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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冷鋒東阿銳出頭邪士雍丘兇國婿



上回說到涉間大叫一聲道:“時辰到,行火刑!”士卒們即将火種扔進樓下的柴禾堆中點燃,将一座小樓燒成照天巨燭,随着烈焰翻騰,火星畢剝,魏王咎琴瑟歌聲漸漸被煙火淹沒······好一場大火足足燒了半個時辰,方才在那秋風居化爲灰燼之後漸漸熄滅。一直值守的涉間,撿得魏咎的一些骨骸,走報章邯,章邯便将此戰戰況上奏朝廷,特遣司馬欣回京,納上齊王田儋的首級和魏王咎的骨骸報捷。二世皇帝聞得章邯連滅魏、齊二王,大喜過望,特遣内史保帶人牽羊擔酒,随司馬欣回到前線勞軍,對章邯以下諸将自然是少不了賞賜不提。

再說救魏的齊兵,被官兵打殘,在田榮的率領下,一路遁逃,早已和田巴、項它的楚軍和魏豹、周市、申陽的魏國殘軍沖散,慌不擇路,潰逃到了東郡境内。而田巴他們逃回薛縣,劉邦得見故人申陽,又感恩昔日在魏國的杞縣幫過自己,自然多些話說;而周市也得見了自己的兩個兒子——周昌、周苛,父子好不生冷,好在周昌雖是抱怨父親貪圖富貴,抛棄生母,另結新歡,念及母親可憐,仇怨沸騰,但是,畢竟是自己親爹,還是勉強拜見。劉邦在一邊百計圓通,說是父子至親如同天老難斷,況且現在又是在一個陣營裏,豈能不認親?周家父子也隻能順坡下驢勉強生冷地認了。

田巴、項它、周市、魏豹、申陽見了項梁,便在在項梁帳下痛哭流涕地述說了臨濟之戰的慘況,說到齊、魏二王全被章邯殺死,項梁仰天歎道:“齊王爲人死,義也;魏王爲民死,仁也,二君何其壯烈哉?都怪項梁沒有親自去,使得章邯豎子猖狂,遺恨啊遺恨!可是,二王雖死了,但社稷不能滅啊。”周市被說中心坎,膝下一軟,拜倒哭訴道:“魏王不幸崩亡,但是,我們魏國還有公子豹在,他是魏王親弟,仁德厚道,懇請大将軍援手,以擎天之力複辟我魏國宗廟,廣施浩蕩恩澤。”項梁颔首,道:“這個自然,絕無異議,那就重立魏豹爲魏王,你周市爲相,申陽爲大将軍,你們暫時就留在楚國,待我禀告楚王,以盟主将此大事诏令天下,再送歸你們回西河故魏地立國去吧。”魏豹、周市、申陽聽了,大聲謝恩退至一側。

這時,田巴一見機會來了,那肯落後,趕緊上前道:“武信君你是楚國國父,當仁不讓的盟主,既然是天下盟主,那就應該要雨露均沾,公正公平才是。既然有了魏國不滅,那我們齊國也不能在齊王仙逝後淪亡,對吧?”項梁沉吟,道:“隻是你們齊國的事兒不像魏國那麽簡單,天下人都知道諸田人人自是,緻使齊地爲政破碎,所以,我也不大好辦。那齊王田儋不是也有一個親弟弟田榮嗎?況且他和大家一同救魏,并無二話可被人指責,現在不知下落,你們不如自己緩一緩,等他有了結果再行議定,這才是情理之中。”田巴抗議道:“我田巴一直在大将軍你的帳下,作爲齊國使者客卿,沒有回去,追随你征戰。這一次,我是代表你和楚國馳援臨濟,而不是代表我的故國——齊國,所以,大将軍你應該另眼相看我,聽我說一句話不爲過吧?”項梁贊許道:“你言之有理,你說吧。”田巴便從諸将中拉出一個人來,道:“田假,他是被始皇帝滅掉齊國的齊王建的親弟弟,而田儋僅僅是齊王族的遠親宗親而已,隻是他首義立國,我們諸田也就沒話可說,可是他的弟弟再繼立齊王那就不一樣了,畢竟是于理不符,誰親誰疏?這還用說嗎?”

