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如的領導高主任雖然沒有，可是他的精神摧殘也夠讓人崩潰的。高主任是軍人出身，聲音豪邁，笑聲爽朗，報社裏有句話，隻要主任笑一笑，大樓也要搖三搖。而且他總是挑撥群衆鬥群衆，方心如和梅莉一開始關系挺好的，大家同一批進的報社，都住報社的宿舍，幾乎形影不離。直到有一次報社發福利，福利的内容是一人一筐蘋果，梅莉因爲趕稿子去晚了，到的時候發現自己最後那筐裏面都是小的，沒說什麽拿了就走。樓道裏碰到高主任和方心如，高主任看了一眼梅莉的水果筐就對方心如說：“小方啊，謝謝你剛才幫給我拎來的那筐蘋果，又大又紅。你費心了。”那嗓門大的，全樓都能聽見。梅莉認爲是方心如拿了自己的水果去讨好領導，這個結就擱在心上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時候就如此微妙而薄弱，甚至不如一張紙，有心無意的幾句外人的話就給捅破了。因爲了這麽幾個蘋果兩個人從此反目，一開始是梅莉和方心如别扭，後來就變成雙打了，兩個都是有脾氣的人，誰也不肯低頭，結果就一直互相鬥，鬥到現在漸行漸遠。兩個人在一個單位也不怎麽說話，一說話就是互相掐，在單位外面更是沒什麽聯系。看來領導是甯可大家分幫結派，也不願意大家抱成一團，一緻對上。

高主任還總強調領導的藝術，這藝術經常讓方心如反胃。高主任是沒有什麽對立面，社裏唯一的副主任是個更年期大媽，三天兩頭的不來單位，也沒人和他競争。

這會和高主任狹路相逢，方心如按照慣例也隻和他打招呼。梅莉也同樣的不搭理她，隻是對着高主任說：“主任你自己問問她吧。”

方心如知道她又要挑事情，就站那裏等主任問，高主任說：“梅莉打算采訪程秋生，你知道他最近人氣很旺，咱們單出個簽售會的新聞是不夠的。但是梅莉打電話過去，他的秘書明确說程秋生交代了《生活法制新周刊》的概不接待。”

“上回簽售會是你代替我去的，你肯定做了什麽影響報社形象的事情，讓對方對報社不滿意。這個采訪是我的重要選題，你得給我一個解釋。”梅莉這回覺得自己占理，因此更加咄咄逼人。

“就這個事情啊。”方心如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暗罵一聲，沒想到程秋生這個人心眼這麽小，睚眦必報，上次吃螃蟹時候産生的一點點好印象馬上就消失殆盡了。隻得繼續說：“程秋生從來不接受任何雜志社的專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你電話的時候對方秘書怎麽說的呢？肯定不是說《生活法制新周刊》就不接待，應該是媒體一律不接待。”

方心如又轉向主任說：“我們那天買了書去請他簽名的，整個過程非常順暢，沒有什麽麻煩和意外。程秋生本人也很客氣，沒有名人架子，讓他怎麽簽就怎麽簽，主任您說呢？”

主任想起書有自己大名的簽字，連忙點頭。

肖曉潇突然以手掩嘴，明顯憋着笑指着方心如後方，方心如轉身看見孟固穿戴整齊的站在自己身後，不過褲子已經從剛來時候的牛仔褲換成了一條運動褲，她看看他身上背的大包，看來在殘酷的鬥争中他增長了經驗，這次也是有備而來。

孟固對肖曉潇暗暗晃了晃拳頭，轉向高主任很真誠的說：“我師姐說的一點不錯，我們和程作家當時非常的友好。”

梅莉看看一左一右站在方心如旁邊的兩個實習生，哼了一聲，說：“師姐師弟，還真象那麽一回事。我記得有人說是最讨厭這樣仗着家裏有背景進報社來混，不幹活也沒真本事的實習生了。”

确實，孟固剛來的那天，社裏就傳聞他家裏背景如何了得，很多社裏的同事也想和他拉拉關系，梅莉當場就放話，這個實習生她帶，誰都别和她搶。

方心如當時也不含糊馬上說：“我才不攀這樣的高枝，不會幹活的纨绔子弟，你要帶盡管帶。”兩個老對頭怕别人看不出來似的，非要符号化一下，一個就是要勢利到底，一個要清高到底。所以一開始不管孟固怎麽師姐長短，方心如都沒有怎麽搭理他，他白白的做了炮灰。

眼下梅莉明顯的離間卻說的是事實，她揚長而去，炮灰臉色鐵青，剛才被弄成局部真理他都沒有這麽生氣。不，不光是生氣，還有受傷的感覺。很受傷很受傷的感覺。

方心如看了孟固一眼，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正在醞釀着說辭，卻被高主任拉到了一邊。以高主任的江湖閱曆不會看不出來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過他覺得小小實習生的感情不如他要說的事情重要，就算對方家裏有背景，得罪人的帳也算不到他頭上。

高主任一裂嘴，牙齒上的煙漬黃森森的顯露無疑，方心如再次反胃，她突然間覺得自己怎麽會覺得這個領導不錯，怎麽在這個地方一幹就是五年？

高主任哪裏知道方心如想什麽，他嘴裂的更開，假裝慈祥的說：“小方啊，我是想和你說，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和程秋生說說，做個專訪啊。”

方心如剛要說話，高主任就打斷她：“我知道有難度，不然就不讓你去了。”

在這裏等着我呢，方心如胸有成竹的說：“那可不成，這個違反我們的專業劃分，他是屬于文化口的，我上次去簽售會就已經越界了。梅莉本來就不高興，我可不敢踩她的雷區。還是讓她自己想辦法吧。”

高主任露出，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表情，當場宣布：“如果這次你采訪成功，今年的北京報業記者夏夜年會咱們社的名額就給你了，還有以後就不用那麽嚴格的劃分專業領域了，啊哈哈，小方，你看呢？”

那個一年一次的年會是專屬于北京的記者圈的業内局部聚會，但是對任何一個記者來說都是絕佳的機會，可以認識報界的名人，因爲不公開邀請，也不是每個報社都有名額，甚至很多人做了多年記者都無從聽說有這樣的大party。以前每次夏會都是主任自己去，社裏的任何人他都沒有帶去過，主要也是因爲難以獲得額外的入場券。方心如有一些在其他報社做的不錯的同學參加過這個聚會，和她描述過，沒想到高主任突然自己提出來，這個餡餅絕對是夠大，被稱爲“記者圈内的好萊塢式的聚會”。一般的記者連聽說都沒聽說過這樣的聚會。因此就算方心如不在意認識那些所謂的高層和名流，超過了梅莉她是在意的。她本來也不是那麽小肚雞腸的人，但是架不住頂頭上司不斷點火，競争對手步步緊逼啊。

梁山，就是這樣造就的。

當然更大的驚喜是從此不用限制在專業領域裏面了，簡直是太高興了。她雖然看到陰謀的光芒閃耀，還是點頭跳了進去。連說了十個“我盡力”，主任如同酒足飯飽般的離去，下屬如此聽話，讓他多少找到了一點自己當年帶兵的感覺。總體來說他對自己從槍杆到筆杆的轉變結果還是相當滿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