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陳縣,城門之下,召平、靳歙、李良一行,幹戈倒置,對城上大喊:“東陵候召平、黑客軍護軍中尉靳歙、皇帝大谒者李良來投陳勝王麾下。”突然,城上谯樓鼓角铮鳴,旌旗映日,無數的戴甲之士,手執弓弩,現身如麻,擁簇出來一位身着绛紫色大氅的大酋,正是陳勝。他發出一聲震天的巨吼來:“我陳勝自從首義以來,廣納天下同道之士,共勷讨伐暴秦的大業,可是近來來到陳縣的,實在是魚龍混雜,不乏奸細。你們能來陳縣,我陳勝抱雙手歡迎,隻是你們往東門看看去,然後再請你們自證清白忠懇再說,陳勝在此得罪,敬請寬宥!”召平他們一聽,頓時懵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就見得飛快地陳勝已經移步離去,城上将士虎視眈眈,戒備相對,無法再問得細節。
正在召平他們一行茫然不知所措之際,旁邊官道塵頭大起,有一隊鐵甲馬隊飛馳而來,靳歙大驚,急急招呼衆軍卒亮出刀兵,就要搏殺。隻聽得那馬隊裏有一員戎裝大将大叫:“東陵候以下人等,不要誤會,我是魏人周市,也是來投陳勝的,也和你們一樣遇到了同樣的景況。”召平驚問:“陳縣陳勝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我聽說陳勝出身黔首,是個大度能容的人,今天這是怎麽了?”周市下馬,拱手道:“自從陳勝首義以來,天下反秦之勢風起雲湧,而今,楚開其端,魏、燕、韓、趙、齊六國紛紛求複辟,恢複以前的格局,勢在必然。周市,而今是魏國故後的丈夫,向來就是以複辟魏國爲己任,登高一呼,昔日魏國士子雲集,頗具規模,隻是獨木難撐,意圖和楚陳勝結盟,以抗強秦,一開始還說的好好的,不料昨日,秦将趙贲趕到,押着已經在陳縣城内投靠陳勝的淮陽郡守張耳的公子張敖來戰,要挾張耳等投降陳勝的故秦吏。雙方大戰一場,打個平局。現在。趙贲在陳縣東門外的山丘上紮下營壘,等待援兵再戰,因此,陳勝就對我們所有來投奔他的人生疑。”
原來這周市我們前文交代過的,是沛縣周昌、周苛之父,也是劉季等的老師,一直是一個孜孜以求複辟魏國的人,原來在沛縣的周氏書院,暗養魏國的精神領袖信陵君魏無忌神像牌位,暗中企圖求得将魏國的故地沛豐縣,從強楚的手中奪回來,重歸于魏國。此事兒曾被劉季他們差一點勘破端倪,後來得遇魏亡國後的魏後夫人,抛妻棄子,結了新歡,後來流落會稽吳縣,曆經許多的際遇,後來回到魏國故都大梁,做起豪強來。如今一見陳勝首義,天下震動,于是,尋覓魏國宗室,起兵來投陳勝,沒料到巧遇這種不順。
當下,李良道:“情勢如此,怪不得陳勝多疑,這是人之常情耳。”靳歙道:“這事兒說來也很好解決,我們要是解救出張敖,退了趙贲的兵,納上這般獻禮,不就可以自證清白,陳勝也就相信我們了。”周市道:“你說的是有道理,隻是趙贲可是猛将,雖是兵馬不多,手下也有千餘人,我們有什麽把握救出人質,而且退了他的兵馬?”靳歙大叫:“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們反正也沒有活路了,不如大戰一場,勝了好活,不勝也死的痛快了。”召平制止他道:“莽撞無益,此事隻可智取,現在情況不明,我們大可以乘勢渾水摸魚,險中求勝,大家聽我的······”召平如此這般授計,說得大家叫聲:“好······”
再說秦将趙贲正坐在營帳中,審問人質張敖細節,忽然,小卒來報:“東陵候召平、黑客軍護軍中尉靳歙、皇帝大谒者李良來觐見。”趙贲納悶道:“今天怎麽了?怎麽有那麽多新貴來到戰場上?”心中疑惑,可不敢怠慢,親自出迎,見了召平一行,拱手道:“原來是貴人們,快進中軍帳,趙贲未去遠迎,敬請貴人們寬恕。”召平開門見山問道:“聽說将軍拿得叛将張耳之子張敖做人質,情況怎麽樣了?”趙贲一指帳中張敖道:“那不是嗎?正牢牢捆搏着呢,我看也沒有什麽用,張耳也不能左右陳勝,我正尋思不如殺了此人,反正沒有什麽價值,免去累贅。”召平再問:“果真是他?張敖?”趙贲道:“就是他,哪還有假的?目今王離、涉間将軍的大隊人馬正在途中趕過來,諸位來得好,我們可以和逆賊大戰一場,共建曠世奇功了。”趙贲正自得意,召平冷笑道:“隻怕是趙高容不得了······動手!”
