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宮中，宮人進進出出，奉南宮子華的命來給倪鸢置備各種物件。
倪鸢坐在院中，身後跟着兩名宮人，一個是從牢裏放出來的蘇甯，另一個是新來的貼身宮女碧月。
她望着眼前的宮人送來一批又一批的物件，卻不喜不悲。這宮裏的人，都已經換了好幾輪，甚至連皇上都已變了人。昨日她還在長袖起舞，今日卻俾睨天下。
她在思考，接下來，她要去何處。
“皇上駕到！”
倪鸢緩緩起身，目光落向略染暗紅的金絲楠木大門。
南宮子華身着金色九天飛龍袍闊步而來，二人目光交接之時，他露出了璀然的笑意。
“鸢兒！”
倪鸢微微欠身：“皇上。”
他疾步上前扶起她：“你對我行禮，我可受不起。”
她起身，緩緩後退一步，拉開二人的距離：“你如今是北恒的皇上，受得起我這一拜。”
南宮子華看着她如此疏離的模樣，心中略不是滋味，然也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語氣沉重了幾分道：“找到了。”
倪鸢眸中一喜，那種喜色，如同被巨蟒死死纏繞的羚羊眼中的光芒。“我……我要見他。”
找到的東西，正是衛長脩那一顆被姜文浩給當做收藏的頭顱。
南宮子華神色痛苦的搖了搖頭：“鸢兒，我一定會厚葬長脩的。這一面，你便莫見。”
“不！讓我看他一眼。”她已然有了心理準備，應該是說，她唯一的準備，就是沒有任何準備，哪怕這一眼，會讓她撕心裂肺。
南宮子華心中亦是知曉，他無法阻止她。“呈上來。”他低聲吩咐着。
宮人手中拖着錦盒，垂着頭顫抖而來。
倪鸢屏息，緩緩上前，伸手去打開盒子。
長脩……我，來接你回家了。
錦盒打開，倪鸢頓時淚目，裏面赫然放置着一個白森森的骷髅頭。
她白皙的手緩緩伸過去，顫抖地捧起了那顆冰涼的頭顱，然後緊緊地擁入了懷中，垂下頭，眼淚倏地砸在了頭蓋骨上。
南宮子華看得心疼，擰眉道：“鸢兒，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好好處理長脩的後事。”
她搖頭，聲音沙啞：“讓我送他回家。”
他嘴唇翕動，亦是說不出半個字來。
茉莉宮裏，悲傷的氣氛蔓延開，即便整個北恒舉國同慶另立新君，此處也猶如隔世。
她沒有悲傷的恸哭，抱了片刻，她将頭顱放回盒中，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可她的眼角，卻還隐約着淚水。
“鸢兒，你就留在宮裏，讓我替長脩好好照顧你。”南宮子華鄭重地說着。
倪鸢微微搖頭：“謝謝你，不過我早已想離開這裏。”
他眸中露出一絲驚異：“你要離開？”
“嗯，我明日便帶着長脩一起走。”
“你……打算去何處？”
她目光看向遠遠的青空：“回家。”
“将軍府？”
她淡淡一笑，眸中染上幾許蒼涼，并未回答南宮子華。回家……回他們曾經約定好的夢裏之鄉。邊塞有一處屬于北恒的沙漠之城，想必去那兒，他應該會很喜歡。
南宮子華眼中隐藏着一絲慌亂，連忙道：“如今朝中局勢且亂，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再多留些時日可好？”
聞言，倪鸢擡眸看向他。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不爲人知的心虛。
她微微歎息：“我着實太過自私，将所有的事情丢給你，而自己一個人逃走。”她思考了須臾，如今東陽和西蜀知曉北恒大變都虎視眈眈，又都不敢貿然上前。
西蜀有林墨對抗着，南陽有衛家軍把守着，外患且暫時穩定。朝中雖然大半部分人已經認了這個新君主，可也依舊不免有反對和讨伐之聲。畢竟南宮子華乃是外姓，即便是倪鸢這個公主立的新君，也依舊名不正言不順。
“一個月之後，我再離開。”她颔首說着。
一個月……南宮子華暗暗想着，手暗暗握拳：“好！”
倪鸢略有擔心的詢問道：“姜文浩的事情……”
南宮子華點頭：“已經送去皇陵，餘生便讓他在那裏忏悔。”
她沒有作聲。
“還有一個人，我尋遍了宮中都沒有找到。”南宮子華說着，眸中露出一絲擔憂之色。
倪鸢故作疑惑：“誰？”
“大皇子姜越。”南宮子華說着，“姜越無辜，我亦是不會追究，隻打算送他一起去皇陵，卻并未尋着人。”
倪鸢擰眉道：“這我也不知，姜越本由清秋照看，你問過她了嗎？”
“前皇後選擇出宮，我已然批準。姜越的事情，她亦是表示不知。姜越向來獨住琉璃宮，問便了宮人，都不知其去處。”
倪鸢清晰可見南宮子華眼裏的擔憂之色，果然，她提前送走姜越，是正确的選擇。她不是信南宮子華，而是不信有人在權勢熏心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初心。
