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突然放棄中牟諸縣揮師北上,部隊在河内銷聲匿迹,去向不明。
如果朱儁當真向邺城而去,對袁紹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朱儁有沒可能趕往邺城?
當然有!
無論主觀意願還是客觀形勢,朱儁都有充足的理由進駐邺城。
這得從朱儁最近的處境說起。
朱儁是東漢重臣名将,雖然出身寒門,但在朝廷重臣裏面論戰功資曆,有資格跟他相提并論的恐怕隻有皇甫嵩。讨伐董卓戰役結束後,皇甫嵩被擄去了長安,受制于董卓,朱儁則堅持在中牟反董,繼續爲漢室天下而戰,是故近期朱儁對漢室似乎更重要一些,被許多人視爲複興漢室的希望。
可聲望再高,難掩現實中的窘迫。
朱儁在中牟屯軍讨伐董卓,中牟屬河南尹,董卓放棄洛陽時擄走人口,把河南尹禍害得不輕,昔日王都所在變得殘破凋零。朱儁勉強占得五個縣,要錢沒錢,要糧沒糧,要人沒人,無奈之下,隻得号召各州郡地方諸侯派遣部隊過來,共同讨伐董卓。
以他的威名和人望,原以爲諸侯們怎麽着都得賣面子,況且是爲國家,諸侯們沒理由不支持。可惜關東諸侯多擁兵自重,除徐州刺史陶謙夠支持,别的諸侯要麽虛與委蛇,要麽裝聾作啞,令朱儁憂憤難平,大失所望。
若要評選最讓朱儁不滿的諸侯,袁紹的排名必定很高。
天子和百官被擄去長安,救國大計依賴關東群雄攜手,本該是袁紹這關東盟主發光發熱的時候,爲大漢朝廷、爲天下蒼生作出貢獻。
可袁紹壓根不是一個以天下爲公的盟主。
讨伐董卓結束之後,這貨就開始拉幫結派,擅自任命諸侯圈地,開了很壞的先例。随後恩将仇報謀奪了曾經好心收留他的韓馥的冀州還不滿意,又趁孫堅攻打董卓未歸時任命周昂爲豫州刺史搶地盤,孫堅被迫回師自救。緊接着與公孫瓒大打出手,堪稱關東禍亂之源。
以袁紹種種作爲,要不是其叔父袁隗一家老小被董卓所殺,真讓人懷疑這厮是不是董卓派到關東的卧底……
盟主尚且如此自私,别的諸侯怎麽可能一心爲公?
現如今關東是二袁相争,袁術陣營起碼有個陶謙向中牟派來三千精兵,依附于袁術的孫堅更是關東唯一跟董卓打仗的諸侯,算是爲朝廷做了貢獻。反觀袁紹陣營,即沒有部隊與董卓作戰,也不派兵送糧支援朱儁,還在孫堅屁股後面捅刀子,貢獻沒有,破壞有幹,朱儁自然不會對袁紹有好感。
關東諸侯各自割據一方,朱儁得不到有力支援,日子非常難過。
董卓派李傕和郭汜抵禦朱儁,朱儁揮師西進被擊退,部隊得不到補充,錢糧軍饷更是捉襟見肘,僅占據了五縣之地的朱儁越發艱難。
李傕、郭汜看準朱儁虛弱,前不久聯合張濟率領步、騎兵數萬人襲擊中牟,大敗朱儁,并沿途搶掠陳留、穎川兩郡所屬各縣,所過之處,燒殺擄掠,人民幾乎死盡。
此役讓朱儁損失慘重,依托中牟屯兵變得更加困難。
強敵在側,據點殘破難以養兵,朱儁放棄中牟并不奇怪。
關鍵是朱儁下一步的打算!
離開原來的根據地,得找新的容身之地。
棄中牟往北,河内大部分是王匡地盤,西邊幾個縣被李傕和郭汜占據,沒有朱儁容身之處;再往北是上黨,上黨太守張楊是并州本地人,在上黨幾年平定了山賊甚有人望,而且張楊和呂布關系非常好,搶了上黨不打緊,很可能遭董卓陣營的并州軍報複,怎麽看都不适合成爲新的根據地。
王匡和張楊都是漢室諸侯,參加過讨董,沒有劣迹,以朱儁的立場,其實是沒有理由搶奪兩人地盤的。事實上,朱儁的确沒有搶河内和上黨。
那麽朱儁的部隊到底在哪裏?
