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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罪盟


顧慎爲從來沒問過荷女那天晚上還發生過什麽事,因爲不需要問,他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關于年輕漂亮的學徒在傳功教師、殺手師父們手裏的遭遇,他聽說了不少,相比之下,隻是罵人打人的鐵寒鋒,如同聖人一般善良。

擁有美貌的荷女怎麽可能獨善其身?她在初期武功低微時還能保住xìng命,并非隻靠幸運,劉選不過是諸多觊觎并得手的人之一。

嘴上沉默并不意味着心裏無動于衷,顧慎爲說不清那是嫉妒還是義憤,但他知道,必須殺死劉選和一切知情者,不僅是爲了滅口,也是他必須肩負的對荷女的一份義務。

紅頂大鵬搗亂時,可以将殺人的罪過轉嫁到它身上,學徒殘殺時,可以在規定的區域内無限制殺人,如今,大鵬遠去,劉選謹慎地不踏入木刀巷以北一步,殺他必須想别的辦法。

顧慎爲一個人展開了跟蹤調查,發現紫奴還有幾名不錯的朋友,都是可能的知情者。

關于劉選,他也打``聽到不少信息,那是一名武功普通的殺手,在八少主眼裏不怎麽受重視,很少被帶出堡執行任務,成了純粹的護院人。

劉選曾經宣稱自己直接的保護人是一名刀主,但可信度值得懷疑。

荷女又被劉選叫出去一次,過後,顧慎爲找她商量“解決問題”的辦法。

荷女的冷靜讓顧慎爲既佩服,又有點羞愧,這是他的助手、參謀、朋友與夥伴,被一個男人欺負的時候,他卻不能馬上進行報複。

荷女同意暗殺,劉選終究是個禍患,他還不知道自己手裏掌握的線索意味着什麽,等到兩名學徒的刀法引起整個金鵬堡的注意時,他總會醒悟的。

兩人一起想了好幾條計劃,比如引誘劉選跨過木刀巷,将其與紫奴一塊殺死,設計成殺手與男學徒的暧昧場景,或者直接殺死他将屍體拖過界,等等,但這些計劃都有一個共同的缺點,可能會将荷女連累進去。

殺手玩弄女學徒,這并非稀罕事,劉選大概不會保密,很可能向别的殺手大肆宣揚,他要是莫名其妙死在東堡,荷女,甚至包括歡奴,都會成爲第一懷疑對象,即使“洗心院”不追究,上官怒也會非常生氣。

至于打磨兵器的秘密,荷女試探過,劉選在玩膩之前,不會将這個控制她的秘密洩露出去,就連紫奴,也不曉得自己無意中說出的消息有那麽重要。

一直以來,顧慎爲暗殺的每個人,不是有人頂罪,就是背後得到了支持,可以說是帶有偷機取巧的意思,現在,這一切都不能再用了,對劉選,他要以經典手法處理。

就像師父鐵寒鋒所說,首先得斬斷劉選的“關系”,刀能殺人,嘴亦能殺人,有時候還要更安全些。

顧慎爲想出一個大膽的計劃,荷女開始不太贊同,聽他詳細分析之後反而覺得這主意很妙,又幫他完善計劃,堵住了許多可能出現的漏洞。

這個計劃的核心人物是小姐羅甯茶。

再一次向主人請安時,荷女正常離開,歡奴得到了小姐的召見。

這是全是荷女暗中策劃的結果,她跟小姐身邊的許多丫環關系密切,她們都願意幫忙,向小姐傳話。

“稱心遂意”四個丫環守在屏風左右,瞎眼無舌的丫環翠女貼身服侍,羅甯茶接受了一名奴才的效忠宣誓,這是顧慎爲蒙她召見的公開理由,小姐好久沒搞過這一套了,聽說有奴才主動要求,不免有些好奇。

鐵寒鋒稱爲“關系”,堡裏的人更願意叫做“靠山”,總是越多越好,歡奴的這個舉動倒也不算突兀,何況他原本就是小姐陪嫁來的奴仆之一。

宣誓過程模仿血誓,除了小姐沒有刺指滴血,她也不會跟一名奴才同飲一碗血水,顧慎爲做足了自己這邊的儀式,隻是在誓言中強調,自己首先是八少主的殺手,然後才是小姐的忠仆,小姐那邊則全由翠女代替。

小姐不像從前那麽蠻橫了,起碼表面上變化很大,語氣懶洋洋的,聽上去了無生趣,像是一名已經認輸的怨婦,隻是說話變得尖酸刻薄,透露出她心中埋藏的憤怒與不服氣。

宣誓結束之後,顧慎爲仍跪在地上,請求與新主人私下說幾句話,他估計小姐會同意的。

這一主一仆的關系頗爲奇特,互相都有把柄掌握在對方手中,顧慎爲自稱叫楊歡,乃是顧氏家仆楊峥的兒子,混進金鵬堡要爲父親報仇,羅甯茶曾經謀殺過什麽人,顧慎爲不知詳情,但蒙騙小姐,讓她以爲他已經知曉秘密。

這平衡微妙而脆弱,稍一扯動,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顧慎爲卻決定,不僅要扯動這條線,還要将兩人捆綁成“同盟”,那種由共同的罪行締結的同盟。

