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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零章羅布泊探險之旅-150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豹子才回來。豹子的衣兜裏裝着彈弓,彈弓的牛皮筋像小鳥一樣蹦蹦跳跳。豹子把彈弓取出來,交給光頭。光頭說:“别看走镖的刀呀槍呀的,其實最管用的還是彈弓。”

我感到很奇怪,走镖這一路,暗藏危機,說不上來響馬會突然出現,想要打退響馬,必須真刀真槍對着幹,怎麽會說刀槍還不如彈弓呢。

光頭把我偷回來的那張紙條遞給豹子看,他說:“呆狗這次立了大功。”

豹子眉毛輕輕動了一下,臉上不動聲色,其實我已經看出來了,他是壓抑着心中的喜悅。我是豹子帶來的,而光頭當着豹子的面表揚我,豹子肯定非常高興。

豹子說:“這群人,我還以爲是老渣,沒想到會是響馬。”

光頭說:“沒想到我們這麽早就被響馬盯上了。”

小眼睛說:“這群響馬真難纏,估計前三次的镖,也是他們劫走的。”

光頭問豹子:“這些響馬知道今晚是我們動手的嗎?”

豹子說:“應該不會知道的,呆狗他們兩個離開後,我故意帶着響馬在城外繞了一大圈,擺脫了他們後,我就回來了。”

光頭讓大家快點休息,天一亮就立即趕路,甩開三绺長須這群響馬的眼線。

我看到我們有十幾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有功夫,而三绺長須他們隻有五六個人,我建議說:“今晚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這些響馬幹掉了。”

光頭沒有說話,他低着頭在沉人,也不說話,他輕易都不會發表意見。

小眼睛聽到我這樣說,也趁機說:“呆狗說得對,我帶上幾個人,把這幾個響馬做了,刨坑埋了,不留痕迹。”

光頭突然發了脾氣,他對小眼睛說:“你淨說些不着邊際的瘋話,快點睡覺。”

大家散開了,我和小眼睛走在最後面,我用探詢的眼睛望着小眼睛,小眼睛對着我搖搖頭,看起來他很無奈。

我們有這麽多人,響馬隻有五六個,而且還有幾個被豹子的彈弓打傷了,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消滅了他們。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是,光頭爲什麽不同意呢?

我一個人回到了房間裏,豹子還在和光頭商量事情。

我不知道豹子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許他一夜沒睡,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蒙蒙亮了,遠近都響起了公雞競相的啼鳴聲。它們每叫一次,天色就亮一分。

我們把行李綁在駱駝背上,給水囊裏裝滿了水,給背囊裏裝了幾個坨坨馍,又是不洗臉,就匆匆出發了。

定邊向西,就是NX,這裏隻有一條路,滿眼都是戈壁荒灘,滿眼都是石頭疙瘩,走很久才能夠看到一棵樹,而樹木也是落滿了一層塵灰的低矮的灌木。有時候,我看到遠處有一堆石頭,走到近處了,那石頭突然站起來,搖晃着屁股跑遠了。那是盤羊,他頭上的兩隻漂亮的角,似乎比身體還大。

我們加快腳步走出了很遠,人和駱駝都走出了一身汗水,回頭看到太陽從東邊的山巅升上來,遠處沒有一個人影。我想,三绺長須他們沒有跟上來。

我們繼續前行,人和駱駝都走得氣喘籲籲,太陽越升越高,天氣越來越悶熱,有人提出歇一會腳,架火做飯,光頭叫罵着,讓所有人加快腳步,餓了就啃口坨坨馍,不準停腳。坨坨馍是陝北的一種特産,鐵鍋裏放小鵝卵石,小鵝卵石加熱,把面餅埋進去,悶一小會兒,就會烤熟。這就是坨坨馍。

翻過一座山,趟過一條河,後面還沒有看到人影,想着我們已經擺脫了響馬的眼線,光頭讓大家稍微放慢腳步,繼續西行。

小眼睛提出要拉一泡屎,光頭讓他快點。我感到肚子鼓脹,就提出過會兒和小眼睛一起追趕隊伍。

我們找到一條一人多高的埝畔,蹲在埝畔下拉屎,從這裏看到那條我們剛剛涉過的河流。

我問小眼睛:“你們怎麽早晨起來不讓洗臉,這一路上我很不習慣,總感覺髒髒的。”

小眼睛說:“西北風沙很大,太陽很毒,如果洗了臉趕路,臉上就會被風吹得裂了口子,被太陽曬得脫一層皮,所以,走镖的人都知道,不能洗臉。”

哦,原來是這樣。

我又問:“那我們要幹掉響馬的眼線,他們爲什麽不同意幹掉?”