進入河内境後消失,沒有北上,沒實力西進碰董卓,向南就退回原點,看起來朱儁所部隻有向東這個選擇。
河内往東有四處可去,其中就包括陳留郡和颍川郡。
但陳留和颍川前段時間剛被李傕、郭汜等人劫掠過,其殘破程度比中牟好不到哪去。中牟雖然也遭遇戰亂,不過朱儁被擊敗後退守縣城,外面的鄉鎮受損嚴重,最要緊的縣城相對完整,比很多縣城都被搜刮過的陳留和颍川好上許多。朱儁如果是想換個地方屯兵,陳留和颍川可以最早排除。
第三個去處是東郡,可東郡太守是曹操。
曹操曾經親自冒險行刺董卓,事敗後逃出洛陽“散家财,興義兵”,首倡義兵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讨伐董卓,到目前爲止,爲東漢朝廷做了很多事,算是爲數不多的熱血之人。曹操實力比較弱,讨董結束後和袁紹結盟自保,也沒有餘力給朱儁更多支持,但以朱儁的人望、地位和立場,即便他迫切需要一個栖身之地,也不太可能對曹操下手。
最後一個去處魏郡。
陳留郡和颍川郡和袁紹沒有沒半毛錢關系;東郡屬于盟友曹操的地盤,位于兖州,被朱儁占去,闆子也不會直接打在袁紹屁股上,最多再給曹操找一塊地盤,曹操要是肯直接投到他帳下更好;唯獨魏郡,是冀州領地。
邺城就在魏郡境内,也是冀州州治所在!
朱儁若進兵魏郡,就意味着這位名将決定和袁紹争奪冀州!
冀州,天下之重資,河北富饒之地,人口衆多,物産豐富,從尋找根據地的角度來看,冀州明顯比颍川、陳留和東郡等地合适。
要知道袁紹入主冀州的手段有失光明磊落,原冀州刺史雖然比較平庸,好歹收留了袁紹,把冀州人口最多的渤海郡借給袁紹安身,州府還持續向渤海輸送錢糧物資,支持袁紹編練軍隊以讨伐董卓。
韓馥對袁紹仁至義盡,換來的是袁紹鸠占鵲巢。
袁紹純粹是吃碗面翻碗底。
在仍然崇尚“信義”的時代,行爲爲人不齒,這也是以其顯赫出身和關東盟主身份奪占冀州後,未能迅速獲得冀州軍民認同的重要原因。朱儁要是跑來搶冀州,估計關東諸侯誰都不敢替袁紹張目,這些諸侯在朱儁面前都不夠份量。至于民間的看法,大概是“大快人心”、“正該如此”之類。
更重要的是,邺城被叛軍和黑山軍攻陷,不在袁紹手裏!
朱儁若進兵魏郡并順勢攻占邺城,可以說是平叛,然後占着魏郡不放,袁紹能怎麽辦?仔細想想,除了捏着鼻子咽下這苦果,不會有更好的辦法。朱儁不僅是朝中重臣名将,人家還長期堅守在抵抗董卓的第一線,做的事情比你袁紹高尚一百倍,如今中牟不能呆了,跑冀州占塊地盤屯軍有問題?
袁紹還未能徹底收服民心。
以朱儁的聲望和威信,陸續策反冀州其它郡國,相信也不是什麽難事。
所以,一旦朱儁出現在魏郡,極有可能對袁紹造成毀滅性打擊。
河内太守王匡,想必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偷偷派人向袁紹通風報信。畢竟是一起參加過讨伐董卓的諸侯,地盤連着,前段時間一起蠶食黑山軍的經曆相當愉快,私下裏跟袁紹提個醒也是應該的。
王匡輕輕松松在袁紹處結個善緣。
當然,倘若朱儁果真奔魏郡去了,無論成事與否,王匡都不可能站在朱儁的對面,朱儁這樣的朝廷重臣、大佬級人物,根本不是王匡惹得起的。
朱儁部的失蹤,讓袁紹驚惶不安。
朱儁殘部僅一萬餘人,兵力遠不及冀州府,但朱儁手下有陶謙送去的三千精兵,據說是著名的丹陽兵,且朱儁是朝廷宿将,統兵能力極強,這支部隊戰鬥力不會差。袁紹兵力多,可他正與公孫瓒打得不可開交,冀州北部、渤海以西得分兵對峙,能調動的部隊并不是太多,真要和朱儁開戰,他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唔,雖說朱儁所部尚未現身,但袁紹已認定朱儁可能去魏郡。
事關重大,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基于這一前提,田豐提到另一個關鍵點:朱儁爲什麽來得那麽快?