在一旁的範增早就看出端倪出來了,田巴這是要拖楚下水啊,便上前忍不住插嘴道:“這一次臨濟之戰,田榮征戰沙場,王兄齊王殉義,也是聽我們盟主之令去救魏的啊,現在他率領上陣浴血奮戰的齊國子弟兵下落不明,你要武信君不通過天下公認有功有德的他們就再立齊王,這說不過去吧?”田巴反感道:“軍師此言沒有道理,誰沒去征戰?我田巴不是也去了嗎?可是,田假是真齊王的親弟弟,這不是上位的理由嗎?”範增不服,道:“你這是要留有楚、齊有隙的禍根,不和的開端,說什麽田假比田榮和齊王更親,你難道不知道生的父母和養大的父母對于子女誰更親嗎?世間有語,養大的父母在于天,生的父母在一邊······”

項梁聽到這兒,和事佬一般地說:“你們休要争執了,我已經決定了,既然田假是真正的齊王建的親弟弟,那就應該立他爲齊王,此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好了,就在薛縣我這兒立田假爲齊王,你田巴爲大将軍,現在在我帳下的齊人田角爲相,田間爲将軍,你們和魏國一樣,循例等盟主诏令,後面再送回你們去臨淄複國去。”諸田趕緊跪拜謝恩,範增唯有郁郁寡歡,黯然退下,暗暗歎道:“不聽我的良言,此後必埋下齊不服楚的禍根矣,唉······”

項梁使楚懷王熊心,诏令田巴送新齊王田假回臨淄複國,途徑東阿的時候,正好碰上亡命在此的田榮、田橫,大将軍田巴即刻先入爲主,不失時機地在場高聲宣言道:“新齊王在此,蒙盟主诏令回臨淄立國,田榮、田橫身爲齊國臣民,請依禮制觐見大王。”田榮大怒,雙眼血紅,就要抗命,一邊的田橫強力挾持,低聲道:“且忍了再說。”兩人權且完成了觐見之禮,這才目送齊王回了官驿。

田榮一見齊王他們離開,怒問田橫道:“我王兄首義反秦,有開始複辟齊國之大功,這回又是推崇楚國盟主的面子去馳援魏國,爲天下大義殉難。而這田假他們并無尺寸之功,纨绔一個,無能無德,他隻會誤我大齊大業,就憑是齊王建親弟弟這層關系,倏爾間就被項梁上位,算什麽齊王?齊人誰能服他?我們齊國是東方大國,王者一定要有德者居之。”田橫勸道:“我們剛剛敗亡,士氣挫折,撿得一條性命回來就不錯了,而他們眼下人多勢衆,更兼有盟主後台,且忍一忍再作他圖。”田榮摯劍道:“我管不了那麽多,一時一刻也忍不得,哪容得他們高居在我們頭上,這本來就是你死我活,哪有姑且的事兒?你愛惜羽毛,我田榮一個人去好了。”田橫颔首,暗道:“其實我早有籌謀,隻是麻痹他們罷了,今夜我們就動手······”兩人正在運籌,早有部将華無害來報:“細作探得,官軍大隊人馬突現東郡,正在席卷而來,劍指東阿。”田橫驚得從席上跳了起來,雙眼炯炯道:“看來我們的事兒小了,章邯來了,這一來就好比泰山壓頂一般,不是我們區區齊軍能抵擋得住的。快,華将軍,你速去通知田巴他們備戰,隻有那樣,他們才會求救于盟主項梁的,也隻有那樣事情才有一線轉機的可能。”田榮歎了一口氣道:“章邯這是窮追殺絕啊,我們先圖存,現在再說誰是齊王的事兒就是谵妄了。”于是,諸田聞警,立刻摒棄内争,共同固守東阿城防,那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形,正如田橫所料,田巴和田榮、田橫商榷之後,特派華無害飛馬薛縣項梁處求救去了。

這是怎麽會事兒?原來,章邯克服臨濟之後,使細作探得田巴在項梁處立田假爲新齊王,并受了盟主楚懷王的诏令,當然其實就是項梁的意思,送回臨淄再度複辟齊國。同時,也探明潰敗的田榮帶着齊國潰兵和族弟田橫正在東阿會合,當即議定,乘滅魏的風頭,一起将齊國滅了。他在中軍帳訓示諸将道:“齊魯諸田,人人自是,正所謂一簍的黃鳝都是頭,這樣個個想出頭當王的齊地,肯定不能成大事,出個真正的帝王,(山東出不了皇帝,隻出皇後,是這個民風使然吧)但是,也絕對少不了小事,所以,我要繼滅魏之後滅了齊國。”即刻發兵,窮追田假、田巴到了東阿,誰料到正好将田榮、田橫也一起鎖定圍困在此城中。

華無害求救到了薛縣,項梁慷慨道:“天使天下人知我項家将了,這一回,我得親自出征東阿,遏制章邯席轉的态勢,扭轉乾坤。”即刻點将,令項羽、黥布、蒲将軍爲先鋒,最後,點劉邦爲殿後,營運糧草,劉邦混雜在諸将中,碌碌無聞,心下未免酸楚,偕同楚軍出征,一路浩浩蕩蕩向東阿去。

