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各有難處</p>
自大明立國以來,朝廷兵馬内讧,還在京城近郊開戰,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往前數個兩百年,也隻有此例,别無分号。當然,吳三桂可不操這份心,離開亦莊後,确定周定山已經撤離,他便帶着人大搖大擺的回到了城外的駐地。至于孫承宗那邊會是什麽反應,他也不在乎了。</p>
話說蕭達讓和鄭成華過亦莊一路向東,好不容易趕到莽山宴客居。走進宴客居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剛停下腳步,蕭達讓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有一個身影飛速竄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出于本能反應,蕭達讓差點揮刀砍了對方,好在反應夠快,收住了刀。那家夥跪在地上,猶如死了爹娘一般,一個勁兒的埋頭痛哭。</p>
“蕭将軍、鄭将軍,你們可算來了,你們可一定要爲我等做主啊,賊子們太狠了,嗚嗚嗚.......”跪地痛哭的不是别人,正是韋覺的副手任晗。出事的時候,任晗因爲肚子不舒服去了茅廁,沒跟在韋覺身邊,反而讓他撿了一條命。活下來的任晗可是親眼看到宴客居發生的慘劇,那群賊寇沖進來之後,但凡多說一句話的,他們就一個反應,那就是揮刀砍人。短短不到兩個時辰,宴客居護衛從幹活的人,讓他們砍殺一半,如今整個宴客居裏全都是死人,有的人都被吓傻了。</p>
蕭達讓看了半天,才看出眼前披頭散發的家夥是誰,他一把将任晗拽起來,臉色鐵青的怒道:“閉上你的嘴,什麽賊子,那全是三省總督鐵墨的人,你以爲是什麽人都可以打宴客居主意的?你也少給老子号喪了,爲了宴客居,老子也折損了不少兄弟。”</p>
蕭達讓可一點都沒撒謊,爲了宴客居,三千營和神機營的人馬跟吳三桂幹了一仗,可是被關甯軍打死打傷七百多人,這筆賬還不知道找誰算嘞。宴客居這裏死了多少人,跟他蕭某人有什麽關系?眼下蕭達讓心裏就一個念頭,倒要看看宴客居裏藏這什麽東西,竟然惹得鐵墨不惜大動幹戈,命令關甯軍在近郊開戰。</p>
蕭達讓心中的疑惑,同樣是鄭成華的疑惑。他們雖然奉命馳援宴客居,但并不知道宴客居真正的秘密是什麽。宴客居如此特殊的存在,朝堂上真正知道其中貓膩的人屈指可數。以前不是沒出過洩密者,但全都沒主事人以雷厲風行的手腕給平掉了。正因爲出過意外,所以曆代掌控宴客居的人對此事都看重的很,輕易不外洩。</p>
推開任晗,蕭達讓也沒下令去追。蕭達讓不是個傻子,隻要那群人離開了莽山,就算自己找打他們,人家也可以一推三五六,來個死不承認。要知道,劫掠宴客居的可都蒙着臉呢。蕭達讓和鄭成華剛想邁腿進去,沒想到剛還痛哭流涕的任晗竟猛地擋在前方,他伸開雙邊,神色尴尬的說道:“這個.....二位将軍,沒有成大人手谕不能進宴客居,你們不要爲難小的......”</p>
蕭達讓眼睛瞪得溜圓,肺都要氣炸了,宴客居被人屠戮了一遍,東西也被搶了,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擋着路,“任晗,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本将軍今天大半夜的率兄弟們拼死拼活,可全都是爲了宴客居,難道現在連宴客居還進不去麽?”</p>
“将軍,你也别生氣,這是規矩,你應該知道宴客居不是普通地方!”任晗說這番話的時候,牙齒也在打顫,他真怕蕭達讓一怒之下抽刀砍人,畢竟人家可是折損了不少兄弟。任晗不讓路,沒一會兒宴客居内還跑過來十幾個護衛模樣的家夥,他們跟在任晗身後,一副誓死守着大門的架勢。</p>
蕭達讓有些發懵,心裏更是暗自腹诽,當時鐵墨的人怎麽沒把宴客居的護衛宰幹淨?就在雙方都在氣頭上的時候,身後的鄭成華伸手拉了拉蕭達讓,同時小聲咳嗽了兩聲。蕭達讓剛想問問鄭成華是怎麽回事,眼角餘光就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在衆人簇擁下走了過來。</p>
