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福聽了方渝的話有點吃驚,他明白方渝的意思,知道方渝想爲他尋找記憶中的味道。雖然方渝的态度讓他很感動,但他并不覺得方渝能做到。
方渝一看張國福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方渝并不在意,因爲旁人哪裏知道“味之道”的神奇。
張國福看方渝信心滿滿,也不好出言打擊,反正即便沒成功,這兩個小朋友的情他也心領了。
方渝扶張國福坐好,想了想,問道:“老先生,剛才你覺得哪一碗湯最接近你心目中的味道啊?”
張國福想了想,指了指第一碗湯和最後那碗湯說:“我感覺第一碗的香氣有點像,不過最後一碗的味道也好像有點像。”
方渝看了一下第一碗湯,這是用豬大骨、脊骨爲主材煨制的高湯和菌菇清湯混合而成的,而最後的一碗則是豬骨湯和雞湯的混合。
有這兩碗湯作參考,方渝心裏就有底了。
根據張老先生的描述,當年同樣在這棟小樓的那家飯館應該不是面向達官貴人的高檔酒樓。
這就意味着這家飯館所使用的食材應該不會有什麽特别珍惜奇怪的東西。
剛才張老先生指的那兩碗湯都有包括了豬骨湯,那麽當年那碗面湯一定是用豬骨作爲主材熬制,而且很可能還加了一些雞骨架。
第一碗湯混合菌菇湯,菌菇有特殊的清香味,這連肉湯的香氣也無法掩蓋。
按張老先生的說法,那麽就意味着當年那碗湯裏一定也加了方渝所用的某種菌菇。
方渝今天煲湯用了金錢菇、杏鮑菇、牛肝菌、姬松茸、平菇、金針菇、口蘑七種菌類制作了兩種不同的菌菇湯。
當年的飯館不可能像方渝這麽奢侈,就算用了菌菇,也頂多使用一兩種。
方渝眼睛掃過這些材料,心中飛快的逐一排除那些不可能用到的材料
這七種菌類首先可以排除的是姬松茸,這種菌類也叫巴西蘑菇,一聽名字就知道主要産地是巴西。當年的川蜀應該沒人知道這種食材,更别說拿它煲湯了。
其次排除的是口蘑,因爲這種菌類主要産地在北方草原地區。
有一位開國的領導人曾作詩曰:“口蘑之名滿天下,不知緣何叫口蘑?原來産在張家口,口上蘑菇好且多。”說的就是這個口蘑最早在張家口交易,所以得名。
當年南北交通運輸不可能有現在這麽發達,加之口蘑保存不好極易變質,在川蜀等閑人莫說吃過,連見都沒見過。
第三個被排除的是牛肝菌,雖然這種菌類川蜀地區也有産生,但産量至今都十分低,一直都是被列爲一等食材。
雖然牛肝菌制作的高湯味道鮮美甘甜,但想來一個小飯店怎麽也不可能那這麽珍貴的食材來做普通面湯的湯底。
接下來被排除的是平菇。這種菇也被叫做側耳或秀珍菇,它富含氨基酸,是對癌細胞有很強抑制作用的優質食用菌。
這種菌類現在比較常見,并不算貴,但是其實在半個世紀前它還屬于宮廷佳肴。
南宋時的著名文學家朱弁曾經把平菇當做葷菜,稱贊它比五台山的玉石更珍貴,像天上的花一樣味道鮮美,令人回味無窮。
最近幾十年國内實現了平菇的人工培育生産,所以昔日王侯席上珍,今成萬家盤中鮮。
同樣因爲這個原因被排除的還有杏鮑菇。
杏鮑菇也叫刺芹側耳,其實算是平菇中的一種,由于其杏仁般的香味和鮑魚般肥厚的口感很特别才被單獨分出來。它也是建國後才大量人工培育的。
剩下的金錢菇指的是肉頭厚實,根蒂短小,像銅闆般大小的香菇。
這種香菇雖然沒有花菇脆嫩,但味道更加鮮,特别是幹制後香氣濃郁,尤其适合用來煲湯。
它和金針菇都也是建國後才大規模人工培育的菌類,但畢竟很早就有人開始試着栽培,算不上特别珍貴,倒是都有可能用在面湯裏。
金針菇主要用于增鮮,沒什麽太明顯得香氣,放不放影響到也不大。