召平一聲号令,靳歙、李良早就摯出明晃晃刀兵,直襲趙贲,趙贲猝不及防,不明原委,隻是大叫:“你們要幹什麽?想造反不是?”來不及去取長兵器,徒手相搏。好個趙贲猛将,拳腳開合,以一敵三,不見慌亂,隻是中軍帳裏不爲外界所窺探,他的手下沒有他的号令,自然也不敢擅入,所以,他隻有單打獨鬥,也占不到便宜。搏鬥中,靳歙已然解開了張敖的捆搏,張敖明白了什麽,道一聲謝,也操刀來戰。好個趙贲騰身倒置,處處得體,像一個不倒翁一樣,時時勢勢都可以因勢出擊,竟然能在以一敵衆的搏殺中,将李良一掌震翻······就在這不相上下的糾纏戰局中,忽然,帳外煙火大作,原來是周市他們,被獲準進入營壘,中心開花,趁亂放起火來。登時,赤焰張天,秦軍大亂,趙贲心中大恐,敗下陣來,讓召平刺中右腿,血染征衣,倉皇而逃,出了營帳招呼退兵,秦軍棄了營壘,落花流水一樣遁逃而去。
城裏陳勝他們見了秦軍營壘火起,開城門乘勢追殺,于是,召平等帶着張敖得見了陳勝,打掃戰場,肅清秦軍營盤,得勝回朝。張耳、張敖父子得見,抱頭痛哭,未免引來衆人唏噓,于是,陳勝、吳廣序列來見召平等大衆,安頓好周市的人馬不提。
對于秦二世而言,陳勝起事的消息,一方面風聞了一點,因爲這世上的事兒是沒有不透風的牆的,另外一方面是一鱗半爪,現在宮外的一切信息,全被趙高掌握、過濾,對自己有利的,就讓二世知道,對自己不利的,就不讓二世知道,所以,二世僅僅知道的一點,也是經過一千張手指頭縫隙漏掉的那麽一點點。當然,趙高也不可能全天候跟着二世,而二世對這位大權臣也是越來越戒備了。
這一天,自己好不容易就逮着這麽一個良機,将禦史大夫司一群博士趕鴨子一樣弄過來了。二世沉着臉問:“淮陽郡陳縣的陳勝已經占據城邑,你們知道嗎?”那群博士面面相觑,誰也不敢惹禍上身,噤若寒蟬,二世皺眉,厭惡地審讀他們,最後歎了一口氣道:“你們食君俸祿,辦的是什麽事兒?不臉紅嗎?真是該死。”博士們稀泥一樣,跪了一地,叩頭如同搗蒜,震顫不已。二世一揮手道:“好了,沒要你們全死,這事兒不問了?朕知道了,朕是問你們他們是饑民鬧事?還是造反的強賊?”這一來,博士們騷動了,皇帝既然這麽大度,自己也該表表忠心了啊,于是有人站了出來,大叫:“皇上,他們是造反的強賊,百分之百的是強賊,意圖圖我大秦天下。”二世“喔”一聲,臉色變了。
這時,博士群中一個人——他是叔孫通,他在揣摩聖意,上頭那個皇帝想聽什麽?是想聽說陳勝是饑民鬧事?還是想聽陳勝是造反的叛軍,最後,他決定,二世是在不想聽到自己最懼怕的——天下大亂,陳勝造反的消息,就像他的父親秦始皇怕死,就讨厭任何一個說出死的人一樣。他有十足的把握,也有十足的必要,他站了出來,朗聲道:“皇上,他們說得嚴重了,陳勝一夥,隻是些鬧事的流民,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二世咧嘴笑了,贊道:“叔孫博士說得好,真善美言,賜予黃金十镒。”谒者聽了打賞,叔孫通叩謝皇恩,退回朝班。突然聽得一聲怒吼:“把這個危言聳聽的人拉出去法辦了。”二世指定剛才那位說陳勝是造反的博士大吼,那位博士一聽,大呼:“皇上饒命,臣冤枉啊······”朝堂廷尉哪管他呼号,拖下去斬了,于是,朝班退朝。