鬧騰到現在,天色已經放亮,蕭達讓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的臉。看到來人後,蕭達讓肚子裏的火氣一下子全收了回去,趕緊後退兩步,躬身施禮了一禮,“末将蕭達讓,見過成大人。”</p>
說起來有些諷刺,身爲神機營掌權人的蕭達讓,不怕龍椅上的朱由檢,卻怕内閣首輔成基命。可這就是現實,這也是崇祯當政之後的怪狀之一。崇祯上台之後,裁撤閹黨,閹黨是什麽?說白了就是以廠衛爲根基的朝堂黨派,大都是與皇帝關系親近的家夥。像什麽神機營都督,自然是跟錦衣衛指揮使穿一條褲子的,閹黨倒黴,緊跟着神機營都督段劉玉也被牽連進了天牢。神機營倒下的可不光段劉玉一人,從都督到遊擊将軍,有十幾個人被扣上閹黨之名送了命。</p>
總之,這番事情發生後,神機營以及三千營的将軍們就對朱由檢寒了心。當時任神機營參将的蕭達讓也曾猶豫過,可他就是想不通,明明廠衛以及神機營等全都是向皇帝效忠的,在外人看來,那都是皇帝的鷹犬狗腿子,怎麽新皇帝朱由檢上台之後,竟然聯合百官清除自己人呢?神機營以及廠衛是效忠皇帝的,先帝朱由校過世,自然要繼續效忠新皇朱由檢的。可新皇陛下實在讓人心寒,這樣的主上,誰敢跟?可在朝堂上生存,你不可能不選邊站,于是乎神機營跟其他機構一樣,選擇了跟内閣六部合作,成了内閣六部的附庸。</p>
因爲種種原因,蕭達讓非常怕成基命的,所以成基命一來,他便不敢鬧騰了。成基命是什麽人?隻是掃了一眼,便曉得這裏發生了事兒,任晗走過來,悄悄地将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成基命揮揮手,示意任晗退下去,随後對蕭達讓說道:“蕭将軍,你既然想進宴客居看看,那就跟本官來吧。”</p>
成基命有些疲憊的揮了揮手,慢慢走近宴客居,以前美麗的莊園化作一片瓦礫,青石路上到處是鮮紅的血迹,不時地看到有屍體倒在路邊。成基命心情沉重的歎了口氣,他沒有去北邊的閣樓,而是直接去了儲物樓。如今儲物樓早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二層以上硬生生毀掉一塊,大廳内部也是狼藉一片。這裏不僅有血腥味,還有爆炸後的火藥味。蕭達讓真的有點頭皮發麻了,那些人也真夠狠的,敢在這種地方放火藥,不怕把自己人也埋在裏邊嗎?</p>
不過越是如此,越說明宴客居裏邊藏着的東西越重要。蕭達讓心中很疑惑,可又不敢出聲詢問,随着成基命一點點往裏走,過了一條狹窄的甬道,出現了一條向下的階梯,沒想到宴客居竟然還有如此龐大的地下空間。站在過道裏,那一個個密室房間,都有些出乎了蕭達讓的認知。</p>
成基命撫摸着冰涼的石磚,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房間,有些苦澀的說道:“蕭将軍,你們每年都能收到一批物資,難道就沒想過這些好處從哪來的麽?朝廷稅賦越來越少,但大明各地上交的銀錢可從來沒少過。你現在知道了吧?一部分好處來到了這裏,一直存在宴客居,這裏入賬分賬,每年會拿出一部分來分給大家。”</p>
“這裏的秘密不能被外人知道的,這裏是一座金山寶庫,也是一個火藥桶。如果讓天下人知道這裏的秘密,你說我們會是什麽下場?”</p>
此事傳揚出去,天下百姓若是信了,那麽引領大明王朝百餘年的讀書人就會名聲急速下挫,成爲過街老鼠一般的存在。這對士林來說,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成基命身爲内閣首輔,又是宴客居的掌舵人,心裏裝着太多東西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很累。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但走進權力的漩渦,那無形的力量就會推着你一步步走到這一步。當年的楊廷和、馬世龍再到今天的成基命,都不過是這個位置上的短暫停留者。時至今日,宴客居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已經成了内閣六部蘊藏财富的秘密所在,舍也舍不掉。</p>