屏風後面的小姐發出一聲輕笑,滿是譏諷與酸意,“瞧啊,奴才也來找我商量‘事’了,好像我在這個家裏還有一絲一毫的地位似的,他自稱‘忠仆’,可是很快就要成爲殺手了,到時候,恐怕我得親自找他商量‘事’了。”

“無論生死,歡奴都是小姐帶進金鵬堡的家奴,既已發誓随主姓羅,此生不變。”那些讨好主人的話,顧慎爲還記得不少。

“雪娘也這麽發過誓,最後卻背叛了我,讓我蒙在鼓裏,被夫君怨恨,被衆人恥笑。”小姐的聲音陡然變得yīn冷,接着歎了一口氣,“你們都下去吧,我要跟這個奴才策劃幾個‘yīn謀’,說不定我在這石堡裏還能恢複主子的地位呢。”

不像當初的雪娘,如今剩下的幾個丫環沒有一個敢于規勸小姐,聽話地退出去,不敢多說一個字。

“你長大了,要是在鐵山營地,我父親會把你閹了,就是那樣,你也沒資格與我獨處一室。”小姐幽幽說道,說不盡的懷念與向往。

這是顧慎爲一直搞不懂的事情之一,“大頭神”是土匪頭子,粗野無禮,西域又是民風開放之地,他卻按最嚴格的禮儀标準培養女兒,就是真正的公主皇後也沒有這般計較多事。

“那是小姐相信歡奴,知道歡奴的誓言中絕無虛辭。”

“絕無虛辭?那我想讓你把所有知情者都招出來,然後把你們全殺了,把那件秘密帶到yīn間去,你也願意嗎?”

“願意,隻要小姐開口,而且,沒有别的知情者,歡奴從前說謊了,知道小姐秘密的人就我一個。”

“我就知道,不過沒用了,我現在就是拍死一隻蒼蠅,也得向你真正的主人請示,他是我的夫君,不如說是我的獄卒。去向他告密吧,把一切都說出去,出賣你剛剛宣誓效忠的新主人,我不在乎,跌到谷底的人,不在乎你在身下挖的幾尺深坑。”

在那一瞬間,顧慎爲突然覺得自己理解小姐的心思,但隻是一瞬間,羅甯茶失去的是她從未得到的權勢,而他失去的是親人與整個世界。

“小姐,請您相信我的誓言,我向您效忠,并非因爲您在金鵬堡的地位,您實在沒有地位可言,也不是看重您的身份,‘大頭神’對我毫意義。”

“哈,終于開始說實話了嗎?這可是石堡裏早已斬草除根的東西,很刺耳,但我還是想知道你真實的目的。”

“歡奴懇求小姐爲我報仇,爲了報仇,歡奴曆盡艱險甘願爲奴,爲了報仇,歡奴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八少主是歡奴的主人,小姐卻是歡奴的恩人。”

屏風後面沉默了一會,小姐還記得歡奴從前招供的那些話,“你找到殺你父親的人了?”最後她說道,好像不怎麽感興趣。

小姐比從前聰明了,顧慎爲想,“是,就是那個護院的劉選。”

劉選是否參加過屠滅顧氏的暗殺行動,顧慎爲并不知道,但他猜測小姐也不知道,她才不會關心一樁無足輕重的殺人事件。

“劉選?我知道他,你想讓我替你殺了他?”

“是。”

“我連你這樣一個奴才都殺不了,何況一名殺手?你該去求八少主,我的夫君,舔他的腳趾頭,把你這些誓言再說一遍,沒準他擡手就替你報仇了。”

“殺人要有回報,我沒有什麽東西能回報八少主,但我能提供小姐最需要的幫助。”

“唉,我原以爲自己在金鵬堡毫無地位,但怎麽也算是主子,原來我連主子都不是,竟然需要一名低賤奴才的幫助。”

“舟靠水載,鳥憑風托,小姐yù成大事,怎能少了低賤者的擡送。”

屏風後面又沉默了一會,“哄人開心的話我聽得多了,那幾個丫環誰都比你說得好。殺人的事先不提,你倒是說說,有什麽能耐‘擡送’我?”

“我要助小姐滅掉金鵬堡孟夫人的威風,一雪前恥,從前笑話您的,讓他哀求,從前看輕您的,讓他跪拜。”

小姐沒有出言諷刺,但也沒有接話,顧慎爲能聽到屏風後面的衣物窸窣聲,感受到坐立不安的情緒,于是說出自己深思熟慮的一番話,如果能夠說服小姐,不僅能夠除去劉選,甚至能在石堡内部鑿出一道巨大的裂痕來。

“小姐,請您細想,在這石堡裏,男人的地位靠血脈靠刀法,女人的地位靠的是夫君與娘家,主人爲何娶您進家門?因爲您是‘大頭神’的女兒,孟夫人爲何在内宅隻手遮天,因爲她是北城孟氏的女兒。爲什麽您受孟夫人的輕賤?不是因爲北城孟氏強過‘大頭神’,而是因爲‘大頭神’遠隔千裏,一遠一近,他的威名傳不到這石堡裏來。要想翻身,小姐再努力也沒有用,還得從‘大頭神’那裏着手。”

顧慎爲等着小姐的回答,羅甯茶不是那種一點就透的聰明人,但他希望她不至于連這番話也領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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