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涼如水,四野阒然,隻有涼風刮着,遠處隐約傳來樹葉飒飒細語。
“婆婆?”倪鸢輕喚着,緩緩坐起身子來,借着月色,并未在房中看到莫老太。
許是方便去了。倪鸢想着,正欲躺下繼續睡覺,卻瞥見窗外一道黑影很快的走過,還傳來了細枝幹被踩斷的聲音,令她渾身一個激靈。
這身影,步伐矯健根本不可能是古稀之年的莫老太!也不可能是一向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劉山!
如此幽僻的山谷,除了莫老太母子之外竟然還有别人?!
倪鸢屏息,緩緩的掀開被子,小心翼翼的下床來,窗戶是關着的,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是門是掩着的,有縫隙能看出去。
她蹑手蹑腳的朝着門而去,隻聽見外面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稍微遠了一些,然後便安靜了下來。她靠在門邊,悄然的看了出去,月色明亮,那兩人的輪廓,被映得分外鮮明。
怎麽會?!倪鸢倒吸一口涼氣,面目瞿然,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兩人不是别人,而正是莫老太以及綁架自己的三人之中長着痦子的那一個!
他們竟然……認識……
“嘿嘿老太婆,這貨不錯吧?!”痦子男笑嘻嘻的對莫老太說着。
莫老太點着頭:“是個好姑娘。”
痦子男伸出手:“那就趕緊的把錢給夠咯,要不是看在你們母子可憐,一百兩我是一分不會少的!”
莫老太顫顫巍巍的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這兒是二十兩,剩餘的三十兩我會再想辦法的。”
“老太婆,你耍我呢?!說好的驗貨了結清,結果就給這麽點?!怎麽的,想賴賬?!不給錢我馬上把人帶走!”
“不行不行!那姑娘我要了,求求你行行好,定金已經是我所有的積蓄了,我這趕緊的收了稻子去賣,換了錢就都給你。”莫老太可憐的乞求着痦子男。
痦子男明顯不樂意。
莫老太又道:“我知道你爲何将這麽好的姑娘賣給我,因爲你瞧她那打扮都知道是得罪不起的人家姑娘,低價賣給我,你們也安全,不是嗎?”
“你個死老太婆,一把年紀了還真是精明得很啊!”
“就寬限我些時日吧,我家山兒老大不小了,這個媳婦我老太婆是真心喜歡,求你了,我一定會盡快把能換錢的都換了給你!”
痦子男權衡了一番利弊,着實是如莫老太說的那樣,綁架倪鸢的時候,看着她身上的鳳冠霞帔就知道肯定是身份不一般的人了,但是怎麽着能賺錢還是得賺,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先綁了再說。又怕被人追究,隻有賣得越偏越好。
“行行行!真是便宜你們了!”
莫老太連連道着謝謝,痦子男拿着二十兩銀子罵罵咧咧的離開,莫老太才轉身回房來休息。
回到房來,莫老太輕輕合上房門,看床上的倪鸢依舊睡得香甜,才放心的回床上躺下。
殊不知倪鸢雙拳緊握,緊咬牙關。
她本以爲她是受到命運的垂憐,所以意外來到了這麽一個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可以不再受到軟紅俗世的蹂躏,卻未料到,人心果然是最難叵測,她眼中和藹可親的莫婆婆,卻不料隻是一個滿懷私心的賣家!
莫婆婆竟然是将她買回來給劉山做媳婦的!所以編了一個個的謊言,什麽摔下山崖,山谷沒有出路,根本全是爲了讓她安心留下來的謊言……
倪鸢暗暗的吸了一口氣,她并未埋怨莫婆婆,畢竟劉山是她唯一的兒子,如她今日下午那般真誠而言,她操勞一生,都是爲了劉山。她想要給劉山找個媳婦,亦是一位母親無可厚非的想法。
倪鸢隻是覺得心中一陣難受,并且絲絲的絕望湧上心頭,難道自己再如何逃,都逃不出人心的監牢嗎……
翌日,一切都與前幾日一樣,莫老太和劉山一早便出去勞作,倪鸢則在家中準備早飯。
倪鸢在門口洗着菜葉,目光一直朝莫老太他們的方向看去,她昨夜有注意那痦子男離去的方向,就在莫老太稻田的方向,可是那邊是山崖,她着實沒能看到哪兒像是出山谷的路。
莫不是真像陶淵明《桃花源記》裏寫的“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那山崖下的某個地方,就是與外面連接相同的?!