叔孫通回了府邸,回想起自己言行,越想越怕,陳勝的事兒終究是紙包不住火的,自己得逃啊,要不是活不成的。于是,他謊稱以父病危求歸的理由,一路号哭出了禦史司,如喪考妣出了京城,星夜趕回故裏薛縣做孝子,實則爲了活路,直奔陳縣,投在陳勝麾下,陳勝知道叔孫通是有墨水的,自是高興,親自出迎,安置在朝班裏。沒多久,身爲朝廷官吏的臧荼在荥陽外圍随郡守李由征讨陳勝,被吳廣一戰全軍覆殲滅,他也歸于陳勝麾下。
現在陳勝麾下,群英會集,這日,當堂大宴,叔孫通高摯酒樽,爲陳勝上壽道:“大将軍你身被堅實的甲胄,手摯利刃,誅滅暴秦,讨伐無道,救民于水火,爲天下首義,理應稱王。”堂下頓時一呼百應,雷霆一樣附和:“好啊,陳将軍稱王,陳将軍稱王······”陳勝聽了,自負地立于中庭,頂天立地,仰天長嘯······
可就在這時,陳餘站了出來,朗聲道:“叔孫通的話不對,其意屬奉承,将軍你不能急于稱王,反而是應該緩稱王才是。”張耳一見,心涼了半截,急急制止把弟,叫道:“陳餘賢弟,這是爲什麽啊?”陳餘侃侃而談道:“大将軍急于稱王,将是一人站出來當強秦的箭靶子,不如立六國的後裔,自爲樹黨,那樣爲暴秦增加了敵對目标,将軍便僅僅是強秦的箭靶子之一,沒有了那麽大的壓力。也有時機可以擴充自己的實力,再圖張楚的大業不遲。”這一來,一石激起千層浪,衆說紛纭,召平道:“陳餘這是什麽話?大将軍稱王後,陳縣就成了海内反對二世和趙高的僞秦中心,天下因此歸心,如百川歸海一理,才可以人強馬壯,聲勢浩大啊。”陳餘抗辯道:“現在陳縣已經是天下反秦中心,根本就不需要稱王,形式的東西往往害人不淺啊。”
正在争論不休之時,陳勝勃然怒道:“大家不要争了,我自有主見,”拂袖而去。中國曆史上的農民起義曆來就是共患難容易,共富貴難,陳勝這還沒到分享勞動成果的時候,就已經内讧上了,這是曆史的宿命。其實,他的草根出身決定他是鐵定、不可阻擋的要急于稱王的。張耳當然深明個中實情,急急勸離了不識時務的陳餘,陳餘大失所望,隻有長籲。
其時的張楚國,上下一心,文武畢集,如同日中之光,到達了巅峰時期,當日。在陳縣公廨,陳勝、吳廣廣閱兵将,但見那一個個豪英精神煥發,在議事廳一呼百諾,聲若雷霆,他們乃是:
都尉吳廣,字叔;大将軍周文,字章;因爲呂青是第一個以秦官身份歸附自已的,便封他爲令尹;他的兒子呂臣爲涓人将軍;上柱國房君賜,字朱房;鄧宗,字說;張耳;陳餘;召平;靳歙;李良;武臣;叔孫通;周市;韓廣;臧荼;葛嬰;秦嘉;宋留;鄭布;丁疾;景駒;襄強;董绁;朱雞石;邵騷;田臧;李歸;張賀;莊賈;胡武;宋留;東陽君熊甯、武平君屈畔;張黡、胡武、伍徐、餘樊君、孟舒;張敖四十一人人立國。
就在張楚諸人因爲陳勝是否稱王而漫漫争執不下之際,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兒,讓大家的心爲之一沉,明白了這位赤腳大仙的心機玄妙,這陳勝并非是一般人所想到的一般人。當時,屯兵在東城是故楚将葛嬰和楚國舊貴族東陽甯君,還有一個就是故楚國王族宗室的襄強。可能是這三個人日子太惬意了,早餐酒喝多了,葛嬰提議道:“陳勝既然是打的張楚旗号,自已又是楚民,本來就是一個泥腿子,爲國盡忠那是本分。而現在楚國王孫襄強就在我們這裏,我們就立了他爲楚王,這事兒合情合理,陳勝沒有話說,肯定來賀,那樣張楚過就成了我們的屬下,成爲滅秦複辟楚國的主力,我們也成了中興楚國的大功臣,可不是好事嗎?”東陽甯君也發燒了,道:“對啊,況且我也是楚國大正宗熊氏之後,名正言順,那就這樣吧,虧得我們想得快,要不然讓别人捷足先登了,那就沒啥意義了。”襄強本是一個沒腦子的纨绔,三人一合計,他就成了葛嬰、東陽甯君所立的楚王。他們還害怕别人不知道,行文到陳縣陳勝帳中想争頭功,果然,天遂人願,陳勝作答:“好吧,這事兒辦得不錯,你們就回陳縣來認證領賞吧,等着做國老就是了。”