小眼睛說:“這個我也不知道,要是把響馬的眼線幹掉了,誰也不知道。今天我們也不用起這麽早趕路了。昨晚沒睡好,現在好困啊。”

我說:“我也好困啊。”

我提上褲子,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正準備轉身追趕镖隊的時候,突然看到那條河面上出現了幾個人影。

小眼睛也看到了,他指着那幾個人問:“那是誰?”

我說:“我看不清楚。”

小眼睛說:“我也看不清楚。”

我笑着說:“我的大眼睛走看不清楚,你的小眼睛怎麽能看清楚。”

小眼睛說:“我眼睛雖小,但聚光。”

我說:“我們趕快藏起來,先看看這是些什麽人。”

我們藏在了一堆亂石後,緊張地盯着那幾個過河的人。他們在水中緩慢行走,水深齊膝,他們像螃蟹一樣一步一挪。我們向前路看着,看不到镖隊,他們已經走遠了。

那幾個人涉過河水,向着我們走來,風吹過來,我看到其中一個人胸前飄着長長的胡須。啊呀,那是三绺長須他們,那是跟蹤我們的響馬眼線。

我對小眼睛說:“這就是昨晚爲難我的響馬眼線,他們居然一路跟蹤我們。”

小眼睛問:“怎麽辦?”

我說:“幹掉他們,你敢不敢?”

小眼睛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說:“世上就沒我不敢幹的事情,幹!”

我說:“他們好幾個人,我們隻有兩個,要幹掉他們,有點難度。”

小眼睛說:“要不,我們追上大部隊,找幾個幫手。”

我說:“他們不同意我們動手的,給他們說了也是白說。”

小眼睛問:“那怎麽辦?”

我說:“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我們偷偷摸摸幹掉他們,即使幹不掉他們,也能讓他們緩下腳步,然後我們再追趕大部隊報信。”

小眼睛說:“就這麽幹。”

我和小眼睛飛快地向前跑着,眼睛向兩邊張望,尋找可以利用的地形。我的腦子也在飛快地轉着,想着可以幹掉這幾個響馬的計策。響馬一般功夫都不弱,要靠我們兩個幹掉這五六個響馬的眼線,沒有計謀是萬萬不行的。

我們跑出了三四裏,跑進了一條峽谷,峽谷的兩邊是懸崖峭壁,隻有一條小徑從峽谷的裂縫中通過,擡起頭來,隻能看到一線天。一隻老鷹從峽谷上空一閃而過,它在影子在懸崖上轉瞬即逝。

我說:“就是這裏了。”

小眼睛說:“這個地方叫一線天,我們每次從這裏通過,都格外小心,擔心懸崖頂上會有埋伏。不過,想要在上面布置埋伏,隻能沿着這些懸崖峭壁攀上去。你看看這兩邊,就像斧子砍出來的一樣,根本爬不上去。而想要從山外繞上懸崖頂,至少需要三四天的路程。所以,這個地方有驚無險。”

我笑着說:“别人攀不上去,我卻能攀上去。我是馬戲團走繩索出身的,猴子都爬不上去的懸崖,我都能爬上去。”

小眼睛仰頭看着懸崖說:“要是在這個地方伏擊那幾個響馬,再好不過了,可是,這麽高這麽陡,你怎麽會爬上去?”