其時,劉邦正好看到張良,勉不了私下裏抱怨道:“想我沛公也是一方之主,好賴也是個武安候侯爺,如今倒好,淹沒在諸将中間,押運糧草,分明是一個吏胥走卒罷了。”張良聽後一笑,劉邦更是惱了,埋怨起來:“子房啊,都是你讓我天天裝傻,現在好了,真是傻了,不用裝也傻了,這樣在人屋檐下,何時有出頭之日啊。”張良顧左右而言他,道:“沛公,你知道天下雨嗎?”劉邦氣壞了,道:“你這是什麽話?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天下雨,你當我是什麽人?好賴我也是沛公、武安侯,白混來的也要天允許吧?”張良肅然一揖道:“三歲小孩固然知道天下雨,可是他不能知道天爲何下雨?怎樣下雨?大旱半年不見滴水,那下雨就叫甘霖,一點一滴都是珍貴的,下下來萬民歡欣,虔誠求拜;而梅雨時節同樣下的是雨,那就叫淫雨,下下來即刻排澇,萬民抱怨,這是爲什麽?因爲大旱下的雨是救萬物,而淫雨是害萬物,那你沛公下的這雨你是要做甘霖呢?還是要做淫雨?同樣是雨,時勢不同則遭遇不同,大丈夫擇時機而出頭,則一舉爲天下重;而時機未至強出頭的話隻有徒勞無功,你又何必要急于強出頭以傷羽毛呢?項梁帳下,群英濟濟,你沛公就那點人馬,難道沒掂量自己能算老幾?所以,你不能忍耐等到一個适合你的時機橫空出世,你将會永遠泯滅在群英之中的。”

劉邦聞言茅塞頓開,恩謝道:“還是軍師思慮周全,那我就繼續裝,繼續等,隻是這時機又在何處呢?”張良笑道:“就在此次東阿之戰,你可以脫穎而出,你隻需這般······”劉邦附耳過來,谛聽完了,大聲叫好,感歎:“天賜我張子房也!”

東阿,在魯西平原上,東倚泰山,枕黃河之水,所以雖是平原,還是有從平原過渡到山區的殘丘,此時,項梁盟軍黃塵漫天而來,可是,他面對的是靜谧的官軍,居中一崗子,名喚銅城崗,上面已經是帳幕連營,轅門森森,當中的大纛,赫然是一個“章”字。項梁下令駐馬,走馬登上附近的丘陵觀察,隻見得秦軍并沒有死死包圍東阿城,而是,布列一些奇怪的陣勢,在外人開來,猶如是雲山藏天兵,旌旗之下,一丘一旅,殺氣騰騰,犬牙交錯。

項梁驚問:“章邯這是什麽古怪陣勢?”範增細細審視,回道:“章邯之軍,大局布列成一個菱形方塊,所以對任何一個方向都是銳角,他沒有死死包圍東阿城池,是怕自己成了夾心餡餅的餡,這個陣勢看上去是蹲踞守勢,其實時時都在機動中反守圍攻,不利于我軍作戰。”項梁聽了,回眸質問諸将道:“軍師已經識破章邯軍陣,大家議一議有何良策打好第一戰?”張良回道:“軍師确實高見,這一戰,是大将軍和章邯第一次對壘,章邯是社稷名将,時時刻刻都保持敬畏對手之心,他這是在遛馬以知馬力。這個陣勢如同螃蟹臨敵,高舉螯鉗,不才認爲我軍宜兵分兩路,蛇形順勢攻其兩個側翼,以鈍克銳才是。”範增贊道:“武信君,張良說得好,他之所言。正是我所欲言的。”項梁即刻拍闆,分兵項羽、範增、黥布、蒲将軍爲左翼,自己和劉邦、張良、龍且、鍾離昧、吳芮、召平等爲右翼,沿銅城崗分開,進行戰術展開。

項梁右翼這邊,地名魚山,俯瞰黃河,守将就是王離和趙贲,依山屯駐,他倆眼見得楚軍在自己眼鼻子底下疾行進軍,魚山秦軍仿佛睡着了一般,靜悄悄不爲所動。楚軍擁簇而行,瞬間過去了一小半,項梁突然勒馬道:“這不對,咬人的狗都不叫,王離、趙贲聽任我們恣意通過,肯定會在我們背後咬我們一口,我軍應該拔去魚山,方才可以進軍東阿城池。”張良大叫:“大将軍,這萬萬不可······”項梁問道:“這爲什麽?”張良道:“大将軍說事兒那就是絕對有理,可是,沒想到人的要素,這王離,名将王翦之孫,曾宿衛随始皇帝出巡,遠至遼東郡,早年備胡九原郡,在蒙恬帳下,殺得匈奴數百騎,進出血刃,如入無人之境;那趙贲本是始皇帝衛尉右将軍,武藝獨步天下,現在乃是二世皇帝禦使監軍,我們這一支兵還是别打了,等項羽将軍回師後再說吧。”項梁激怒道:“你說的沒錯,隻是今天我項梁無畏,我去會會他們。”張良道:“你是主帥,打頭陣就上了,資源見底,這仗就沒法打了。”