三人聞信,樂的屁颠屁颠來陳縣讨賞,陳勝鍾鼓齊鳴,集齊大衆坐堂,坐在主席上的他,突然變臉,喝令吳廣:“拿下擅自自立楚王的逆賊。”吳廣早率衆拿下了這三人,陳勝大吼:“我爲楚國首義興兵,心裏自知誰爲楚王最宜,豈容得你們這三個逆賊僭越。”哪容的這三人嚎叫分辯,将葛嬰、襄強推出庭外高效率地砍了,獻上血淋淋的首級,東陽甯君免死記過,留作吓得半死不活的标本,用來絕妙地警示其他的人,同時用可以殺死人的眼神,從陳餘、張耳開始洗涮了大家一遭,下令罷議。
張耳、陳餘回到府邸,俱是一身冷汗,張耳道:“你看陳勝還是泥腿子嗎?錯了,上回賢弟你反對他稱王,他可是礙于諸将初來,人心待定,這回看來我們是橫禍不遠了啊。”陳餘答道:“哥哥休要懼畏,看來陳勝是鐵心要自己稱王了,又怕自己落得個僭越楚王的不義名聲,他這是需要一個人出來,給他搭個台階來下,看來我是不二人選,我先前反對他稱王,現在,我勸他稱王,效果肯定是出奇的好,他哪會降禍我們,包管還要重用我們,我這就回去拟定勸立陳王的表文去。”張耳鼓掌叫好。
翌日,陳勝坐堂議事,陳餘出班,陳勝頓時臉色就難看了,但是,慢慢地接着他的臉色陰天轉晴,隻聽得陳餘侃侃而談道:“昔日楚國有熊、屈、景、襄、昭五家輪流主政,爲什麽?因爲這幾個大族對楚國有功,現在,陳勝王首義,蕩平暴秦,天下來順,再造楚國社稷,理應成爲楚國另一個主政大族,這事兒上和天理,下合人和,陳勝理應稱王才是,陳餘雖然不才,現在奉上勸進表,已陳明道義,萬望我王不要推辭。”張耳趕忙出班附和,張敖和其他人一看這情勢,趕緊掙一點餘功吧,紛紛大叫:“陳勝稱王,本是魚狐天意,衆望所歸。現在順天命,承人欲,陳勝稱王,陳勝稱王······”
其後,陳勝在衆位的力勸勸進之下稱王,号做陳王,國号張楚,連淮陽郡周邊之地,俨然自成一國。因是打的光複楚國的旗号,所以禮儀官制一如楚國,叔孫通親主成禮,麾下文武分立兩廂朝賀,周文擇吉日,陳勝在陳縣宮中榮登王位。
就在陳勝、吳廣等四十人在陳縣開國立朝,天下反秦之士,群起響應,如同百川彙入大海,雲集在此城之際,一時間,張楚國人強馬壯,戰車數百乘,文謀武力,英才衆衆濟濟。而此時在東南的一隅——會稽郡吳縣,也同時發生了暗流湧動的聚能之變,他們是項羽、項梁叔侄爲首的諸項集團,此時的形勢就像地理上的地殼,在集聚斷裂、褶皺的巨大能量之後,猛然釋放的大地震一樣。說起這個事兒,由此往上溯源,就不得不說起項羽一族的原籍——下相,因爲下相本是今天的江蘇宿遷,在秦時屬于内地腹裏中心的管轄區,所以,管得特别嚴苛,尤其是對于曾以血洗阻礙秦始皇統一華夏的故楚國,故楚國大将項燕的族人,秦朝更是不會掉以輕心,所以,以族長項梁爲頭的諸項,舉族化整爲零,移居在當時屬于邊疆的會稽郡吳縣。一方面是因爲邊疆偏遠,天高皇帝遠,管理得相對松散些,更重要的是吳縣縣令鄭昌是故楚将項燕的手下,項燕對他還有活命之恩典,所以,諸項一族不但得以保全,而且生活得甚是惬意。