我說:“你向前走,藏起來,看我怎麽幹掉這幾個土鼈響馬。”

小眼睛向前走去,我弓着腰身,攀着石縫,爬上懸崖。從下面向上看,看到懸崖非常危險,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其實,懸崖不是一整面石頭切成的,而是很多塊石頭壘成的,石頭和石頭之間都有石縫,隻要手指頭****石縫裏,就能夠爬上去。當然,攀爬的時候,你是不能向下看的,否則會吓得頭暈目眩,帶來危險。

爬到了懸崖頂上後,我看到那幾個響馬眼線剛剛走進一線天,而小眼睛已經在前方一大塊石頭後藏好了。石頭後的小眼睛,比一隻小鳥大不了多少,他一直擡着頭,關切地望着我。

懸崖上方是一片平地,有一畝地大小,平地上堆滿了石頭,有的像糞籠那麽大,有的像拳頭那麽小。我挑揀了一堆大石頭,推到了懸崖邊。

然後,我看到那些人走到了懸崖下,他們眼睛望着前方,沒有擡頭看,他們壓根就不會想到我埋伏在懸崖上方。我把大石頭一塊接一塊地推了下去,這些聲勢顯赫的大石頭,即使砸不到他們,也會擋住他們前行的道路。一線天的道路狹窄得像一條褲帶一樣。

我在懸崖上方,聽見了大石頭落地的沉重的聲音,聽見了他們驚訝而恐怖的叫喊聲,聽見了小鳥振翅騰空的尖叫聲。我看到小眼睛向我招手,我興高采烈地向他回應,然後沿着山脊向前跑去。

跑出了很遠,再也看不到那些響馬眼線的身影,我順着懸崖溜下去,和小眼睛在懸崖下彙合。

我興高采烈,小眼睛也興高采烈,我問:“砸中了狗日的嗎?”

小眼睛說:“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聽到他們的驚叫聲像殺豬一樣,估計是砸中了。”

我笑着說:“現在他們想要追上我們,難上加難,那堆大石頭起碼夠他們搬運半天的。”

我們蹦蹦跳跳地向前趕去,像兩個剛剛放學的小學生。我們追趕了大約一個時辰,終于追上了大部隊。光頭和豹子他們正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中休息。

光頭問:“你們怎麽現在才趕上來?正準備派人去接你們哩。”

小眼睛滿臉都是笑容,他繪聲繪色地講起我怎麽在懸崖上伏擊那些響馬眼線的故事。

其餘的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唯獨光頭一臉嚴霜。我想着他會和我們一樣興高采烈,然而他沒有。他神色凝重地問我們:“有人死嗎?”

小眼睛說:“估計有人被砸死了。”

光頭懊惱地說:“你們闖了大禍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這些響馬不是我們的仇家嗎?我們幹掉了仇家,走镖的光頭應該高興才對,他怎麽會說我們闖了大禍呢?

我的心情從沸水跌入了冰窖,沮喪到了極點。我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白雲,對光頭的舉動,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光頭走镖十幾年,還救過三師叔和我們的命,他顯然不會害我們。他這次親自出門護镖,一路小心謹慎,顯然也不是響馬的内線,那麽,他究竟是什麽人呢?

天空中,有一隻老鷹掠過,展開翅膀,徑直飛向西方。

走到了午後,我們看到北面有蜿蜒連綿的古長城,古長城下有一條官道,無數代人在這條官道上走過,将這條黃泥巴砌成的道路踩踏得結實而光滑,官道上還有駱駝碗口狀的蹄印,和牛羊花瓣樣的蹄印。

我們沿着古長城一路行走,兩天後,來到了一個叫做鹽池的地方。鹽池的名字中帶着一個鹽字,其實這裏不産鹽,而産幹草。幹草是一味中藥,每年都有很多内地的商人來鹽池收購幹草。

午後,天空中起了黃風,西北這一帶的人把龍卷風叫做黃風。因爲龍卷風一來的時候,就飛沙走石,昏天黑地,天地之間黃乎乎一片,對面看不到人。光頭看着這種天色,就讓我們今晚住宿在YC縣城。

我們住在了YC縣城的一座大院子裏,這間院子很大,磚砌的圍牆,圍牆上還有一個用來觀察瞭望的亭子。這樣氣派的院子,在西北很少,估計這家人是做生意的,而且做得很大。

院子的主人讓廚師給我們做了一鍋糊饽子,這種NX小吃很像我當年跟着師父淩光祖在HN大别山中吃的燴餅。不同的是,燴餅裏用的食材是豬肉,而糊饽子用的是羊肉。西北這一帶,羊群遍地,數量遠遠大于豬的數量。