王匡給的消息稱,朱儁放棄中牟發生在半個月前。
那個時候邺城還沒有出狀況。
如果朱儁目标是魏郡,說明他提前多日動身,要麽是适逢其會,要麽跟邺城陷落有直接或間接關系。
叛軍勾結黑山軍,背後有沒有朱儁的影子?
叛軍是冀州舊部,未必對韓馥多忠誠,搞不好是看不慣袁紹恩将仇報,想替韓馥報仇也說不定。
順便說一說韓馥的下落。
韓馥迫讓冀州後,袁紹安排了個奮武将軍虛職給他,無兵也沒有官屬。袁紹手下有個叫朱漢的都官從事,曾經被韓馥親慢,又想迎合袁紹的心意,擅自發兵包圍韓的住宅,拔刀登屋。韓馥逃上樓去,朱漢捉到韓馥的長子,将他的兩隻腳打斷。袁紹立即逮捕朱漢,将他處死,但是韓馥已經吓怕了。
韓馥請求袁紹讓他離去,袁紹同意,于是韓馥就去投奔陳留太守張邈。後來袁紹派使者去見張邈,商議機密時,使者在張邈耳邊悄聲細語。韓馥當時在座,以爲是在算計自己。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進廁所,用刮削簡牍的書刀自殺。
韓馥自殺是在191年底,到現在已傳遍冀州。
很多冀州人将韓馥的死歸咎于袁紹。
甭管袁紹有沒說要張邈弄死韓馥,韓馥受讓冀州後被投閑置散是事實,其子被袁紹部下打斷雙腿是事實,即使最後是自殺,也跟袁紹有直接關系。
魏郡叛軍勾結黑山軍作亂,很難說是否有替韓馥報仇的原因在裏面。
對不齒袁紹作爲的人而言,把冀州讓給其他任何人,都比繼續被袁紹盤踞好。但袁紹出身高門,汝南袁氏是高門中的高門,袁紹又有關東盟主光環加持,除了袁術集團之外,别的關東諸侯未必敢趟冀州這潭渾水。并非諸侯的朱儁,卻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選。
至于黑山軍爲何參與其中,那就更簡單了,黑山軍與袁紹的仇深了去,袁紹在冀州對黑山軍是個大威脅,蠶食讨伐是一定的。界橋之戰時,黑山軍就曾派人幫助公孫瓒,趁龍湊之戰打響,配合魏郡叛軍把袁紹老巢端掉,哪怕沒有好處,黑山軍也會踴躍參加。
朱儁對袁紹不滿且需要栖身之地,冀州叛軍和黑山軍痛恨袁紹。
稍有串連,很容易達成一緻。
黑山軍行賊寇之事,張燕率兵侵犯河内威逼洛陽時,擊退張燕的正是朱儁,但那是奉朝廷之命,兩人并無私仇。張燕的平難中郎将是先帝冊封,名義上也是大漢之臣,昔日袁紹讓魚不智向朱儁送信,邀朱儁一起讨伐黑山軍,但朱儁始終沒有動過手,朱儁和張燕合作是完全有可能的。
黑山軍和叛軍占據邺城不去,是不是在等朱儁進駐?
袁紹悚然而驚!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加快行軍,然後祈盼。
袁紹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董卓的小日子過得很舒心。
準确地講,自從他把天子和百官擄到長安,基本沒遇到大的煩心事。三輔之地緊靠涼州,精銳的西涼兵就近守護,關東諸侯忙于内鬥無暇西進,朝中大權盡在董卓手中,董太師地位高于各劉姓諸侯王,可謂風光無限。
董卓位極人臣,宗族雞犬升天。
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爲左将軍,侄子董璜爲中軍校尉,都執掌兵權。他的宗族及親戚都在朝中擔任大官,就連董卓侍妾剛生下的兒子也都被封爲侯爵,把侯爵用的金印和紫色绶帶當作玩具。
董卓所乘坐的車輛和穿着的各種衣飾,都與皇帝的一樣。
他對尚書台、禦史台、符節台發号施令,尚書以下的官員都要到他的太師府去彙報和請示。他又派人在郿地修建了一個巨大的堡塢,牆高七丈,厚也有七丈,裏面存了足夠吃三十年的糧食。“大事告成,可以雄據天下;如果不成,守住這裏也足以終老。”
董卓認爲,即使無法掃平天下,起碼也能雄霸一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甘願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看似平靜的長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