可是,諸項是什麽人?聚族而居就會發生什麽?諸位可以想象出來,他們很快就成地方上的悍而勇,不聽使喚的刁民集群,不自覺地似乎什麽事兒都與地方官對着幹,這樣一來,感到受害感覺的,看一眼都不舒服的會是誰?當然第一個就是會稽郡郡守殷通,眼瞅得手下的順民一個個讓諸項傳導,變成刺頭,諸項的集聚莊子,簡直就成了特立獨行的國中之國,就好比一大簇渾身長滿芒刺荊棘、仙人掌裏頭,還栖息一幫渾身長滿芒刺的活動的惡物大豪豬,外加小刺猬。現在,自己手下的吏胥須要進去,也得項梁颔首,要不然,哼哼然灰頭土臉回府吧。一開始,殷通在隐忍、懷柔、拉攏,可是,這裏面有一位煞神一樣的項羽,他的這些努力就像一粒石子兒扔進大湖裏,沒響應了。直到有一天,他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的忍耐到頂了,他要做些什麽了,而且是牽動權威的轟轟烈烈的一場大清算,可是,他不傻,不會硬來,他的智力可以引申到自己的幕僚智庫裏去,就在陳勝、吳廣首義的前夕,他開始了······
項梁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注意眼前的這個少年乞丐的,他就躺在項家莊子的外圍的社稷廟裏,鹑衣百結,頭發有如敗絮,滿臉污垢,身上的皮膚成了髒灰色。對于這種乞丐,這秦末那個時代,那是多得海了去了,他們就像一切卑微的無名小草一樣自生自滅,最後在某一個嚴霜滿布的早上,硬了、冷了,當成無主的路屍,被好心人卷上一條草席随機埋了,就對這個世界了無痕迹地完事了。可世事就這麽狗血,充滿着無限的變數,有一回,項梁竟然發現這個少年乞丐的狗窩裏,他竟然頭枕一冊書簡,赫然顯露出書名——《太公韬略》,竟然是太公呂望的兵書。
項梁大奇,這個少年乞丐是從哪兒弄來的兵書?如此經典的韬略之書,現在置身在乞丐窩裏,可不是暴殄天物嗎?于是,項梁忍不住開口了:“小乞兒,你除了要飯?還乞讨書啊?”少年乞丐憨憨一笑,回道:“每每要到飯,不至于餓死;每每回到這個小廟,不至于凍死,我就讀讀書矣,免得空費光陰啊。”項梁失口驚歎,心中道:“原來乞兒的光陰并不比他人便宜?一個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兒的小乞兒,竟然在隻要不死的前提下,還能讀書?他是什麽人?難得,太難得了。”項梁蹲下去,一臉肅然,恭恭敬敬的和他攀談起來,這一來就更讓他啧啧稱奇了,少年乞兒言談舉止,雅而不俗,對太公望的韬略之術,見解精辟,另辟蹊徑,不落俗套。
項梁見那少年乞兒不像野人之子,便問其身家家世來,小乞兒一笑置之,隻是搖頭,一臉茫然,就好比是在過問和自己沒有一絲關系的别人的事兒。項梁三問不知,也就回以一笑置之,罷了。此後,就心交這位小乞兒來了,每每有吃的、喝的,刻意懷揣了來,施舍與他,并能立地聊上一陣子,有時候,到了深夜或清早,偶爾發現他沒蜷縮在小廟裏,竟然還爲他擔心一陣子,直到他的再次出現,還會追加一陣子慶幸。隻是他還是不知道這小乞兒是誰?叫什麽?問起小乞兒的姓名,小乞兒頓時神情萎靡,隻是茫然頻頻搖頭而已。
直到到了這一夜,呼嘯的狂風,肆虐着蹂躏整個世界,樹木在尖利的撕裂聲中折斷,飛沙走石,牽引着暴雨抽打着大地,須臾間,濁流滔滔,街肆成河,整個世界猶如被一把鐵梳子粗暴地梳理過。天色如墨,一切世間萬物就像掉落在一座無底的漆黑的深井裏,隻有一道道閃電,照亮從天漢傾倒下來的瀑布一樣的粗大雨水繩子,天羅地網一樣的捆綁着世界。項梁站在書房後面,猛聽得屋上瓦片吹落撞擊在天井前,發出碎裂的清脆聲音,猛地勾起一樁心事,暗叫:“不好。”急急撐開雨傘,就要出門。項羽見狀,奇怪的問道:“亞父,這麽大風雨,這是要去哪兒?”項梁吩咐:“籍兒,來得正好,我們一起走,我有急事兒。”