吃完糊饽子,大家都躺在炕上休息,可是,黃風卻過去了,天地之間澄明一片,那陣黃風不但吹走了地上的雜物,而且連天上的烏雲也吹走了。我看着這樣的天氣,感到心情非常開朗。

小眼睛看起來心情也不錯,這股黃風似乎也吹走了連日來他心中的陰霾。小眼睛說:“去縣城逛逛,去不去?”

我說:“一個小縣城有什麽可逛的?”

小眼睛說:“這你就不知道了,進入NX,就進入了回回區,回回的女孩和漢人女孩長得不一樣。回回女孩普遍身材豐滿高大,眼睛又亮又大,眼泡是腫的,鼻梁挺直,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我說:“腫眼泡還漂亮?”

小眼睛說:“當然漂亮,回回女孩的腫眼泡和漢人女孩的腫眼泡不一樣,回回女孩都是雙眼皮,就像牛眼睛一樣,亮光閃閃,你說那有多漂亮。”

我戲谑地說:“你是小眼睛,看到每一雙大眼睛都漂亮。”

小眼睛生氣了,他說:“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我心裏有點癢癢的,很想看看回回女孩是什麽樣子,聽小眼睛說得這樣好,我有點動心了,就跟在小眼睛的後面,走出了那座院子。

大街上的人很多,似乎黃風過後,全縣城的人都走出家門,享受清新的空氣。我們的眼睛向四周探望,貪戀地看着每一個從眼前走過的女子,然而看了後都感到很失望,那些女子都穿着黑色的長袍,顯不出任何身材,而且,她們的臉還都被輕紗遮住了,有的是綠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根本看不清她們是高鼻梁還是塌鼻梁,是大眼睛還是小眼睛。

我們都感到很失望。

我還感到很奇怪,爲什麽有的女人面紗是綠色,有的是黑色和白色?

我們在大街上遊蕩着,像兩條無家可歸的狗。走遍了半個縣城,還沒有看清一個女人的臉。我看到有一個女人走進了一個用葦席編成的小房間裏,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接着又走進了一個女人。

我問:“那是幹什麽的?”

小眼睛說:“那是洗澡的。”

我說:“那麽小的一個地方,怎麽洗澡。”

小眼睛說:“這裏極度幹旱缺水,人們所說的洗澡,不是脫光了赤條條跳進澡堂子裏,而是用手捧着一捧水,抹濕眼睛和嘴巴,就算是洗澡了。洗完澡後,他們就要走進清真寺裏做儀式。”

我靈機一動,說:“他們要抹濕嘴巴和眼睛,那剛好就能看到臉長的是什麽樣子。”

小眼睛說:“好,我們去看看。”

我們悄悄繞到了那座葦席編的小房間後面,找到一根小棍子,從葦席的縫隙中伸進去。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眼,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巨吼,但是聽不懂他喊的是什麽。

那個人的喊聲過後,他的身後馬上出現了三個人,一個個又高又大,又黑又壯,臉上是密密匝匝的胡須,他們看到我們在葦席後面偷看,不由分說,就向我們撲過來。

我吓得向後躲了幾步,而小眼睛沒有躲,他矮下身子,一個掃堂腿過去,撲在最前面的剛才叫喊的那個人就倒了下去。

第二個人看到小眼睛剛一照面,就放翻了一個,略一遲疑,小眼睛像靈貓一樣竄出去,跳起來找準第二個的臉上打出一拳。第二個踉踉跄跄退後幾步,一跤坐倒。

第三個和第四個不敢再上前,他們哇啦哇啦地叫喊着,遠處奔來了十幾個人,小眼睛抖數精神,還要再戰,我說:“快點走,要被纏住就走不脫了。”