當初成立宴客居,楊廷和或許還想着以備不時之需,若皇帝胡來,若國庫内帑無以爲繼,宴客居還能拿出一部分錢糧穩定局勢。可惜,時間一點點過去,私心不斷膨脹,宴客居早已經背離初衷,成基命心中明白,甚至不屑,可還是要站在這裏履行職責。</p>
随着成基命的叙述,蕭達讓心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這一刻他有點後悔走進宴客居了。這裏的秘密最好是不要見天日,最好自己從來沒聽過成大人的話。就如成大人所說,這是一道枷鎖,背負着這個秘密,不僅有了責任,也有了擔子,這以後恐怕睡覺都睡不好。</p>
短短時間内,宴客居的損失也報了上來,鐵墨麾下的人馬這麽一搶,硬生生搶走了三分之一的财富。莫看是三分之一,其實已經非常多了。成基命苦笑着搖了搖頭,鐵墨這個人真的很難纏啊。鐵墨率兵搶了宴客居,卻隻搶三分之一,若說他沒能力搬空宴客居,那是胡說八道。如果鐵墨真發了狠,總有辦法搬空宴客居的。但是他沒有這麽做,這才是高明啊。</p>
真把宴客居搬空了,勢必會引起内閣六部利益既得者的強烈反撲,甚至會不惜跟鐵墨拼個魚死網破。畢竟這宴客居可是許多人的搖錢樹,斷然财路,如殺人父母。鐵墨是個聰明人,搬走三分之一,留下一部分不動,這樣出于各種忌憚,内閣六部也不敢撕破臉。</p>
内閣六部自然是不怕鐵墨的,但鐵墨那邊也握着把柄呢。真要是逼急眼了,鐵墨把宴客居的秘密傳揚出去,到時候若百姓信了,那雙方可就真的兩敗俱傷了。</p>
成基命想要跟鐵墨談談,好好談談。不過此事鐵墨可沒心思跟成基命談,他現在正坐在自己房間内,絞盡腦汁的跟孫承宗解釋呢。京城近郊一場大戰,傳的沸沸揚揚,孫承宗不是瞎子聾子,能讓吳三桂去幹活的,除了鐵墨也沒第二個人了。孫承宗生氣的同時,也不得不慨歎一下鐵墨的手腕。身在晉北,卻能讓許多遼東将領心服,那吳三桂甚至敢越過他孫承宗,直接聽令鐵墨,可見鐵墨在遼東将領心中的影響力有多大了。</p>
生氣歸生氣,但孫承宗心裏也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大家願意聽鐵墨的,那也是因爲鐵墨更善待屬下,跟着鐵墨好處更多。以前晉北各部兵馬的待遇那可是沒法跟遼東兵馬比的,但自從鐵墨崛起後,晉北各部的待遇是什麽情況?早就超過遼東各部了。趙率教、吳三桂這些人又跑出去剿匪,跟在鐵墨身邊可沒少撈好處。</p>
面對孫承宗,鐵墨可不敢炸刺,他認真的說道:“老師,你也别怪學生,你要是知道宴客居的情況,你也會這麽幹的。”</p>
房間裏,當着蕭如雪和孫承宗的面,鐵墨将宴客居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當提到宴客居地下蘊藏的财富數量後,饒是孫承宗這樣老成持重的人,臉色也有些變了。好一會兒,孫承宗拍着桌子站了起來,“這些蛀蟲,國之敗類!”</p>
“是啊,老師,你說面對這種情況,學生該怎麽辦?把那些好東西留給那群人揮霍?學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于是跟陛下通了氣,狠狠地幹了一票。當然,學生知道老師的心思,恨不得将事情公之于衆,讓天下人評一評。可老師你也知道的,就算我們說出去,天下百姓真的會信麽?就算是信了,百官威望崩塌,天下可還有秩序在?如今我大明已經是命途多舛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p>
鐵墨這番話,說到了孫承宗心坎裏。是的,大明經不起折騰了。眼下大明還是有信心的,這信心便是百姓對讀書人的信心。若是百姓對讀書人都失望了,他們信仰的東西蕩然無存,那麽對律法秩序還有多少信任?恐怕到時候大明會變得更加混亂不堪,那些流寇也會趁機折騰出更多事情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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