她暗暗打定主意,得悄悄找到出口,然後離開這兒才是。雖然莫老太和劉山這對母子是叫人同情,可同情也不代表她就要對劉山以身相許了!莫老太和那些賊人認識,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速速離開爲好。
莫老太和劉山打早回來,倪鸢表現得十分平常,三人一起吃完飯,休息了片刻,又一同前往稻田去。
來到稻田,倪鸢便與山崖更近,能夠清楚的看到山崖下面。這山崖下一眼看去雜草叢生,并沒有什麽異樣。她也不敢一直盯着看,怕引起莫老太的懷疑。
“好看!好看!”倪鸢正收回視線,準備繼續割稻子,隻見劉山手裏捧着一朵秋英,搖搖擺擺的朝着她走來。
“山哥,怎麽了?”倪鸢疑惑的看着他。
他停到倪鸢,直直看着她,然後雙手捧着花伸到她的面前,他臉上依舊是憨笑,可是雙眸卻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哎呀,山兒這是送你禮物呢!”莫老太在一旁看着,分外欣慰。
倪鸢看着劉山單純的臉,又看了看莫老太滿帶幸福的笑容,心中突然有些不忍。
“謝謝。”她拿過劉山手中的花,别在了自己的耳邊。
“好看!好看!”劉山拍着手掌,雙眸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爍。
莫老太微微點頭,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趁着天色還早,繼續幹活吧。”倪鸢微笑的說着,又繼續忙碌起來。一邊割着稻子,依舊不忘一邊尋找山崖下的出口。
看着他們母子二人如此可憐,着實是于心不忍,倪鸢想着,等她離開此處回到客棧,定叫人送些錢财來給他們母子的。
經過一下午的偷偷觀察,倪鸢終于發現了一個極有可能是出口的地方!山崖下,湖泊邊約十丈處,長着一棵老槐樹,老槐樹後邊的崖壁上布滿了各種藤蔓,樹周圍也雜草叢生,但是仔細觀察,會發現雜草中間有一行被踩踏過的痕迹,估摸昨夜痦子男就是從那周圍哪裏來到山谷的!
她暗暗将這個地方記在了心中,準備入夜了再去看看,若當真是出口,便連夜離開趕回客棧去!
晚上,夜幕低垂,三人吃完晚飯後便搬來椅子坐在院子裏,閑話家常。
劉山坐不住,起身蹲在院子邊上低着頭抓蟋蟀玩,莫老太目光柔和的看着劉山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欣慰,道:“倪鸢姑娘啊,真是多虧有你在,讓我覺得有個女兒似的,這一生也沒有遺憾了。”
“婆婆,您便将我當做是女兒吧。”倪鸢說着,試探道,“婆婆,難道你沒有想過要從這兒出去嗎?”
“出去?”莫婆婆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随即淡笑,道,“怎麽可能出去呢?這谷中,是沒有出路的,别人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
“婆婆,萬一哪裏我找着出去的路了呢?”
莫婆婆頓了頓,問道:“你還是想要離開嗎?”
倪鸢微微一笑道:“沒,這兒的生活如此安甯,我才不想離開呢。隻是在想,這兒日子雖舒服,可始終沒有外面那麽繁華,若是有路可以出去,我也想讓婆婆你過上更好的生活,還有山哥,說不定能治好呢!”
莫老太聞言長歎了一口氣,道:“我啊,老太婆什麽日子沒過過呢,繁華的日子我半點不羨慕。至于山兒……亦是藥石罔效。”
“婆婆,這幾十年山哥又沒有看過大夫,您怎麽知道就一定治不好了呢?”倪鸢直直看着她。
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随即道:“小時候我帶着山兒求助了無數名醫,都沒有一點辦法,這都幾十年過去了,還能怎麽辦呢?這就是山兒的命啊,也是我着老婆子造的孽啊!”
“婆婆,您莫要這麽說。”倪鸢蹙眉說着,“我很羨慕山哥,他比世人都過得開心。”
“那你就留下來,這谷中沒有别人,想過怎樣的日子,便過怎樣的日子。”莫婆婆說着,滿是憧憬。
倪鸢微笑這點頭,并未接話。
“有些涼,我去泡壺熱茶來,都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好着呢。”莫婆婆緩緩起身,負手朝着裏面而去。
“嘿嘿,嘿嘿……”劉山和蟋蟀玩得很開心,時不時的發出一陣傻笑。
倪鸢看了看劉山的背影,目光還是落到了遠處的老槐樹去,因爲距離太遠,伸出手仿佛便能将那顆老槐樹握在手中了一般。
那空中的皎月,仿佛美味的餅,被人舍不得的咬下了一小口。今日……八月初五了……
倪鸢眸色低沉了一分。
她是不是該回去了……她肯定不能嫁給劉山的,不能給莫婆婆希望,但是她想着,離開之後,一定會想辦法盡可能的幫助他們母子二人的。
“茶來了。”須臾的功夫,莫婆婆端出一杯茶,來到倪鸢面前,“山兒他不喝茶的,你試試,可清香着叻。”
“謝謝婆婆。”說着,她接過茶來嘗了一口,果然是清香四溢,帶着最自然的茶香,半點不必外面的上等茗茶差。
莫婆婆微微點着頭,緩緩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這樣涼風習習的秋夜喝上一口熱茶,還真是渾身都暖了起來。不過夜裏喝茶,隻怕會睡不好。
可是……
倪鸢放下茶杯,扶額微微搖着頭,怎麽覺得犯困了?越來越困,好想一頭倒在床上……
“怎麽了?可是倦了想休息?”莫婆婆詢問着。
倪鸢看了看地上的茶杯,眼前莫婆婆蒼老的臉龐越漸模糊。
這茶……這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