我和小眼睛回頭就跑,後面那些人一路追趕着,他們邊追邊喊,後來,追來的有幾十個人。

我們無處可逃,逃進了一條小巷子裏,巷子彎彎曲曲,又窄又長,像雞腸子一樣。追趕人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我們看到旁邊有一戶人家的院門打開着,就一頭鑽了進去。

跑進來後才發現,這是一座廢棄的院子,院子裏覆蓋着積年的荒草,黃泥巴糊成的房屋已經倒塌,一隻野狗正在院子裏尋找食物,突然看到我們,吓得像箭一樣竄出。

倒塌的房屋前有一個蘿蔔窖。西北農村家家戶戶都有蘿蔔窖,那是用來儲藏蘿蔔的。西北苦寒,漫長的冬季裏,人們的蔬菜隻有秋天儲藏的紅蘿蔔和白蘿蔔,誰家的地窖裏儲藏的蘿蔔多,誰家就是富翁。

我們藏身在蘿蔔窖裏,把荒草蓋在窖口,聽見腳步聲咚咚咚從院門前跑過,像鼓槌一樣敲擊着我們的耳膜。腳步聲愈來愈遠,我們正準備起身,突然聽到腳步聲又回來了。他們在四面八方搜索着,還有人用腳踢着地上的土疙瘩。

天色漸漸陰暗下來,蘿蔔窖已經徹底墜入了黑暗,我感到一條什麽昆蟲爬上了我的脖頸,它多足的腿腳在我的脖頸蠕動着,我不敢動,害怕惹惱了它。還好,它爬着爬着,感覺沒有興趣,就又離開了。

夜已深,蘿蔔窖外搜索的腳步漸漸遠去,我和小眼睛看到沒有危險,就探頭探腦地鑽出來,一路提心吊膽地回到了駝隊所住的院子裏。

院子裏,大家都在等我們。

光頭一見到我們,就勃然大怒,然而他沒有向我發脾氣,隻是對着小眼睛。他的聲音雷霆震怒,像獅子吼一樣;小眼睛的眼睛眨巴着,像雞啄米一樣。

光頭問:“你們去了哪裏?”

小眼睛眨巴着眼睛說:“隻是去外面逛逛了。”

光頭圍着小眼睛轉了一圈,扯着小眼睛衣服上的蛛網,怒吼道:“隻是逛逛?隻是逛逛哪裏來的蜘蛛網?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偷雞摸狗的事情?”

小眼睛說:“沒有。”

我也趕緊說:“沒有。”

光頭讓小眼睛說清楚今天去了哪裏,光頭一口咬定隻是出去轉轉,我也一口咬定隻是出去轉轉。偷看人家女人洗臉,差點被人家圍毆,躲進了蘿蔔窖裏,這麽狼狽的事情絕對說不出口,我們就幹脆都不說。

光頭看到再也問不出什麽情況,就叫進兩個放哨的人,讓我們兩個今晚頂替他們放哨。

我們走出了房門,登上院牆角落的小亭子。站在小亭子上,能夠看清院内院外的一切動靜。

YC縣城的燈光逐漸熄滅,院子裏的燈光也熄滅了,月光在雲層中穿行,時明時暗。這個夜晚很靜谧,這個夜晚很安甯。

我想起了白天在縣城看到的各種顔色的面紗,就問小眼睛:“爲什麽那些女人的面紗顔色不同,有什麽講究?”

小眼睛說:“沒結婚的女人,戴着綠面紗;結了婚的女人,戴着黑面紗;而有了孫子的女人,戴着白面紗。”

原來是這麽回事。

爲了打發無聊的時光,我又問小眼睛:“你的武功跟誰學的?是不是學武的人都愛打架?”

小眼睛說他老家在HB滄州,那裏的男孩子從小都開始練武,他七歲那一年,跟着父親來到了張家口,此後就沒有再離開過。來到張家口的第二年,父親就把他送到了镖局裏,镖局裏的很多镖師都和他一樣,自從來到镖局,從最基本的武功練起,練成功夫後就在镖局裏做镖師,賺錢養家。他的師父是光頭。

哦,怪不得光頭罵起小眼睛來,從不留情面,原來小眼睛是他的徒弟。

小眼睛接着說,剛剛學會功夫的人,看别人的時候,眼睛裏都帶着一股殺氣狠氣,一言不合,就想和人動手。而時間長了,這股殺氣狠氣就磨平了,看人的時候,眼神是和善的。

小眼睛問我:“你不會功夫?”

