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直覺


顧慎爲半真半假的故事打動了兩名少女,她們雖然沒有當場表态,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計劃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但這也隻是第一步,他沒辦法控制上官如的思想,這個專橫的少女到底會将這件事引向何方,他隻能等待。

次日上午,雙胞胎進了學堂,顧慎爲找着機會溜回八少主正院,要向雪娘報告情況,他沒用雪娘教給的方法,因爲雪娘明顯高估了少年歡奴對九公子的影響力,一名奴才的生死還不足以令上官如産生興趣。

在大門口,顧慎爲遇着幾個人擡着一隻大筐出來,他認得其中一位是散奴,小姐帶來的十名童男之一。

這十人死得死走得走,還剩下四名留在積薪院,小姐徹底将他們遺忘了,别人也就沒有理由再記得他們。

散奴面色僵硬,雙眸暗淡無光,好像根本沒有看到歡奴,低着頭,與其他人擡筐匆匆離去。

不知爲什麽,顧慎爲對這件小事很敏感,他想知道那筐裏裝的是什麽。



即使裏面是死人,在金鵬堡也不是什麽離奇的事情,可是顧慎爲就是沒法驅散自己的好奇心與隐隐的不安,腦子裏一直在尋思着,走進雪娘的房間才停止。

雪娘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和藹,不僅對計劃的進展表示滿意,對歡奴的臨機應便也贊賞了幾句,甚至賞給他一杯茶,在他小口喝茶的當兒,說道:

“以後你就會知道,在這世上想找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有多難,武功蓋世敵不過背後陰刀,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咱們也算是‘師徒’了,我有一身武功,傳給你的不過十之一二,等你拿到東西,我會教你真正的武功,不是小孩子那套玩意兒,是能夠殺人的功夫。我知道你想殺人,學了我的武功,你想殺誰都行。”

這不是雪娘第一次說“想殺誰都行”了,顧慎爲覺得她多多少少已經猜出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他謹慎地稱謝,既不過于冷淡,也不太熱情,對木刀裏藏着的秘密則隻字不提,他原本是想從雪娘這裏探聽一點線索的,現在卻決定還是裝糊塗的好。

雙胞胎随時都可能傳歡奴進去比武,顧慎爲以此爲借口,隻待了一會就告辭離去。

走到大門外,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提心吊膽,肌肉緊繃得連走路姿勢都有些變形了。

前後無人,他走到東南牆角外,找到前晚遣奴與他說話的地方。

那個孔洞被泥土封死了。

顧慎爲匆匆跑回學堂門外。

豔陽高照,衆伴随躲在牆影裏,仍不停地以袖當扇,顧慎爲卻覺得身上掠過一陣陣的寒意。

遣奴死了,下手的人自然是雪娘,她那番關于“信任”的話,其實是警告:她知道了兩個小奴才的陰謀。

顧慎爲希望找到遣奴之死更确切的證據,所以留意身邊衆人的每一然閑聊,可是遣奴隻是一名東堡殺手學徒,這種人堡裏平均每天都要死一兩個,誰會對他的死亡感興趣?

他也想自己是不是緊張過度了,那筐裏的東西就算真是死人,也未必就是遣奴,但是很快他又回到原先的猜測,并且更加堅定了,直覺不會錯。

一心想報仇的少年,和一心想偷刀的女人,曾經走在同一條路上,如今分手的路口就處在眼前。

木刀一到手雪娘就會殺人滅口,顧慎爲知道遣奴提醒得沒錯,但是拿不到木刀,他照樣會被殺死。

顧慎爲又一次構思起殺人計劃來,與暗殺韓世奇相比,這一次他沒有主動找來的幫手,也沒有藏于暗處的便利,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一項占上風。

顧慎爲沉浸在錯綜複雜的計謀中,每想出一項,很快就加以否決,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在對他說話。

“歡奴!”

那人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顧慎爲猛然清醒過來,擡頭看到清奴那張極爲不滿的臉孔。

歡奴進入内宅成爲上官如的貼身伴随,這讓清奴極爲驚訝,還有點憤慨,所以對歡奴的冷漠更加惱羞成怒。

“怎麽,跟主子離得近了,聽不到我們這些奴才說話了?”

