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天雪忽然看向眼前的地面:“玲蘭,如果有一天,你被邀請,出現在别人的餘生裏,并且充當着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他說,你是他未來不可或缺的風景。你會感到幸福嗎?”
玲蘭愣愣:“那小姐,你覺得呢?”
“我也很幸福。”
面對着暮天雪的回答,玲蘭歪了歪腦袋:“那爲什麽看你...”
暮天雪抿了抿嘴,轉過身:“可能,是幸福來得太突然,有點兒暈。”
暮天雪的語氣很輕,輕得仿佛真是暈了一樣。
玲蘭笑笑:“看你回來這樣兒,吓我一跳。”
“你是以爲,段将軍受傷了?”
玲蘭想了想,點點頭。實際上,她更擔心的,是這個男人究竟有沒有給暮天雪帶來些許的傷害。
知道沒有,那便安心了。
洗漱完後,暮天雪躺在床榻上。玲蘭吹滅了蠟燭。
窗外有着斜斜的一縷月光照進來,就照在暮天雪床榻邊兒的地面上。
暮天雪睜着眼睛,淡淡說到:“玲蘭,不知道爲什麽,我的心裏面好慌。”
“慌?”
“是的。就從,他們這次吵架開始。盡管這件事情已經過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隻要一想起,滿腦子裏都是兩個字...”
玲蘭好奇地湊到暮天雪的床榻邊兒:“什麽字?”
暮天雪轉過頭,月光照得她的眸子晶瑩閃亮。她眨了一下眼睛,緩緩從口中說出:“離别。”
玲蘭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小姐,他們打架,爲什麽會和,會和離别有關系呢?你該不會是因爲琪琪吧?!或許,是因爲琪琪要走的消息,你的心裏,便會覺得有一些失落難過?”
暮天雪轉回頭:“好像,不完全是。因爲這種感覺,在今天得知琪琪要離開之前,便隐隐約約的已經有了。”
暮天雪在說這個話時,手一直用力地攥緊着被角。
玲蘭知道,她害怕了。
于是,她伸出手,放在了暮天雪的手上:“你可能是因爲最近精神太緊張,所以才胡思亂想的。”
暮天雪閉上眼睛,皺了下眉:“但願是吧。我有一種錯覺,錯誤的感覺。當然,這是我自己希望的。”
暮天雪說到這兒,又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玲蘭:“玲蘭,我感覺,身邊的人都要離開我。而我,也要丢了自己。”
玲蘭聽着暮天雪如此說話,心裏忽然爲之一震。她不清楚,暮天雪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話,究竟是從何而來的,而且,爲什麽會突然有着這樣的感慨?
她故作堅強地笑笑:“小姐,你别胡思亂想了。大家怎麽會離你而去呢?你也不可能丢了自己呀?!比如說,暮将軍,他能去哪?你所謂的離開,或許就是随暮将軍回了将軍府。你可能會和段将軍有着短暫的分開,會和蕭漫小姐有了分别,但是,這種分别,都是暫時的,以後,還是會團聚的。”
“會嗎?玲蘭?”暮天雪的一句會嗎?讓玲蘭将口中的下一大半截話,全都咽回到了肚子裏。
玲蘭,就是高氏。她現在已經有着僵屍系統和狸妖的地靈之身,即便在某些時候,璇陰王并不會授意她去做什麽,但現在的高氏對于未來,心中也會多少有那麽一點兒感覺。
盡管,這感覺沒那麽确切,但大體的方向,高氏的心裏還是有數的。所以,她在勸暮天雪時,一點兒底氣都沒有。
語氣輕的,就像是從窗外的月光裏一起随着空氣撒進來一般,落在地上,便會變得稀碎。
她盯着眼前的暮天雪,望着她那晶亮的眸子。高氏也想像原來那樣沒心沒肺的自我安慰一般地告訴暮天雪:瞎想什麽呢小姐?隻不過,就和眼前的這個突然有了變化的暮天雪一樣,高氏也覺得,自己不知道爲何,好像,那些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那些反駁暮天雪猜想的話,就一直噎在她的喉嚨裏,想張口,卻像是有人拼命掐着喉嚨,發不出聲音。
暮天雪瞪圓了眼睛,忽然又自顧自地笑笑:“可能,是我自己太緊張了,胡思亂想。”
高氏低下頭:“肯定是。别想了小姐,睡吧。”
暮天雪閉上眼睛點點頭。
高氏握在暮天雪手上的那一隻手,久久都沒有松開。她想試圖用這種方法給暮天雪安全感,她想等着暮天雪睡着之後再躺下。隻不過,她發現,暮天雪所謂的睡覺,但睫毛卻在顫抖。
暮天雪再努力地嘗試着讓自己心平靜下來,繼而進入夢鄉,但結果卻是徒勞一場。
暮天雪閉着眼睛說到:“你知道嗎?玲蘭,我能嗅到一種味道。”
玲蘭一驚:“什麽味道?”