項羽一聽叔父有事兒,便與他共冒風雨,出了村口,看見那社稷廟已然倒了。項梁大驚,,呼喚道:“小乞兒,你還在嗎?”項羽怪了,問:“風雨之夜,亞父是來找誰?”項梁抹去一臉雨水,回道:“你就休要問了。”正在這時,他們看見瓦礫之中,那個小乞兒正在雨水中瑟瑟發抖,可是,懷中還牢牢抱着那卷書簡,項梁上前叫道:“小乞兒,跟我們回家吧。”小乞兒隻是搖搖頭,一動也不動。項梁回頭對項羽說:“籍兒,帶他回去!”項羽吐了一口雨水,上前拎起一隻小雞一樣,将小乞兒淩空提起,飛奔而回,從此,小乞兒落身在項府,做起了掃灑的小厮,再也不用去行乞了。
星轉鬥移,時光荏苒,轉眼半年過去了。這一日,項羽告辭項梁,要去莫幹山冶劍,臨行時,逐一别了諸族人,帶了項莊出了門。項梁正在家中散漫心情,坐于西窗讀書,忽而,有族人來報:“族長,大事不好了,有大隊官軍,馳騁而來,頂盔貫甲,刀兵森嚴,沒由來圍定我們整個莊子,封鎖路口村門,不讓進出,有一個将佐已經一路殺了進來。”項梁聽了大驚,手中的冊編頓時掉落在地上,摔成一堆竹簡,第一件事兒就是招來貼身的族人項伯道:“事有惡變,趁現在官軍剛來,鐵鉗未合的時候,你盡快了混出去,找到項羽,千萬叮囑他暫時不要回來,那是自投羅網,快!”項伯遲疑道:“我們都走了,那大哥你怎麽辦?”項梁大叫:“官兵此次來,定有不測的大陰謀,意圖滅我項氏一族,你别問了,快從我們村坊的一條隐秘小道出去,我去支撐應對,你們去了莫幹山再作籌謀!”項伯含淚一拜,道:“那大哥你保重,我走了。”抽身急去。
項梁這才從容轉身,喝令開啓莊子的中門,親自迎了出去,但見,整個項家莊子狼煙四起,雞飛狗跳,無數鐵流一樣的官兵在呼号呐喊而來,搜羅婦孺,項梁見狀,沉聲喝問:“族長項梁在此,官國之師,豈能無故欺民?”但見,一位秦官衣冠的官員,率着凜凜鐵騎,随從着一位重裝甲胄,手執長钺的武将,沉聲怒喝:“會稽郡郡守殷通,率領郡尉鍾離昧等奉命來追緝謀逆反賊······”
項梁屹立道手抗辯道:“殷通郡守,你是百姓的父母官,焉能信口誣陷,我們項氏一族聚族而居,并不少皇糧國課、戍邊征役。本族也有立族族訓,以禮義廉恥,保家衛國爲己任。謀逆之賊之罪,衆惡之首,可以滅族屠村,試問郡守大人有什麽證據來我們項家莊,口口聲聲說是追緝謀逆?試問郡守大人,你總不能因爲自己高居一方父母官,就濫用職權?不要證據而信口開河吧?”殷通聽了喝彩,繼而冷笑道:“項梁,你說得太好了,你是一方士子鄉紳,我殷某平素是怎樣敬你重你,你會不知道嗎?我在會稽爲官已經數年,是不是爲官不仁,你心中有數吧?我不敢自稱清天碧海,可也絕不是濁水黃河,這個不要你來提醒,我會爲我的每一句話負責,秦始皇皇帝開啓了民告官的先河,我歡迎你進京彈劾。但是,下官更是秦朝之官,爲國盡忠,不敢懈怠,如今有人舉報、死證,有人意圖不軌,懷有反心,我身爲秦吏,豈能不查?不過有你這句話,項族長,太好了,那這樣吧,爲了免去嫌疑,得罪了,先拘了你!”号令一發,身邊的郡尉鍾離昧上前就控制了項梁。