項梁待要回話,一側的劉邦惱了,大喊:“張良,你什麽意思,這也不行,那也不能,我們來此幹嘛?我就不信了,我劉邦今天就要去厮殺一場,安能要主帥出馬。”項梁聽了,微微颔首,将令箭交付劉邦,道:“那武安侯你勉力爲之吧。”誰知劉邦突然道:“今日這一戰魚山,劉邦定不負大将軍所托,隻是,劉邦臨戰,還有一個請求,那就是請叔候将靳歙、傅寬還有他們從蒼梧郡帶來的象郡藤甲兵撥付劉邦,則劉邦再無他求也。”項梁詫異,急急問道:“我軍猛将如雲,你武安候獨獨點嶺南象郡、南海郡、交趾郡之兵,你有何深意啊?”

劉邦搖首不語,項梁道:“好,你有你的理由,我答應你就是。”即刻令下,靳歙、傅寬激越受命,拉出藤甲油笠的嶺南兵來。此時,怪異的一幕發生了,列陣之後竟然有人笑出聲來,初始還是冷笑,後頭恣意放狂,大家看時,見得此人正是宋義,指定劉邦道:“沛公,你是不是發燒糊塗了,你看這些南人,說話鳥音,艱澀難通,一個個黑瘦參差,形同臘雞,能打得過熊虎一樣的王離、趙贲的大秦雄師嗎?你沛公敗了無所謂,可是大将軍首戰決不能輸。”宋義此話說出,正點中項梁心病,但是,他又找不出理由不用南兵,驟然無語。

張良附耳劉邦道:“宋義自以爲聰明,其實,其道窮也,必不長久,沛公這回全靠你自己拿主意了。”劉邦即當衆慷慨道:“我劉邦自信我的眼光,如果我用人不對,誤了大将軍大事,劉邦願受軍法處置。”此言擲地有聲,說得項梁當機立斷,颔首稱是。這時,軍中沖出一員女将,乃是醜女黃疵,大聲道:“大國有難,地不分南北,大家有事,人不分南北,誅暴安良,諸夏人人得以用命,我們就要大戰東阿魚山,以證明南人實力!”便親撾戰鼓,南兵士氣爲之沖天,劉邦對張良道:“你認識她不?她就是救我性命,治好我的病的淑女黃疵黃阿醜······”張良細細審視,驚歎:“此女國母也,有德昭昭,超過了先賢無鹽、嫫母,天下英雄誰能得之,即能緻事。”劉邦暗暗驚詫,将這一番話深深銘記心頭。

魚山秦軍大營,轅門洞開,鐵甲蜂擁而出,以高壓下,掃蕩而來,傅寬激勵南兵道:“諸位看到了,有那麽多的人目光短淺地嘲笑輕視我們,蔑稱我們叫做臘雞。而沛公以身家托付信任我們,我們是不是要殊死搏殺以報答他?現在強敵來了,也請大家不要辜負我和靳歙将軍将你們從長沙郡帶領過來的誠摯。”靳歙疾呼:“南人身雖短,其威武不淺,諸位子弟從我和傅寬将軍力戰以鳴諸夏。”衆将士雷鳴一諾,奮起敏捷,騰身迎戰官軍。

張良告退,故意大聲說與項梁聽見,自責道:“強敵在前,劉邦你自珍重,張良愚見,不足爲聽。”遂退回後軍,望着劉邦等人回馬突襲,冷笑道:“沛公,張良不辱使命,已經爲你們鋪墊好了出頭機會,要知道今日一戰,對你可是何等關鍵,你要麽事半功倍成了項梁重臣,建立起楚懷王的信任,那樣就會要糧有糧,要兵有兵,要麽就從此泯滅,後面的事态就全自靠你自己把握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張良和劉邦合計好了的雙簧,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劉邦亮晶晶地登場,出衆出彩,下一場久旱的及時雨,獲得登高一呼的超級效果。