對于南宮子華來說，他從姜家人的手裏奪過了皇位，那姜氏一族的人都是他的威脅。尤其是皇子。而姜文浩膝下，隻有姜越這一個兒子，她隻怕就算現在南宮子華肯放過姜越，待姜越長大成人，對他越漸有危險之時，他也不會再放縱其成爲隐患。
而且她送走姜越此舉，着實還有私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亦是有提防南宮子華，而爲北恒與自己，留條後路。
“我猜測，許是有人暗中送走了姜越。”南宮子華看着她，眸中生了幾絲懷疑。
倪鸢否定道：“這些日來我們精力全部集中與姜文浩的身上，都全然忽略了姜越的存在。不過姜越一個年幼無知的孩子罷了，即便被人送走，也造不成任何威脅。”
南宮子華心中略有猜測，但她都如此說了，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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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鸢爲了幫助南宮子華穩定朝堂暫時留了下來，但宮裏的氣氛，卻并未有她想象之中那麽和諧。
南宮子華如今成爲皇上，劉月娟自然被封爲皇後，他們二人之子成爲皇長子。南宮子華忙于處理各地的不諧之聲，而劉月娟卻開始做起了大動作，要替南宮子華充實後宮。
倪鸢聽到蘇甯的禀告之後，心中也不知劉月娟打的什麽算盤。她如此善妒的一個人，竟然主動替南宮子華擴充後宮，簡直令人匪夷。
傍晚，清秋也來到了茉莉宮。
“我聽說你還要一月再走？”清秋難以置信地問着。
二人在偏殿，屏退了衆人，倪鸢點頭，直言道：“這一個月，一是幫他穩定局勢。二來，我心中不安，也想留下來再看看，我選的人，究竟如何。”
她自問自己，這份不安到底從何而來。或許從商議到奪位，一切都太過順利，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清秋面色凝重道：“一個月，是否太久？”
“不久。”時日少了，怎能看清人心呢。
“可你與如今那皇後關系并不好，我擔心逗留太久，會出現不必要的麻煩。”清秋擔心地說着。
“你如何得知我與劉月娟關系不好？”
清秋搖了搖頭，道：“如今南宮子華稱帝，她那皇後卻以一次未來見你，甚至連句謝都沒有。不已然說明，你們二人之間早有嫌隙。”
“果然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倪鸢無奈說着，清秋着實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劉月娟是曾幾次三番想要緻我于死地，可是這在宮裏，她又能奈我如何。而且，我始終是要離開的人，對她也沒有半絲威脅。她若不來犯我，我必不可能理會她。”
清秋蹙眉：“所以她着急替南宮子華充實後宮，莫不是因爲你？”
倪鸢亦有此思考：“她做的這些事情，總會自食惡果的。”
清秋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我也來留下來。”
倪鸢微詫。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倪鸢連忙道：“不，你必須趕緊離開。别忘了宮外那人，還需要你的照顧。”
“我已經将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倪鸢微微搖頭，道：“每個人都有野心，今日我與南宮子華對話間，發現他對姜越的事情，還是心存芥蒂。而且他應該能夠猜到這件事情是我做的，就怕他萬一暗中派人追查姜越的下落。越越是我的親侄兒，我不想他無辜受到牽連。”
清秋眸色糾結：“可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在宮裏。”
倪鸢露出一抹微笑，道：“還有蘇甯。而且，朝中一半都是我的人，就算是南宮子華，他都不能将我怎樣的。”
清秋歎息垂頭。
“清秋，你自由了。”她說着，伸出手去擁抱住了她。
清秋淚目，人生經曆着大起大落，她的擁抱，頓時讓她無比安心。“倪鸢，謝謝你。”
“我也感謝你。回去之後，記得替我問候洛淩胥。”
“嗯，我們等你出來。一個月之後，風花雪月必大設宴席，迎你歸來。”
倪鸢淡淡一笑，沒有作聲。最後再去風花雪月看一眼，與洛淩胥、清秋、如星等人告别也好，畢竟這一去，此生再不歸來。
那熱鬧繁華的小鎮，那大漠倏起的風沙，夕日裏直升青空的炊煙。一切，都在夢裏，而夢，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