我說:“我不會。”

小眼睛說:“走江湖的人,怎麽能沒有功夫?有了功夫,你就有了護身符,走到哪裏都不怕。”

我說:“以前沒有師父教我,現在要學,恐怕晚了。”

小眼睛說:“不晚,練功什麽歲數都不晚。我見過一個人,六十歲才練功,現在都連得像模像樣,尋常的小夥都不是他的對手。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你的花架子套路打得再漂亮,不頂用,還是要有真功夫。”

我問:“什麽叫真功夫?”

小眼睛說:“真功夫就是兩個字,一個是快,一個是準。你和人打架,出手一定要快,他還沒有出手,他的拳腳已經上去了。再一個是準,想打哪裏,就打到哪裏。至于那些各種各樣的武術套路,沒用的,打架的時候根本用不上。打架的時候,不是像評書中說的那樣,大戰幾百回合,往往隻是一兩招,就要見效,就要把對方整趴下。”

我說:“快,好理解,出手快;可是準,就不一定了,對方一直在移動。”

小眼睛說:“想要準,先要心理平穩,不能慌張,不能膽怯,不能心急。你一害怕一緊張,肯定就打不過對方,拳腳也落不到實處。你要判斷對方下一步的動作,盯着他的眼睛,就能夠看出他的企圖,然後你再應對,肯定一打一個準。”

我們談了一會就睡了。

黎明時分,我剛剛朦胧睡去,突然聽見窗外風雨大作,我知道豹子起身出去了,也想起身,但是實在太疲憊了,幹脆就躺着不起床。

風雨大作,響馬肯定會有行動,所以,豹子和光頭他們布置警戒了。

我睡醒後,已經到了中午,天空中依然下着雨,聽說黎明時分,果然有響馬前來試探,但看到院子裏警戒嚴密,就知難而退了。

我在院子裏見到小眼睛,小眼睛一身勁裝,戰意獵獵,躍躍欲試,很爲早晨沒有好好打一架而懊惱。小眼睛功夫很好,很喜歡打架,我想,小眼睛功夫都這樣好,那他的師父光頭功夫就更好了,隻是不知道和豹子比起來怎麽樣。

天降暴雨,無法出行,閑着也是閑着,我就想看看豹子和光頭誰的功夫厲害。我問小眼睛:“你師父和豹子比起來,誰更厲害?”

小眼睛說:“那肯定是我師父了。”

我問:“你怎麽知道?”

小眼睛說:“我師父是镖局二當家的,當然厲害了。”

我說:“我看還是豹子厲害。”

小眼睛說:“我師父厲害。”

我說:“豹子厲害。”

小個子看到我們臉紅脖子粗地争吵,就跑過來問我們吵什麽。我們說了原因,小個子說:“那還不簡單,讓他們兩個比一比不就得了。”

我問:“去哪裏比?”

小個子說:“村口有個打麥場,地勢開闊,那是最好的地方。”

我說:“下這麽大的雨,打麥場都成了沼澤池,怎麽比?”

小個子說:“虧你還是農家子弟,打麥場瓷實得像石頭,下這點雨算什麽。”

我說:“那你帶我去看看。”

小個子說:“走吧。”

小個子走在前面,我和小眼睛跟在後面,我們走出了大院。順着小路向前走,走到了村中心,村中心有一座學堂,老師正在給學生們角讀唐詩《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這首詩歌非常有名,我小時候也在私塾學校裏學過。

老師是一個聲音蒼老的老先生,他對着學生說道:“大家跟我讀。日日日……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一大堆清脆而亂七八糟的聲音一起念:“日日日……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老先生說:“你們念錯了,你們不管我日日日多少下,你們隻準日一下。”

“日日日……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我們聽得哈哈大笑。

小個子說:“這個老先生日了半天,我都沒有聽出來他想日誰。”

我說:“這是唐代一首非常有名的詩歌,寫的是一個人雪夜路過農家,看到的情景,非常好的一首詩歌,就像風景畫一樣。日暮蒼山遠,就是說天黑了,遠處的山峰看起來更加遙遠。”

小個子說:“呆狗你還是個秀才呢,真是紅蘿蔔調辣子,吃出沒看出。”

小眼睛說:“你可别小看呆狗,呆狗肚子裏的文深着呢,要不是老渣把呆狗賣了,呆狗現在就是大少爺。”

小個子驚訝地說:“你是被老渣賣了?”

