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奸細


顧慎爲花一百兩銀子買一份文書抄本,被證明頗爲不值,文書房的雜役耍了個小把戲,當他交出抄本時,暗殺行動正處于公布的程序中,顧慎爲隻比荷女等人早幾個時辰知道詳細内容。

爲防止洩密,二十名入選的學徒當天晚上被直接帶走,安置于堡外接受單獨訓練,顧慎爲沒機會與荷女等人商量。

不安的感覺常常出其不意地冒出來,顧慎爲找出一連串的理由,想證明自己的不安純屬杞人憂天,卻隻能取得暫時的安靜,最後,他再也忍受不了,隻得又向師父讨教。

不出顧慎爲所料,鐵寒鋒對徒弟的憂心不以爲然,哈哈大笑幾聲之後,一手端着酒壺,一手揮舞酒杯,“你太多疑了,連老鼠從面前跑過,都要想後面是不是跟着老虎,我跟你說,不可能,文書上有郭先生的印記,他就是計劃制定人之一,這次行動要是死了人,他要擔責任的。”

金鵬堡的原則,未遇抵抗的暗殺才是最完美的行動,學徒們在東堡時命賤如蟻,一``旦成爲殺手一員,卻比黃金還要矜貴,死一個都要惹出好大動靜。

鐵寒鋒說的很有道理,無論郭先生想做什麽,他都不會讓自己牽連進去。

顧慎爲終于趕走了那份莫名其妙的不安,三天後,卻發現他也成了學徒暗殺行動的參與者。

這次暗殺難度并不高,但爲了讓學徒們多學些經驗,計劃制定得非常正規,該有的步驟一個都不缺,爲此,東堡要從學徒們當中選一名jiān細,混入敵方查看情況,歡奴中選了。

巧合的是,這正是一年半以前,殺手韓世奇在屠滅顧氏一案中擔當的角sè。

顧慎爲很驚訝,因爲他正處于受罰期,已經失去了“殺手學徒”的身份,按理說沒資格參與暗殺行動,但在金鵬堡,輪不到一名雜役問東問西。

一名黃腰帶管事宣讀命令,另一名紅腰帶殺手下達具體指令,并帶來一隻包裹,裏面是幾套平民衣裳、少量銀兩、下山腰牌等物品。

顧慎爲甚至不能回住所向師父告别請教經驗,放下一摞積滿灰塵的簿冊,換上一身衣裳,立刻帶着着包裹下山進城。

他讨厭自己的角sè,覺得當“jiān細”很丢人,雖然金鵬堡将這種人稱爲“探底”,卻改變不了這個詞所包含的低賤、委瑣氣質。

顧慎爲按照指示,來到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途中經過留人巷,看到許煙微原先居住的小樓已經換了主人,一名肥胖的老婆子正費力地向行人介紹新來的姑娘。

小酒館裏yīn暗逼仄,大堂極爲狹小,也沒什麽客人,走進一條走廊,兩邊全是小小的隔間,最大的也不過能容納五六個人,全用實牆隔離,實在是商談機密的好地方。

右手第七座隔間,顧慎爲沒用夥計帶路,徑直走了進去,裏面應該有人等着他才對,這人将負責帶他打入一個新興幫派的内部。

裏面果然有人。

“是你!”兩人一起驚訝地叫道。

許小益向地上使勁啐了一口,“早知道是你,打死我也不接這活兒。”

顧慎爲坐到對面,“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願意幹這活兒。”

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還是許小益首先沉不住氣,“你可把我和姐姐害苦了。”

“抱歉,我沒能一死成全你們倆的幸福。”顧慎爲忍不住挖苦道,要不是他一再堅持,這姐弟倆早就成爲荒郊野外的腐屍。

許小益哼了一聲,整個人縮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又直起身,“說實話,我們真沒想殺大王子,他雖然不是好人,可我姐姐的客人也沒幾個是好人,總之我們沒想陷害你。那個當官的說了,是你替我和姐姐開脫,保住我倆的xìng命。”

“看來我做得還不夠。”

“嘿,不是我忘恩負義,關鍵是……你知道……我和姐姐差點就能逃離這個爛泥窩,二王子承諾過,會讓我姐姐當王後,等我長大了當宰相。”

“你倆相信了?”

“呃……客人嘛,高興的時候讓他承諾殺死自己的親娘他都幹,不過,這終究是一個機會,隻要離開這裏,我姐姐總能找到錢多的傻子。”

顧慎爲也哼了一聲,“大王子和‘大肚佛’的那些錢呢?”