魚山秦營精銳盡出,左王離,右趙贲,以高壓下,本來是占了很大的優勢,可是,眼下這支兵不一樣,甚至怪異得緊,他們一個個身材瘦小輕靈,往上比往下很容易,身上藤甲滑溜,油笠又泥鳅一樣,藏着利刃,讓來自東郡的大個子軍卒吃老虧了。東郡獄椽彭賈力大如牛,魁梧得北極熊一樣,一開始看到藤甲南兵,正眼也不瞅上一眼,可是,到了兩軍兵鋒一接,他就叫苦不疊,可是手忙腳亂,渾身汗水淋漓,在黃疵一鼓作氣之下,已經被傅寬放翻馬下,還沒整明白怎麽回事,已丢了腦袋;二鼓響起,靳歙捉刀已經斬了同樣牛高馬大的東郡濮陽縣尉風真。片刻之間,連失兩員大将,這邊王離心裏驟然慌了,另一邊趙贲被劉邦手下曹參、周勃纏鬥,三騎在黃塵彌漫中旋轉,濺起的塵土遮蔽了旌旗。王離見勢不妙,沖進戰團,橫掃曹、周,僅僅救下趙贲,立刻鳴金退回自己陣地,形成對立局勢,兩軍在黃河之濱各自演示實力起來。

主帥項梁眼見得平時默默無聞的劉邦今日可是占盡風雲,屢屢風頭之上,用同樣不起眼的靳歙、傅寬和象郡交趾兵,殺得官軍手忙腳亂,自己未免激起一腔熱血,怒發上沖冠,趁兩軍金鼓停息的間隙,策馬而出,壯懷激烈的叱咤一聲道:“我乃主帥楚人項梁,約戰你們兩個官軍上将——王離、趙贲,你們一起上來,我們在這黃河水浒分個輸赢,看看我楚人的威風。”項梁此言一出,整個戰場爆發出一聲驚呼,太出乎意料之外了。王離大笑:“南蠻匹夫,誇口可是你說的。”即刻和趙贲雙騎并列而出。

項梁回頭對自己的陣中命令道:“今日我項梁單身挑戰王離、趙贲,一決雌雄,有誰不聽我令,擅自來幫我的,殺!”說完躍馬舞刀,直取王離、趙贲,王離、趙贲驅馬,三人盡是刀,這在青銅時代的秦朝是罕見的,一般的沒有那麽高的爐溫冶煉天然鐵礦,所以無法冶鐵,鐵刀多用天外隕石,看看有多稀罕,也同時彰顯這三個人的不同尋常。項梁以一敵二,全然不懼,将門之後的勇戰基因在他身上奔流,一把長刀舞動處,雪野茫茫。可是,王離、趙贲乃是秦始皇的舊将,滅六國,橫掃海内,那大秦雄師碾壓古今,不是浪得虛名的。好一場大戰,勢均力敵,隻是,時間長了,項梁胯下戰馬可就不行了,汗濕鬃毛,口中氣息噓噓。

戰場上都是征戰将士,誰都知道項梁再拖下去,肯定是要吃虧了,可是他有令如山,大家雖是躍躍欲試,跟着項梁頓足驚呼,但是,誰敢違令去救自己的主帥啊,眼見得要出大事了。劉邦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他看見張良推了自己一下,頓時省悟,大叫一聲:“沛縣劉邦不服來戰!”手下的曹參、周勃、樊哙早就在臨界狀态,一聽要打,發洩而出,沖入戰團。樊哙猛撞,周勃靈活,曹參悍勇,直殺得趙贲、王離手忙腳亂,哪能理會的約定的規矩,兵敗如山倒,敗績而去,項梁下令沖營,扯住官軍尾巴那叫一頓好揍。

兩軍倒回趕到銅城崗前,劉邦這時的所見所聞,可是大開眼界了,這邊才叫真打啊,項羽親自背負摯起那面“諸夏冠軍”的先鋒旗,獵獵翻飛,和黥布、蒲将軍品字形靠背,将官軍撕裂成道道口子,可憐章邯官軍被虐得麥浪也似一會兒起,一會覆。話說項羽征戰很有特點,所用兵器有兩件,其一虎頭蒼龍戟;其二霸王槍,打起來輪值,今天使大戟,一兩百斤的硬家夥,激起狂風呼嘯,帶着血星子;黥布和蒲将軍這時雙眼血紅,狂犬發作一般,歇斯底裏,打得章邯官軍陣腳壓不住了,全軍崩潰敗逃了。

官軍敗逃,東阿城轉危爲安,田巴、田假、田榮、田橫等諸田開城迎接項梁的楚軍,将項梁恭迎至東阿縣公廨,升帳坐于主席。諸田來謝,沛公出班,高聲道:“今日劉邦違令,去幫大将軍戰王趙贲,罪該萬死,請武信候賜死。”項梁大笑道:“沛公知變通,不拘泥,何罪之有?罪在項梁,項梁一時意氣,真是不足爲主帥,我自薙發一縷認罰。”說着,拔劍削去一縷頭發,棄之堂下,這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古代中國,可是了不起的大事兒,那就是髡刑,猶如死一回一般。