我點點頭。

小個子說:“老渣最可惡了,什麽時候找到這幾個老渣,千刀萬剮。”

我說:“我這一輩子注定了要行走江湖,江湖上的各種人我都佩服,唯獨痛恨老渣。總有一天,我要回到老家,那這幾個老渣找到,活剮了他們。”

小個子和小眼睛都說:“老渣幹的是斷子絕孫的事情,和采生折割一樣。”

我驚訝地問道:“你們也知道采生折割?”

小眼睛說:“當然知道了,這一路上走镖,凡是走進大點的城市,都能看到采生折割。那些孩子也真可憐,他們的父母絕對想不到孩子被折磨成了這樣,還在到處尋找。”

小個子說:“我第一次走镖,走到銀川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沒腿的娃娃在路邊乞讨,抱着一個女人的腿,眼淚簌簌往下流,就是不說一句話。那個女人吓得尖聲大叫,圍了很多人看,人們喝令放手,那個沒腿娃隻是哭,不說一句話。後來,來了兩個男人,摳開沒腿娃的手指,把他擡走了。過了一個多月,我走镖回來,再次路過銀川,聽說那個沒腿娃已經被人殺了。沒腿娃是那個女人的娃娃,從小就被丐幫偷走了,斬斷了雙腿,割掉了舌頭,逼着乞讨。那一天,沒腿娃遇到了他媽,他認識他媽,但是他媽不認識他,因爲他媽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娃會變成了這樣,被人斬斷雙腿,割掉了舌頭,淪爲了乞丐。所以,沒腿娃抱着他媽的腿,他媽吓得大叫,趕緊逃開了。”

我聽得異常恐懼,又異常傷心。行走江湖這麽多年,最殘忍的莫過于采生折割。很多年後,有一部好萊塢電影叫做《貧民窟的百萬富翁》,裏面就有采生折割的内容。

我們走了一會兒,雨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毛毛細雨,但是這樣的天氣,仍然不能出行。西北的道路很少有柏油路,少數好一點的是炭渣路,普遍的都是黃泥巴路。暴雨将路面浸泡地酥松稀軟,駱駝馱着重物,長長的細腿一踩下去,就半天拔不出來。所以,我們要出行走镖,必須等到路面幹透後才行。

我們走到打麥場的時候,看到打麥場裏也是一片濡濕,還有幾處積水。按照北方人的生活習俗,小麥入倉了,打麥場閑下來了,農夫們就要用耙齒把打麥場過一遍,然後再用磙子碾壓瓷實,等來年再用。而現在打麥場裏滿是積水,估計農夫剛剛耙過,還沒有來得及碾壓,暴雨就來臨了。

我們看着這樣的天氣,估計要出行,騎馬也要在三四天後,呆在院子裏很煩悶,大家幹脆去城外轉轉。

雨後的空氣非常清新,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樹葉,因爲剛剛被雨水洗過,顯得明亮而清晰,有幾隻鳥在空中飛過,互相追逐着,灑落一地歡快的叫聲。我們走着走着,看到路邊徘徊着一個穿着長袍,戴着眼鏡的人,他的雙手背在後面,一臉的迂腐書生相。

小個子問:“大哥,這條路前面有什麽好玩的?”

書生說:“稱謂謬矣,此言謬矣。你未曾問我年齡,我未曾問你貴庚,安知我爲大哥?應稱呼客官爲佳。此路通往河邊,錦鯉戲水,柳絲如煙,在我眼中爲佳境,而在你眼中未必爲佳境,焉知會是好玩之處?你之好玩,非我之好玩;我之好玩,非你之好玩。故。客官應問:前方有何景何物?”