“對不起,我……有點犯困。”

顧慎爲盡力搪塞,他得罪的人夠多了,犯不着再惹清奴。

“去,帶人打掃鲲化院,九公子要用。”

上官如經常下達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所以顧慎爲沒有多問,和五六名伴随離開學堂去鲲化院。

顧慎爲不知道鲲化院在哪,由一名少年帶路,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曾經來過一次。

他從崖下死裏逃生之後,上官雨時以爲鬧鬼,當時躲進的院子就是這裏。

這所小院子很長時間無人居住,積累了不少灰塵與髒物,幾名少年花了一天時間才徹底打掃幹淨。

第二天,上官如與上官雨時沒有上學,而是來到鲲化院,指揮伴随們搬來從多器物,許多是從内宅花園裏帶出來的。

顧慎爲初時以爲上官如想出來單獨居住,慢慢發現她其實是在設計一座演武場地。

當天下午,上官如和上官雨時攆走了所有伴随,隻留下歡奴,清奴還想爲自己争取一個寶貴的名額,結果被雨公子打了出去。

很自然,他将這筆帳記在了歡奴身上。

上官如真的被“妙手神龍”的故事打動了,決心做一名飛檐走壁的大盜,上官雨時一開始不想讓九公子受歡奴的影響,但是很快就改變主意,大力推動,積極得令顧慎爲很是意外。

他也很快明白過來,上官雨時這是想搶占控制權。

從上官如的态度來看,她并不反感堂姐與奴才的争鬥,甚至有點喜歡。

顧慎爲已經有一年時間不把自己當孩子了,所以能夠清楚地看到這場争寵遊戲的本質,孩子也不天真,他想,十五歲的上官雨時已經明白背靠大樹的道理,正想方設法将自己與“大樹”牢牢捆綁在一起,而十二歲的上官如僅僅出于本能就知道平衡兩方“寵臣”的利益。

真實總是醜陋的,顧慎爲回想自己過去的小少爺生活,他也曾經不自覺地玩過這些把戲,他現在仍要玩下去,隻是有了一個更明确更血腥的目标。

上官飛也跑來了,他是兩名少女甩不掉的“跟班”,軟硬兼施之後,也隻能留下他,但是照樣攆走了他的伴随。

金鵬堡大盜四人組就這樣組成了。

除了顧慎爲,其他三人對這場遊戲的真實目的都完全蒙在了鼓裏,但是顧慎爲不能說,所以頭三天四人隻限于苦練輕功,因爲輕功顯然是大盜最基礎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雙胞胎還從“捧月院”請來一位傳功教師,這人身材矮小,貌不驚人,留着猥瑣的小胡子,輕功卻着實了得。

對三位公子,他教得盡心盡力,極爲認真,對歡奴這名得到特殊待遇的少年奴仆,他卻不怎麽瞧得上眼。

顧慎爲隻能跟在主人身後,照樣學習,他的輕功原就不佳,所以學得很是吃力,勉強才能跟上兩名少女的步伐。

大概是覺得這名奴才太不識趣,有一次小胡子教師檢查了歡奴的内功,用手掌在歡奴胸前要穴隻按了一小會,他就不太耐煩地以決定性的語氣下了結論:

“你學不了高深輕功,你的内功跟咱們金鵬堡是兩個路數,現在還能跟上,以後就不行了,放棄吧。”

小胡子教師沒有詳細解釋“兩個路數”是怎麽回事,顧慎爲卻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合和勁”是爲顧家刀槍雙絕打基礎的内功,講究穩紮穩打,在他印象中,父親顧侖等人似乎的确不怎麽重視輕功。

不過事在人爲,顧慎爲并沒有因此放棄努力,尤其是上官雨時的态度對他更是一種刺激,她自從聽到小胡子教師的那句話之後,練輕功更起勁了,如果能在某一項武功中遠遠抛離歡奴,她會非常高興的。

三位公子的耐心隻有三天,他們可不願意爲做大盜付出積年累月的辛勤苦練,所以開始讨論起偷盜目标來。

對顧慎爲來說,這正是整個計劃當最困難的部分,如果不能将上官如的興趣引向六殺殿,這就真的隻是一場遊戲,而他的心思也就全白費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插言,盡量不惹人注意地發揮影響,比如上官飛想偷父親的令牌,他就會指出不妥,大盜遊戲雖然好玩,但是絕不能令長輩蒙羞,上官如想偷東堡的一把寶刀,他就得說東堡對雙胞胎不加防範,進去了也是人家故意放水。

還有一些目标實在太簡單,近乎順手牽羊,不用顧慎爲開口,就被其他人否決了。

四名少年偷偷商量了一個下午,都變得急躁,最後是上官雨時說出顧慎爲一直期待的三個字:

“六殺殿吧,那裏有不少寶貝,守衛也很森嚴,還記得咱們曾經想進去玩卻被攆出來的事嗎?那些人不會故意放松警惕。”

顧慎爲不吱聲,靜待兩位公子熱情地表示贊同。

不管别人的目标是什麽,他隻想偷裏面的木刀,在這之後,他還得想辦法對付雪娘,所以,偷刀這件事到底是該加速還是放緩,他自己也有點猶豫不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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