。

“這計劃容不得半分差錯,我瞧你這日夜縱欲,實在擔心的很。”尚北收起笑容,卻依舊懶散。

“你何時見我做事出過差錯?”蕭遠調了調眉。

“如今萬事都已具備,再過幾日我便無法再随意到處走動,今日來便想同你确認一下後面的行動,這件事隻可成功,不可失敗。”尚北收起漫不經心的模樣,認真的看着蕭遠。

“我已都吩咐下去,屆時你隻需按我之前所說的那般做好便可。”蕭遠的眸中堅定,看向尚北:“此次計劃萬無一失,你隻需做好自己,不要讓人起疑。”

尚北笑了笑,而後唰的一聲打開紙扇,悠悠道:“我信你,也更相信你這府邸的奸細不會放過任何刺探你的機會。”

蕭遠喝茶的動作猛的頓住,劍眉皺起,隻見尚北搖了搖扇子,然後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他順着方向看去,隻見那門邊似有影子攢動。

蕭遠的眸中閃過寒光,暗中查探他便算了,如今竟跑到他眼皮子底下來偷聽?好大的膽子!

葉靜璇站在外面,心中糾結良久,卻不知該以各種表情去見那個隻見過一面的夫君,每當想起那晚的一切,她總會泛起一陣陣頭暈,每當想忘,卻記的更深。

她剛鼓足勇氣敲門,卻聽屋中似是有人,葉靜璇掙紮了一會兒,還是塌下肩膀,準備先離開。

葉靜璇剛轉過身,隻聽身後的雕花門扉吱呀的一聲緩緩開啓。

她堪堪回頭,卻見蕭遠一臉怒容的站在門口瞪着她。

“誰允許你來的?”蕭遠的聲音悶沉,似有無數怒氣在裏面暗潮洶湧。

葉靜璇一時間有些語塞,而後她定了定神,開口道:“妾身魯莽,有一重要之事想與王爺相商,卻不知王爺有客,是妾身失禮了。”

“你有何事?”蕭遠冷笑一聲,目中似盈着浮冰,冷的入骨。

葉靜璇垂下眼睑,輕道:“此處怕是不便,王爺可否單獨與我談談?”

蕭遠挑了挑眉,眼前的女子眉如翠羽,膚白勝雪,目中帶着些清冷之意,倒有幾分琉璃美人的模樣。可這一切都被她奸細的身份染上了污瑕,所有與憐愛有關的情緒都全部坍塌成了塵土,隻剩下厭惡。

“本王沒空,你且先回去,若是本王想起來了自然會去找你。”蕭遠的眉目中盡是冷意,他看着遠處輕輕颌首,隻見一名随從恭敬上前,等待他的調遣。

“将她帶回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讓她踏出院中半步。”他一字一句,語氣平淡,似乎隻是打發了一隻貓貓狗狗,而不是下令将她禁足。

葉靜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實在驚訝,世上竟會有如此不可理喻之人。

故意設計讓霍盂蘭再三刁難于她,如今又将她禁足,她本是有心談和,這個男人竟然連機會都不給她。

葉靜璇沉默良久,隐下心中的怒意,她向他欠了欠身子道:“既然如此,妾身便退下了,若王爺想起來妾身今日曾來此之事,妾身院落的大門随時爲王爺敞開。”

說罷,葉靜璇頭也不回的拂袖離去,隻留給蕭遠一個清冷高傲的背影。

“可惜了這樣一個妙人兒。”尚北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搖着紙扇,語氣裏還帶着些可惜。

蕭遠冷哼了一聲,卻沒再說話,他冷眼看着她離開的背影轉入長廊,再不見蹤迹。

片刻後,終是一臉不悅的轉身離去。

葉靜璇被禁足了好些日子,蕭遠似乎忘記了她的存在,她雖然并未抱多大希望,可這一個月裏他當真從未露一過面時,葉靜璇仍然有些忍不住的失望。

伴随着失望的,還有深深的恐懼。

一月之期已到,她的手中卻無半點可用的消息,如今甚至連院落的門都出不去,這體内的毒,怕是就要抑制不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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