這個書生真夠酸的,簡直酸得人牙根都倒了。前面有什麽好玩的,你一說就行了,而你說了一大堆,總括起來隻有一句話:前面有一條河流。

小個子和小眼睛相視一笑,他們都在笑話這個窮酸書生,笑話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迂腐啰嗦的人。

書生很敏感,他看到小個子和小眼睛的表情,知道在取消他,而他依然在一本正經地說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輕蔑他人者,人亦輕蔑于他。天生萬物,萬物皆有不同;人分萬種,萬種亦有不同。然有敬人之心,容人之心,則人恒敬之。”

小個子和小眼睛聽到書生依然之乎者也地講着大道理,幹脆放肆地大笑起來。

我對書生說:“我上私塾學堂的時候,老師給我們講怎麽寫作文,說到了這樣一個例子:從前,有一個書生,出外經商,妻子讓人捎信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他準備下個月回家,就提筆寫道:我回家之日,不在下月初一,就在初二;不在初二,就在初三;不在初三,就在初四……他一直寫到了不在二十七,就在二十八;不在二十八,就在二十九。爲什麽我不寫三十呢?因爲下個月是小月,沒有陰曆三十,爲了避免啰嗦,我就不寫陰曆三十了。”

小個子和小眼睛聽得哈哈大笑,他們笑得直不起腰。

書生沒有笑,他一本正經地說:“他這樣寫太羅嗦了,他寫到‘不在二十八,就在二十九’之後,接着應該這樣寫:下月爲小月,故我會在以上二十九日内任何一天回家。最後還應該加上:見字如面,靜候歸期。”

這下,連我都被逗笑了。

我們走過書生身邊,繼續前行。書生依然背着雙手,高視闊步,臉上是自負的神情,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愛喝酒的李白或者大胖子蘇東坡,抑或是喜歡和女人弄出點風流韻事的唐伯虎。這樣的人,永遠生活在自己臆想的那個世界裏,其實也挺幸福。

前面果然有一條小河,我們沿着河岸前行,清風拂面,細雨沾衣,鳥語呢喃,讓人的心情變得異常甯靜。我們三個有說有笑,全然忘記了置身在險象環生的江湖中。

走出了很遠後,大家都感到肚子餓了,然而前路漫漫,看不到村鎮,沒有吃飯的地方,我們隻好向回走。

走到了河邊,突然看到前面圍了一圈人,吵吵鬧鬧。我們走近一看,看到幾個人把那個窮酸書生圍在中間,推搡着,毆打着,書生用雙手捂着眼鏡,發出像狗一樣可憐的哭聲。

我們三個跑過去,我跑在最前面,問:“怎麽了?怎麽了?爲什麽打人?”

一個留着小胡子的人惡狠狠地質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指着書生說:“我是他的朋友。”

小胡子說:“你來的正好,我拿着藥給我娘治病,這是從省城花了一百元錢買的靈丹妙藥,我娘喝下去就會起死回生。可是,官道這麽寬,這個一臉賊相的破秀才,居然撞倒了我,把藥灑在了地上,泡在了水中。他得賠我一百塊錢。”

書生可憐巴巴地說:“我沒撞他,是他撞我的。”書生一着急,忘記了說之乎者也,改說和我們一樣的口頭白話了。

我向地上望去,看到地面上撒着一層粉末,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書生今天遇到的,是幾個江湖中人。準确地是,是江湖中的敗類,是一夥耍腥的。耍腥是一句江湖黑話,意思就是作假騙人。地上的粉末,是假的;給他娘看病,也是假的。

我想說幾句江湖黑話,讓他們知道我們也是江湖中人,這樣就會看在我們的面子上,放走書生。可是,我還沒有開口,這幾天一直想痛痛快快打架的小眼睛沖過來了,他說:“賠你娘的老逼,想要錢,找老子要。”

那幾個耍腥的突然聽到小眼睛這樣說,立即兇相畢露,有的向着小眼睛步步逼近,有的抱拳站在一邊。小眼睛把衣服一脫,丢給我,看着他們說:“來來來,你們幾個雜碎都上來,老子今天正好想活動活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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