項梁和章邯初戰大勝,在東阿城置酒歡慶,論功行賞,項羽、黥布、蒲将軍、靳歙、傅寬、樊哙、曹參、周勃各有賞賜,最後項梁親自把盞,對劉邦道:“他們之功,都是個人的功勞,而武安君你才是一旅大功,功最大,賞也要最大。”劉邦遜謝道:“劉邦不敢······”項梁道:“就撥給你精兵兩千吧。”劉邦正要謝恩,範增出來道:“對沛公益兵爲賞,此事萬萬不可,大将軍立軍令,就要明執行,劉邦所爲,明明是取巧······”項梁皺眉道:“軍師你就不要再說了,就這麽定了下來。”範增咬牙,退至一邊,項梁自言自語抱怨道:“立軍令,明執行,你到說得好聽,好是好,我沒了,還執行個屁。”便不聽範增之言,執意要辦,劉邦一見時機到了,趕緊謝恩,領走了那兩千人馬。

章邯兵敗逃至定陶,一時間神色沮喪,六神無主,屯兵下來,便将自己關在中軍帳閉門不出,眼見得主帥倉皇北顧,上下将佐也沒人趕去勸谏,就這樣過了三天,章邯突然喜氣洋洋大踏步出來,見了司馬欣、董翳,大笑道:“不枉我這三天閉門玄思,我得之矣,這一回保教項梁化爲亡魂,難逃此劫。”司馬欣小心翼翼地問:“但不知大将軍得了什麽妙計?”章邯道:“太公兵法雲,夫攻強,必養之使強,益之使張,太強必折,大張必缺,我在胸中已經生成一樁妙計,諸位隻須聽命就必能成事。”說着細說與司馬、董二人,二人聽畢,連稱高妙不提。

項梁休兵數日,得悉章邯兵退定陶,便發兵直奔定陶城而去,定陶屬于砀郡,地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項梁的楚軍馳騁而至,很快就逼近定陶縣界。這一日,大軍行進之間,前鋒黥布來報,說是有人要私見項梁。項梁見天時不早,即刻下令宿營,諸将打造寨栅欄帳,埋鍋造飯。項梁待見到那人時,見他大氅遮面,行蹤詭秘,等到他一件件退去遮蔽的衣著後,項梁失聲驚呼起來,原來來者就是砀郡鐵官長周殷,字蘭,前文也有交代,遼西郡陽東人(遼甯錦州),他和項梁本是故人,早年在薛縣兩人有過過往,今日再見,那是又驚又喜,項梁緻意道:“聞得周賢弟在砀郡爲官,今日如何來到此處?”周殷拱手道:“自從章邯兵出函谷關,深入山東以來,所至郡縣皆奉朝廷之意,吏胥多聽官軍差遣,我也不例外,半個月前,我奉章邯官軍之命,出使了一趟襄城,和襄城縣尉宋昌商榷征用民夫糧草的事宜,今日才得以回來複命。途中聽說大将軍率雄師殺往定陶而來,心中仰慕,又忍不住懷舊,隻是礙于官差身份,所以遮掩前來,天有幸得見大将軍,足慰平生也。”項梁禮謝,突然,在一邊侍從的項羽雷吼一聲道:“你所說的宋昌可是隻有二十幾歲,面如黃牙小兒,曾是吳縣縣丞?”周殷奇道:“是啊,他年齡尚幼,就已經是朝廷命官了,甚是稀罕,至于他以前是不是吳縣縣丞,那我就不知道了······”

項羽一聽,暴跳如雷,大罵:“這厮原來在這兒,現在我知道了他的蹤迹,他可是找着死了,亞父,這害得我們項氏一族陷入滅頂之災,忘恩負義的小賊,我去拿了他碎屍萬段。”項梁咬牙切齒,微微點頭,恨恨道:“我們和這厮不共戴天,大丈夫有仇必報,這是沒說的,隻是現在我們還有要緊的正事兒要辦,權且忍一忍,待到克服定陶,我們肯定放不過這賊。”項羽道:“這害得我們敗家反起來的惡賊,差一點要了亞父的性命,滅了我們一族,我一時也忍不得。”範增勸道:“凡事有輕重緩急,不得一時意氣用事,這定陶一戰,老夫倒是有一計可行,很快就會拿下城池,不會靡費時日,隻是要勞動周殷才行。”說着,低語細說起來,說到最後,項梁作難道:“這事兒不行,這不是害得周殷賢弟丢了俸祿官職嗎?萬萬使不得。”哪料到周殷慷慨激昂道:“暴秦無道,我早就想投在大将軍麾下,幹一番大事也,現在能用得上周某,決不推诿。”範增趁熱打鐵道:“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周殷受命自去。