圈定了基本的原料,方渝就開始調配底湯,先煮沸豬骨湯,保持小火,取了去油雞湯的中層加入其中。
接着方渝又加了兩朵發好的小金錢菇和一小把金針菇。這倒不是方渝小氣,主要是金錢菇的香味太濃郁了,加多了就把葷湯的香味完全蓋過了。
最後方渝還滴了幾滴本地産的黃酒用于增香和味。
在小火煨湯的過程中,方渝麻利的和面做了面條。
方渝上次自從見過了趙雷精彩的揉面表演,十分羨慕,後來自己也悄悄的苦練了一陣。如今憑借着出色的體質和五禽戲的功底也能把面團擺出十八般姿勢。
方渝賣力的表演讓張國福忍不住笑了,這個小夥子太有意思,做個面條還能玩出那麽多花樣。他猜想方渝這是故意來逗自己開心,心裏也是很受用的。
等高湯的火候差不多的時候,根根筋道、光亮整齊的面條就已經排列在案闆上了。
方渝熟練的下面、煮面、撈起控幹,加上一大勺熬好過濾的高湯,灑上一把蔥花,擺上幾根在高湯裏撈過的雞毛菜,一碗特制的清湯面就端到了張國福的面前。
張國福端起這碗方渝精心制作的面條,沒有急着品嘗,先低頭仔細的聞了聞,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個香氣,和當年的一模一樣。”張國福興奮的說。
方渝看老人高興的樣子,心裏也十分愉快。做爲一名廚師,最大的快樂就是能用食物給人帶去歡樂,老人的愉悅的心情讓他覺得自己的辛苦都值了。
确認了香氣後,張國福端起面碗輕輕地喝了一口面湯,愉快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香味沒什麽差别,可這湯的味道還是不對。
方渝本來微笑着看着老人,突然發現老人臉上表情不對,忙問:“老先生,怎麽了?”
張國福搖了搖頭,擠出一點微笑安慰方渝,“沒什麽,隻是湯太燙了。”說完就把面碗放下。
雖然老人極力掩飾内心的失望,但方渝還是感到有些不對,卻不知道該怎麽做。
“想一想當初你和常修德的那場比賽,趕緊再去調一點高湯加到面裏,再讓老先生嘗嘗。”方渝腦海中突然又響起了味箸的聲音。
原來味箸又悄悄地回到了方渝的身上。
聽了味箸的話,方渝心頭一震,立刻想到了自己忽略了什麽問題。
他仔細的觀察一下張國福,然後制取了一些白菜汁和甘蔗汁,混入一些剛才的高湯加熱。
當高湯再次微沸時,方渝取一勺新制的高湯加入原來的面湯,輕輕地攪拌均勻,又将調羹遞給了張國福。
方渝的努力張國福都看在眼裏,這個小夥子爲自己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子辛苦了這麽久真是讓他銘感于心。
但是當年那個味道實在是太難還原了,他以前也曾請過不止一位特級廚師來爲他制作那碗湯面,可惜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方渝這碗面的程度。
實際上方渝的表現已經讓他暗暗驚異,一個路邊小店裏的年輕廚師就有如此出色的技藝,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但可惜還是沒能找到記憶中的味道。
方渝看張國福遲遲沒有動手,忍不住催促道:“老先生,您再嘗嘗吧。”
在方渝期冀的目光中,老人又舀起了一勺湯放進嘴裏。
一種難以形容的甜美味道自舌尖綻開,張國福仿佛又穿越回幾十年前,在一個寒冷的早上,接過那一碗溫熱的湯面。
老人身軀一震,兩行熱淚從臉上劃過,竟然小孩子一樣嗚嗚的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