“被人拿走啦,這邊拿一點,那邊拿一點,都說那是他們的錢,現在我和姐姐一貧如洗,還欠下一屁股債,她繼續當jì女,我呢,TMD,給你跑腿。”

“生活就是這樣。”

顧慎爲身上那點俠義心腸已經耗光了,對姐弟倆的境遇不再同情,在璧玉南城,重cāo舊業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就像顧慎爲如今隻能當殺手一樣。

“不是……”許小益還想反駁,但是話剛出口又改了主意,他們還有正經事沒做呢,“今天晚上我帶你去,挺簡單,交上銀子他們就收你。”

璧玉城吸引各國流亡的王公貴族,同樣吸引天涯海角的亡命之徒,這些人聚在髒亂的南城,期待着一鳴驚人受到賞識的機會,有些心急的人自己成立幫派,指望着能從獅虎嘴下搶些殘羹剩炙。

對這些驟興驟滅的小幫派,金鵬堡很少幹涉,有時候還會利用他們做點事情,但是每隔一段時間,總有某些人誤解“獨步王”的默許态度,由此生出不該有的野心,這時,金鵬堡就要将其扼殺在萌芽之中,同時給其他人一個jǐng示。

學徒們将要暗殺的就是這樣一群人,這個小幫派成立時間不到一年,自稱“天山宗”,外人叫他們“十龍幫”,因爲該幫是由十名刀客共同創立的。

“十龍幫”的聚點位于城外臨近郊野的一座土院裏,與其說是聚點,不如說是無名酒店,院子裏擺放的酒壇遠遠多于兵器架,一到夜晚,七八間草房裏喧鬧沸天,比“南牆”酒館還熱鬧,經常有人橫着飛出去,或者幾個人糾扯着從屋裏打到屋外。

加入“十龍幫”的确非常簡單,隻需要有介紹人,再交上十兩銀子,領一枚做工粗糙的黑鐵片,就算成了,甚至不需要磕頭一類的儀式。

與“南牆”相比,這裏的酒比劣醋好不了多少,顧慎爲一口沒喝,他有任務在身,要注意觀察每一個人。

“十龍幫”規模不小,來來往往的幫衆有二百來人,大都帶着刀,穿着破爛的氈襖,好像一群失業的土匪,來了就喝酒、吹牛、打架,完事走人,顧慎爲想起師父,覺得鐵寒鋒在這裏肯定如魚得水。

稱這些人爲“幫衆”很勉強,他們來此的主要目的是喝酒和吹牛,沒有明确的目的,更沒有成型的計劃。

直到二更時分老龍頭現身,上百名烏合之衆才有了點幫會的樣子。

老龍頭是“十龍幫”創始人之一,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子,雙眼向外鼓着,總是一副瞪人的架勢,披着一件短襖,一進屋就扔給手下,露出身上十條張牙舞爪的青龍。

“人都來齊了嗎?”老龍頭高聲叫道,壓過了衆人的吵鬧,連其它屋子裏的人也聞聲跑過來。

“老龍頭!老龍頭……”酒徒們齊聲叫喊,好像喝了璧玉城最醇美的酒一樣興奮。

“千人齊力,天山宗就要成爲西域第一大幫啦。”

衆人歡呼。

“天山宗崛起,要誰低頭?”

“金鵬堡,金鵬堡……”酒徒們像中邪似地叫道,幾乎要将頭頂的草屋頂震塌。

“要誰出血?”

“孟玉尊,孟玉尊……”叫聲越發響亮,孟玉尊是北城孟氏的家長,西域最富有的人之一。

一問一答的遊戲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内容都是如何打敗金鵬堡,分享北城數不盡的财富,随後老龍頭披上衣服離去,酒徒們心醉神秘,雙眼發亮,走進風雪之中,靠着這場白rì夢,他們又能多忍受幾天凄苦的生活了。

顧慎爲啞然失笑,這哪是什麽幫會,分明是一個騙錢的組織,除了對那些掏出十兩銀子的幫衆,基本上人畜無害。

但他仍然認真執行任務,多留了一會,直到最後一撥酒徒離開,他還假裝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直到醉熏熏的許小益非拉他走。

外面雪勢漫天,上百人踩出的腳印不一會就被填得滿滿的,要不是有許小益帶路,顧慎爲甚至分不表哪邊是城裏哪邊是荒野。

進到黑黢黢的屋子裏,兩人抖掉一身雪,都覺得冷入骨髓,顧慎爲練過内功尚且如此,許小益嘴唇發紫,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屋子裏有燃好的火盆,許小益将火撥旺,兩人面對面坐着,烤火取暖,都不想說話。

“小益,你回來了?”

“嗯。”

顧慎爲轉身擡頭望去,看到許煙微站在樓上,身穿錦袍,正好奇地打量弟弟帶回來的人,随後臉sè一變,“怎麽是他?”

“我也沒辦法,他是山上派來的。”許小益嘟囔着,身子還在發抖。

顧慎爲轉回身繼續烤火,沒心情與人争論。

許煙微徑直回卧房,再也沒有出來。

“差點能當王後,到頭來還是jì女,你得體諒她的心情。”許小益勸道。

“嗯。”

顧慎爲敷衍地應了一聲,他還在想“十龍幫”,絕大多數幫衆不足爲懼,隻有老龍頭勉強算是一位人物,另有幾位似乎也有點能耐。

“明天晚上咱們還要再去一趟,不過我要先弄把刀。”

“幹什麽?”

顧慎爲沒回答,他需要刀,已經沒有它就睡不着覺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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