這一夜是月黑頭,沛公等一衆将士,全部都是一身夜行黑衣,靜悄悄摸到定陶城下,聽到城上谯樓響起一聲觱篥,趕緊對上暗号——回應了兩聲觱篥,城門已經打開,原來正是周殷他們,沛公人馬蜂擁而入,後來的項羽他們哪肯落後,即一起攻入定陶城,驟然打起火把,光燭半天,章邯的官軍遭遇突發情況,全軍騷亂,倉促間接戰,被項羽和劉邦手下殺得落花流水一樣,潰不成軍,棄了定陶城邑,亡命成武縣去了。

項梁輕而易舉地拿下定陶城,坐擁辎重糧草滿倉,并揪住官軍一頓暴揍,好不高興,即刻安民,賞賜了周殷,三天後安頓好城防諸事,升帳頒發軍令,兌現要複仇誅殺仇人宋昌的諾言,使項羽、黥布、蒲将軍去打襄城,其餘鎮守定陶,以待項羽會師之日,再戰章邯。未曾想這時候劉邦站了出來請戰道:“我和項羽結爲兄弟,都是一家子,那項家的家仇,就是我劉邦的家仇,我也要一起去拿下襄城,捉拿逆賊。”項梁想了想道:“武安候的話不錯,這一回,項羽去戰襄城,孤軍深入,勞師襲遠,沒有犄角策應,可是不行。”項羽不服道:“我怕什麽?”項梁道:“我在定陶人才濟濟,你們又要速戰速決,就這麽定了。”

這時,項羽突然發現了什麽,吼一聲指定朝班中的宋義,厲聲質問道:“你姓宋,宋昌姓宋,我早些時候在會稽郡似乎聽那厮自講過,他有過大父叫什麽宋義,莫非就是你?”這突發的質問,震懾得宋義面如土色,急叫道:“魯候啊,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你沒有憑證,可不能害死我啊。”項梁此時,回想起宋昌化身乞兒來接近自己,然後栽贓陷害——将一些謀反的旗幟器具偷偷放進項家私祠裏面,誣陷項氏一族謀反,恩将仇報,害得自己幾乎丢了性命,本能地拔劍怒視宋義。宋義指天發誓道:“我不認識這個宋昌,如有半句虛言,他日遭在項羽劍下而死。”誓言到了這份上,項梁能說什麽,便笑道:“宋義,既然不是你什麽人,休要放在心上,大家沒事了。”項羽鼻子冷哼一聲,似乎在說,你别死不承認耍死狗,等到讓我抓到把柄,你準會死的很難看的,自此,宋義和二項開始有隙。其實,這宋義就是宋昌的大父,時勢讓他隻能死不承認,至于誓言那是随口一說,可話又說回來,不發誓自己能過得了二項那生死鬼門關嗎?且顧不得,不能管它了,可是又有誰知道,此時,他的心腹細作已經派出去直奔襄城,走報項羽将要攻伐他們的絕密軍情,正在途中。

翌日出征,項羽、劉邦開始了結義爲兄弟後的蜜月期,兩軍并列離開了定陶城,項梁相送至城郊,親自給侄兒項羽被上戰袍,并将那“諸夏冠軍”的先鋒旗交付項羽,哪知道項羽将旗幟還與項梁道:“此旗宜用于吞山河的大戰,區區襄城和小小蟊賊宋昌何足挂齒,侄兒走過去滅了就回來了,所以這大旗就放在家裏,由亞父保管得了。”項梁即收了旗,贊一聲道:“壯哉項羽,好,出師吧。”送到定陶堌堆,拱手揖别,項羽、劉邦聯軍向襄城殺去。

襄城縣在今天的河南許昌,當時屬于三川郡,郡守正是老出來和章邯對眼的李由。當項羽的複仇之師道經雍丘的時候,劉邦可就想起了當初自己去大梁城時,就在此城的糗事,當時,雍丘還是魏國的杞城縣,至于雍丘縣這個名字,是當朝開國後才置縣的。自己可是在這兒——共敖的賭場裏輸得光腚,最後訛詐财東武蒲的深衣,居然還因禍得福,遇上一個不好說清的縣令申陽,使自己能倒打一钯成功,且結交了小剛生隋何,如今故地重遊,江山依舊,在馬上的劉邦忍不住掩口偷笑笑出聲來,曹參正要問緣故,劉邦但搖頭,把手搖。

也是禍福天定,本來什麽事兒都沒有,偏偏郡守李由正巧帶着楊熊在雍丘縣的段崗龍山丘的孔丘祠祭拜,侍衛将整個地方戒嚴,圍得水洩不通。正在這時,襄城有人飛馬來報李由,直接闖入孔祠中,此人本是太原郡人,現在在襄城縣做獄椽,姓丁名複,善于騎射,這會兒見了李由,大叫:“襄城縣尉宋昌特差小将飛馬火急來報,項梁的楚軍意圖襲擊郡守您,現在兵鋒已至龍山丘,請大人趕緊回避。”李由聽了大驚,道:“爲何知道我在龍山丘?速速備戰。”