殷通怒對諸項族人們,冷冷大叫一聲:“任何人都不要動,突擊搜羅項氏宗祠。”項梁怒氣攻心,銀牙緊咬,道:“好啊,歡迎大人前去搜查,看有什麽?但是,如果沒搜出什麽?大人可得對于我們舉族人得有個交代吧。”殷通怒道:“好一派悍民口氣,平素抗拒官府,可見慣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爲官舉止不仁,如果是我殷通搜不出你們謀逆的證據,我決意不會推诿任何責任,如果,要是搜出你們有什麽謀逆的證據來,請問你項梁又該如何?”項梁慷慨道:“願甘心伏法,絕無怨言。”殷通拊掌,叫聲好,即刻布置軍卒沖向項氏家祠而去。
不大一會兒,隻聽得一聲春雷也似的嚣叫:“搜到了,搜到了謀逆的證據了!”衆軍卒魚貫而出,将搜查出來的謀反的旗幟、字符等信物,逐一從項氏的家祠裏拿了出來,扔在中庭。殷通上前細細檢視,質問項梁道:“這上面都是謀反朝廷的旗幟字号,并且還有令劍、兵符,全是反我大秦,複辟故楚國的鐵證,如是明目張膽的造反禍端,項梁,你怎麽解釋?”項梁一見,頓時,心髒抽搐,冷汗洗澡一樣,面目鬓發滴水,幾乎站立不穩,哀叫:“上蒼啊,難道是天要滅我諸項乎?殷通大人,且慢,這是有人在誣陷我們。”殷通咬牙道:“你就這樣改口了不成?你不是說隻要搜出謀逆證據,你就甘心伏誅嗎?對不起,項族長,你還是先去郡裏委屈幾天,待事兒稽查的分明,再作打算。”項梁胸膛起伏,睚眦欲裂,最後懇請道:“我乃是一村坊的族長,如今有事,自是責任在我,而且,事情還沒查明之前,請大人不要擴大事端,爲難我的族人。”殷通漠然,道:“這個好人不要你來做,我自有方略,我乃是依法辦官事,莫不成在你看來,我是來激起民變的嗎?”項梁一時啞然,已經被鍾離昧羁押下去,殷通趕緊招引人馬,鐵桶一樣圍定項家莊子不提。
此時,就在會稽郡吳縣不遠處的莫幹山中,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湖州地界,一處山頂,奇松女蘿紛被的絕壁之門内,在這個深邃的洞穴中,爐火亂紫煙,熔爐赤焰,鐵砧錘煉,正在冶劍。燈燭煌煌,洞中有一條流泉淙淙,注入一個大禮堂那麽大的洞穴穹窿,正中央的鑄劍池中,随着最後一次淬火,一個滿臉煙火色的壯漢大叫:“百煉鋼化作繞指柔,項羽,一百鍛煉之功,今日終于功德圓滿,托天地靈氣,借莫幹先人宗師之力,龍泉之劍爲君定制而畢,我恒楚平生足慰矣。”項羽上前,看見池水之中,冷冷一條赤龍蜿蜒在冶劍池中,冰火交戰,自己便順手從池中起劍,但見得藍光如虹,磅礴湧動,光影燭天,大叫:“好劍,龍泉之謂,名副其實。”恒楚笑道:“有道是寶劍配英雄,夫天地尤物,若落在庸人之手,不是物之悲,而是人之禍,人必須爲之克死。”兩人正在理論,心氣正高,所謂天低吳楚,眼空無物。
突然,項伯被頭散發,大叫道:“項羽,不好了,我們項氏一族這回要被滅門了。”項羽大驚,驚問:“怎麽回事兒?”項伯喘籲籲道:“會稽郡郡守殷通,沒由來帶兵圍定我們村坊,道是捉拿反賊,并且就在我們的家祠中,搜出謀反的旗幟信物,兵符文書,如今捉了項梁族長,團團圍定我們莊子。我是官兵剛剛合圍的時候,你亞父叮囑我逃來報信的,這可怎麽好?”
項羽一聽叱咤一聲,聲若雷霆,勇力橫溢,用剛剛鑄好的龍泉寶劍舞出暴風雪來。罵道:“好個狗官,讓我去滅了他再說。”恒楚大叫:“項羽千萬不可造次,殷通這次行事有序,肯定是有計劃的,你要是一暴之勇,正中他的下懷,我看你們諸項不像造反的人,定是爲奸人所害,且和他早有陰謀,恒楚因此事兒,不齒此公,這個不平我是打定了,你們别急,聽我說來,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二位看看怎麽樣?”