暮天雪忽然睜開眼:“嗅到一種,就像我母親當年離開我時的味道。”
暮天雪在說這話時,睜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床榻上頭。玲蘭看見,她的眼角有一滴淚滑落了下來。
玲蘭站在一旁,忽然局促不安了起來。這有關于暮天雪母親的話,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接,隻能選擇靜靜地在一旁看着。
暮天雪眨了兩下眼:“我曾以爲,離别隻有一種。就像是蕭漫說的那樣,過客匆匆而已。但實際上,從我母親離開後,我才知道,人生的離别,其實分爲兩種。有一種,叫做離别;而另外一種,叫做生死離别。我所嗅到的,是帶着生死離别的味道。”
玲蘭緩了緩神兒:“小姐,是,是你和段将軍發生了什麽嗎?”
暮天雪笑笑:“沒,我們很好。”
“那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小姐,哪兒來什麽生離死别呀?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嗎?再說,你看,琪琪都已經好了。”
暮天雪笑了,但是笑得很牽強:“是呀,琪琪都好了,我應該開心才對。段将軍将我放在了他餘生當中,我也應該開心才對。川哥哥釋懷了,我也應該開心才對。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可我爲什麽心裏面,總覺得有一種不安。這種不安,就像秋季的天,說變就變。”
玲蘭皺着眉,拍了拍她的手:“小姐,要不,我讓劉醫給你開點兒藥?好好睡兩覺就好了。”
暮天雪轉過頭:“不用,我沒有病。隻是突然之間沒來由的心慌而已。有件事兒,我一直沒和任何人說過,包括蕭漫。”
“什麽,什麽事兒?”
“這次來令侯府城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也收獲了這世間太多的美好。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内,都是愛我的,以及我愛的人,想想,其實已足矣。但是玲蘭,我母親在離世之前,我就曾有這種心慌和不安。當時并未覺得有何,直到我母親突然離我而去,我才知道,老天,早已經給了我時間準備,準備離别。這一次,我希望是我想得太多了吧。無論是誰,對我來說,離别,屬實太痛苦。”
“小姐,你一定是瞎想的。”
“但願吧。我累了。段将軍說,明天要是天氣好,還要去放風筝。”
玲蘭看了看,點了點頭。眼下的玲蘭,似乎除了順應這種天氣話簡單地回答一下之外,什麽都說不了。
玲蘭在暮天雪的床頭旁,直到親眼看着她睡着,才緩緩躺下。
看着暮天雪熟睡的側臉,玲蘭想起她口中所說的離别。她不知道,究竟是心疼這莫名傷感的暮天雪,還是因那個離别,而讓自己也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此時的她,已經慌亂了陣腳。她甚至在某一瞬間覺得,眼前的這個暮天雪,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被暗地裏賦予了某種靈能,能夠看得見未來?
高氏輾轉反側了很久才閉上了眼睛。
眼睛剛閉上,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片小樹林。這樹林裏的樹木極其茂密,配着天上朗朗星星的夜幕,隻覺得幽深不見底。
高氏皺了皺眉,眼前的這一幅畫面,讓她覺得似曾相識,甚至還帶有某一種不知名的“親切感”。
窗外風平浪靜,但高氏的耳旁,卻突然出現了呼嘯的風聲!她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其中。伴随着眼前能夠吹動自己衣角兒的風,她感覺,自己身未動,但意識中,卻已經大步地邁向着樹林的深處。
視線越來越窄。高氏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他瘦高的身子,手裏拿着一把鐵鍬!或許是因爲膽戰心驚,遠遠看上去,這人竟然有那麽一些單薄感!
高氏猛然一驚!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男人所站的位置,恰好是自己當時被行活人葬時所埋的地方!
對!是令侯府城外的小樹林!
高氏看見他嘴裏在叨咕些什麽,隐隐約約地聽清了幾個字,他說,讓高氏不要找他,他隻是拿人錢财,替人消災。
叨咕完之後,他便舉起手中的鐵鍬,沖着高氏埋的那塊地一鍬一鍬地挖了下去。
高氏猛地坐直身子,忽覺得肩膀傳來一陣疼痛!那每一鍬挖向自己墳墓的土,都像是在挖她的肉一般,生疼。。
高氏眯起眼睛,挖我的墳?
她轉過頭看了看一旁床榻上正在熟睡的暮天雪,站起身,悄悄地出了令侯府,直奔城外的小樹林。