正在這時,探子來報:“楚軍已經到了山下,官道上塵土蔽天,一時不知道有多少人馬。”李由怒道:“沒由來平白來襲下官,其勢是欺負人,去郡裏調兵是來不及了,眼見得是躲不掉了,楊熊、丁複,我們就從崗頂沖下去,滅了賊寇。”楊熊冷笑一聲道:“區區蟊賊,就讓我來顯出手段。”說完,翻手爲雲,覆手爲光,對準身後的一條土狗射去,片刻間,那小狗竟然擴張膨脹,化身爲一隻呲牙咆哮的花豹,再來回映射,花豹重重疊疊化成無數,自己手摯大钺斧,招呼丁複,對李由道:“郡守休要顧慮憂心,你隻管在孔祠中坐鎮,我去沖陣,拿得賊酋來,聽憑你發落就是。”率領獸兵沖下山崗去。

項羽怎麽會要去突襲李由,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他心裏隻有複仇,誅殺宋昌,這可是小瞧宋昌了,這一切其實是他使的詭計,連丁複全部都淪爲他的棋子,并且渾然不知,全部都變成了他的擋箭牌。楚軍正急行軍之間,項羽突見前面高崗上,烏雲陡暗,有人策馬沖了先來,身後盡是咆哮花豹群體,心中駭然,可巧這時,他看清了來者是誰的時候,他冷笑出聲來道:“原來是你這厮,一個左道旁門的方士,今日又見到你了,昔日在微山湖時,沒一刀取了你的狗頭,這回剛好補上。”

劉邦知道來者是方士,使的是邪術,哪敢輕率,道:“賢弟,你陣中有陳嬰、蒲将軍,都是道術怪手,你們在正面服了此人,依我看,真正的大酋,肯定就在崗子上的神祠裏,我去包抄、拿下,那樣一切就會得手了。”項羽連連稱是,劉邦便率曹參、樊哙、周勃靜悄悄脫了隊,疾行包抄龍山丘去了。

再說楊熊布陣,花豹獸兵無數咆哮,自己和丁複得意洋洋,突然聽得一聲吼:“來的可是楊熊。”楊熊被一語點破身份,在看到對手臉的時候,頓時象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來者可是昔日自己吃了大虧的項羽,猛一激靈,陳嬰大叫:“我可是看到了你的破門了,楊熊,你的肚臍下那個黑洞,是會要你的命的。”一伸手,散開一片紅銅光芒,盡是芒刺,楊熊着慌,轟然被掠倒,豹群猶如一聲裂帕,四分五裂,浮起消失,隻剩下一隻土狗瑟瑟發抖,呆在腳下,自己和丁複帶着百餘兵丁布列在崗子下。

蒲将軍陰測測道:“可走不得你。”伸出骷髅手指,徐徐指定,對準楊熊肚臍下,雙眼發出綠瑩瑩的慘光,楊熊大叫一聲,丹田氣破,渾身顫抖,癱坐在馬上,項羽正要揮刀上前,丁複長嘯一聲,回頭連環箭射來,壓得項羽連連避讓,就在這時候,他們兩人借機突圍走了。

就在這時,龍山崗頭傳來一聲呐喊:“拿得三川郡郡守李由了。”項羽等沖鋒上了龍山崗,看見劉邦已經将李由孤身層層圍定。李由站在神祠前面的台觀上,背頭散發,大吼:“我乃三川郡郡守李由,當朝主婿爺(驸馬),豈容得賊人羞辱我。”項羽趕上前回道:“你父親已被腰斬,死得那麽慘,你沒事兒一般,這官兒隻有你肯當,而且當得那麽心安理得,我呸!”李由道:“我因忠不孝,爲國舍家,豈是你們這些草寇所能懂得的?”劉邦指定他道:“好,那你下來活着,隻是你的忠、你的國沒了,隻剩下繼續不孝,繼續舍家,舍了你那公主娘子、你爹,接下來你還要舍誰?”李由一聽,如同五雷轟頂,欲要開口激辯,隻是矯舌忘了詞兒,倏爾狂叫一聲:“我去也。”橫劍抹脖子一勒,熱血星灑,直直倒下台觀來,攪得将士驚叫連連,山呼海嘯一般,不知道這李由性命如何?劉邦、項羽怎樣拿得雍丘?楊熊、陳嬰、蒲将軍三邪士怎樣使用外天秘術激鬥,欲知後事如何,敬請看第六十七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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