項羽、項伯聽了急急叩問,恒楚道:“剛好殷通使人來找我,共謀官事,你們看這不是送上門的好機會嗎?我們滿可以借此回旋發揮,做出無限的文章啊。”項伯贊許道:“這主意不錯,隻是,我們惹官司這事兒,委實蹊跷,殷通沒有内奸是不會能誣陷到我們的,這就奇了怪了,我們聚族而居,來往的都是老實可靠的人,這纰漏出在哪兒呢?”項羽瞑目,突然,聲若洪鍾,怒吼:“我想起來了,應該就是這厮作祟,看我拿得此人時,不将他剁了細末,難解我心之恨。”項伯驚問:“是誰?”項羽指天劃地,搖頭道:“不管是誰?現在無關要緊,要緊的是救我亞父和我們族人爲大。”橫楚一挑大拇指,松一口氣道:“項氏有後生家如此,事有可爲,兩位且去我的山莊商議。”
再說郡尉鍾離昧這夜公幹晚歸,自去郡府,明月初上,竹木漏影婆娑,鍾離昧得幽人情思,就獨自一個人踽踽去找郡守殷通。正在庑廊中,聽到隔壁郡守殷通在和人叙話,鍾離昧識得那人聲音,是新任郡丞宋昌,這人目下風頭正勁,号做秦甘羅八歲拜相,宋昌十八歲官居郡丞,而且,他不是托父母祖蔭,雖然他家是舊楚貴族,祖父宋義還是楚國縣尹,但是,秦始皇一統海内,格局全非,所以他就少年立志,憑照自己立功、建業、升官,而今郡府上下,無不敬佩。鍾離昧本來就不屑竊聽他人談話,正要開口招呼,卻被一句如刀一樣的話壓了下去,便站在牆外花窗旁,凝神谛聽起來。
聽得兩人酒酣之語,郡守殷通道:“······如今宋郡尉少年得志,建功立業,這一出大戲,你假扮小乞兒騙取項梁信任,再将所謂的謀反證物,悄悄放在他們的祠堂中,使我得以整治諸項,建成奇功一件,這事兒辦得,還真的讓人叫絕啊。來,我敬你一杯。隻是宋家小哥,諸項可不好惹啊,你當初、現在、爾後,就不怕那個煞神項羽圖報複來嗎?哈哈······”宋昌笑道:“人生匆匆,也就幾十年光景,能幹成幾件大事啊?爲人出世一番,欲圖富貴,必行兇險,對吧?大人與我不是同道中人嗎?”殷通“哈哈”道:“話不能這麽一概而論,你化身乞兒,差一點在暴雨之夜被小廟坍塌砸死,或凍死、餓死,項梁畢竟一直在救你活命,知遇、照顧你吧?你反而對他們誣陷,下狠手滅絕,是不是忘恩負義了點?你竟然扯上了我,我會和你一樣?”宋昌諾諾,道:“仁義在公不在私,我是對不起項梁,但是,我是爲朝廷辦事,公事大,國事先,忠義不能兩全,身不由己啊······”鍾離昧聽到這兒,霎時間,熱血沸騰,急急抽身出去,心中怒罵:“好一對狗官,作惡不分伯仲,竟然在這兒——陰暗角落裏顯擺,好不要臉啊,我鍾離昧平生就見不得這龌蹉惡行。最可憐的是項梁,善人遭厄,還有天理沒有?我且去看看他。”
于是,鍾離昧暗暗轉身來到獄中,他與獄椽本是摯友,便輕易見了項梁。他見牢裏的項梁一腔悲憤,正在困獸一樣徘徊,頓時,義勇不可抑,叫道:“項梁大哥,你好個高義之舉,可是誤愛狼蛇,你知道你所就的那個小乞兒是什麽人嗎?他是蛇蠍奸佞,忘恩負義陷害你的人······”項梁如雷貫耳。猶如如雷轟頂,鍾離昧緊緊接着道:“這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奸計,殷通讓宋昌化身小乞兒接近你,并且利用你的愛才重義,用一套什麽乞丐愛讀書的蟊賊伎倆,使你收留了他,而他,暗暗地再把那些所謂的造反的旗幟信物,再偷偷的放在你們的家祠堂裏,然後,他和殷通在裏應外合,發兵蕩平你們項家莊······”項梁沒聽完,就已經跌倒在地,咬破嘴唇······鍾離昧越說越激憤,一腔不平,道:“項梁兄你放心,我會好好幫你的,你放心就是了,我立刻去聯絡令侄項羽,再行營救。”于是,鍾離昧盡力寬慰項梁起來。
自此之後,項梁身陷囹圄,而項羽等在莫幹山用心籌劃,一時之間,會稽郡内外,博弈連環,暗戰洶湧,全然是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一觸即發的景況。也不知道項羽是怎樣地惡鬥郡守殷通;怎樣地放不過那個神秘的陷害諸項的奸細惡賊;他率領諸項一族又是會怎樣地攪動寰宇,鬧出海内驚天動地的血海巨浪來,欲知後事如何,敬請看第五十三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